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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1988(5)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15 08:50:44      字数:4229

  车子走走停停,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下了车,换了一趟车。又坐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那个地址附近的时候,天快黑了。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民房,外墙的涂料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灰砖。巷子里没有路灯,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菜的味道,还有煤炉子的烟味。金其霖拎着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有的地方积水还没干,踩上去“啪”的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在巷子最里面的一栋楼前停下来。
  这是一栋四层的老楼,楼梯在室外,是水泥砌的,没有扶手。每层楼的走廊上堆着一些杂物,有破旧的纸箱、生锈的自行车、缺了腿的椅子,还有几盆快要枯死的花。墙上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有的电线接头处缠着黑色胶布,看起来有些危险。
  金其霖看了看手里的地址,又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是这栋楼。
  他拎着包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框上钉着一个铁皮门牌,上面写着“304”。
  这就是父母托人给他租的那个房间。
  金其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房间很小,真的很小。
  他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看了一眼,大概也就六平米的样子。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一床旧褥子,不知道是前一个房客留下的还是房东铺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上面还有几块淡黄色的污渍。
  床对面是一张桌子,木头的,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身的颜色,还有一些圆珠笔留下的字迹和涂鸦,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桌子旁边是一把椅子,四条腿里有两条钉着铁皮。
  墙角有一个脸盆架,铁的,生了锈,上面放着一个搪瓷脸盆,白色的,盆底有一个补丁,是用锡焊上去的,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窗户不大,窗框是木头的,油漆已经翘起来了,窗玻璃上糊着旧报纸,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金其霖把包放下来,在床沿上坐下。
  他坐在那里,环顾四周,看着这间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不是因为房间小,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他要一个人住在这里了。没有父母,没有同学,没有颜军,没有何娜,没有那些他熟悉的人和事。他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一间六平米的房间里,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因为拎了一天的包,手指上磨出了两个水泡,右手虎口的地方还被蛇皮袋的绳子勒出了一道红印,已经有些肿了。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还沾着灰,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糊在玻璃上的旧报纸撕掉了一块。
  窗外是另一栋楼,灰扑扑的,跟这栋楼差不多。楼里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扇一扇的,像一排小小的眼睛。他能看见对面楼里的人影在窗前晃动,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逗小孩。那些画面很普通,普通到在岛上每天都能看到,但此刻,隔着这条窄窄的巷子,那些画面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在看一部默片,看得见,听不见。
  金其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桌上。母亲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已经凉透了,壳都碎了,他剥开一个,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水壶里的凉白开。
  他把剩下的那个鸡蛋放在桌上,开始收拾房间。
  他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搪瓷茶杯放在桌上,杯子上印着的那朵牡丹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花瓣的颜色不像在岛上时那么鲜艳了。牙刷和牙膏放在杯子里,脸盆放在脸盆架上,毛巾搭在脸盆架的横杆上,肥皂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是母亲用刀切了一半让他带上的。
  收拾完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房间。
  房间还是很小,但看起来顺眼多了。被子铺好了,桌子擦干净了,东西摆整齐了,有了一点“家”的样子。虽然这个家只有六平米,虽然这个家的墙皮会掉灰,虽然这个家的窗户关不严实、风会从缝隙里灌进来,但它毕竟是他在市区的第一个落脚点。
  金其霖从口袋里掏出颜军的那两包“红双喜”,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暂时还不想抽,他想留着那两包烟,于是放在了桌子靠墙的地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叮铃叮铃的,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金其霖站起来,关了灯,躺在床上。床板又“吱呀”了一声,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船上的一个多小时,公交车上的颠簸,行政楼里的那半个小时,胡丽萍看他的那个眼神,还有三楼拐角防火门前那一地的资料。
  他想,如果那时候他放下包,帮她把资料捡起来,会怎么样?
