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妈妈不见了（2）

　　媳妇在城里一待就是一年多，在家的马青山一人伺候个吃奶的孩子太寂寞，就招了几个人到家里来麻将，他抱着女儿和麻友们在麻将桌上吆五喝六。因为有女儿分心，再加上几个麻友看马青山有钱，便故意儿合伙算计他，马青山每天输个百八十块是常态。有媳妇一月给寄来好几千块钱，马青山全不把输这俩钱儿放眼里。
　　一年多以后，女儿送幼儿园了，冯连琴不当保姆也回家来了。正好马家的东街坊因为在在县城里买了楼房，急于出售自家超大的宅院还贷。冯连琴联手陆尚荣，以她的名义花一百多万买了这所超大宅院，开了马家村第一个超市。她还给丈夫马青山立下规矩：一是不得干涉她和陆尚荣及超市的事情；二是每天负责一顿午饭及到幼儿园接送女儿；三是每月给马青山一万块的零花钱。马青山空闲的时间多了，兜里的钱也多了，更是离不开麻将桌了。早晨送完女儿去棋牌室报道，中午休息俩小时（回家做午饭）再去棋牌室，晚上从棋牌室下班去幼儿园接孩子。马青山成了棋牌室不拿工资的员工了。
　　马彩虹的男朋友尉