  也许胡丽萍对他的印象会好一些,也许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但他没有。他拎着包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停都没停。
  金其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温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石灰,他能感觉到砖头晒了一天的温度。他把手贴在墙上,暖暖的,手指上的水泡碰到粗糙的墙面,有一点点疼,但不厉害。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糊在窗玻璃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金其霖把被子裹紧了,缩成一团。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旧报纸的哗哗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小狗叫声,慢慢睡着了。
  后半夜他做了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岛上,回到了三厂家属区的那个家。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父亲坐在门口抽烟,颜军骑着自行车在楼下喊他出去玩。他从楼上跑下去,跑得太快,差点摔了一跤。颜军笑着说:“跑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追你。”
  他跨上自行车,跟颜军一起骑出去。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一场金色的雨。他们骑过厂部电影院,骑过职工子弟学校,骑过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路,一直骑到江边。
  江水还是那个颜色,浑黄浑黄的,一眼望不到边。江面上有几艘船,远远的,像几片树叶漂在水上。他站在江边,看着那些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忘了什么。
  颜军在旁边喊他:“其霖,走了,回去了。”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去了。”
  颜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口白牙:“那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他看着江面,看着那些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有去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去走廊尽头的公用水龙头洗了脸。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用毛巾擦了脸,回到房间,把被子叠好,枕头放好,然后把昨天剩下的那个煮鸡蛋吃了。
  他坐在椅子上,拿出那张课程表,又看了一遍。
  周一上午是档案管理学基础,下午是文书学。周二上午是古代汉语,下午没课。周三上午是文献学,下午是体育。周四上午是档案保护技术学,下午又是没课。周五上午是秘书学,下午是自习。周六上午是实务,下午没课。
  居然有三天下午都是没课的,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三天后开学。
  他有三天的时间,来适应这个六平米的房间,适应这个陌生的城市,适应这种一个人的生活。三天不长,但也够用了。
  他把桌子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把搪瓷杯放在桌子的右上角,把牙膏牙刷放在杯子里,把肥皂碟子放在桌子的左上角,把剩下的那个鸡蛋壳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他把脸盆里的水倒掉,把脸盆扣在脸盆架上,把毛巾搭好,把拖鞋摆整齐。
  金其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出房间,带上门。
  巷子口有一个早点摊,卖油条、豆浆、包子、稀饭。金其霖走过去,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站在摊子旁边吃。豆浆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油条很脆,咬一口掉一地渣。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她一边炸油条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声音很大,笑得也很响。
  金其霖吃完了,把钱放在桌上,然后沿着巷子往外走。
  巷子外面就是一家小百货店,店面不大,金其霖进去看了看,并不是为了要买什么东西,只是想尽快感受市区的点点滴滴。
  从小百货店出来之后,他本打算直接回那个六平米的小房间,但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还没有买台灯。房间里的灯泡是那种拉线式的,一根细细的绳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末端拴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拉手,灯光昏黄,照不了多远。晚上要是想在桌上写点什么,肯定不够亮。
  他又折回去,在巷口那家小百货店里挑了一盏最便宜的台灯。台灯是塑料的,淡蓝色的底座,白色的灯罩,灯泡是配套的,十五瓦,老板说这个亮度看书够用了。金其霖付了钱,把台灯夹在腋下,拎着那袋东西往回走。
  回到房间,他把台灯放在桌上,插上插头,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线白晃晃的,比头顶那盏灯泡亮多了,照在桌面上,连木头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调了调灯罩的角度,让光正好照在桌面的中央,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拾完这些,金其霖在床沿上坐下来,掏出那张课程表又看了一遍。他把课程表折好,塞进书包侧面的小口袋里,那里还有一张梁捷写的纸条,上面是那几个中专的名字和地址,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也卷了起来,但他一直没扔。
  十一点多,金其霖想起了出门时母亲的嘱咐,于是重新站起来,去找电话亭。
  问了门口小百货店的老板,金其霖沿着马路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个路口拐角处找到了公用电话间。电话间里坐着一个老头,面前大开窗的窗沿上放着三部电话机。
  金其霖拿起电话,拨了三厂传达室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他以为没人接了,正要挂掉的时候,那边接了起来。
  “喂,三厂传达室。”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岛上口音,金其霖听出来是传达室的老李。
  “李师傅,我是金其霖,麻烦帮我喊一下我妈。”
  “其霖啊?行,你等着,我去喊。”
  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话筒被搁在了桌上,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金其霖握着话筒,等着。电话亭里很闷,玻璃门上全是雾气,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等了大概五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其霖?”
  “妈,是我。”
  “到了?都安顿好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其霖很熟悉的紧张,好像他出门在外是一件让她很不放心的事情。
  “到了,都弄好了。房间还行,该有的都有。”
  “什么时候开学?”
  “六号。”
  “你中午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一会儿就去吃。”
  “别省钱,该吃就吃,身体要紧。”
  金其霖握着话筒,听着母亲的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有些哑。
  “妈,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行,那你快去吃饭吧,别饿着了。”
  “好。”
  电话挂了。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金其霖握着话筒,又停了两秒钟,才把它放回去。
  “多少钱?”
  “五毛。”
  金其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毛纸币,递给老头,老头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他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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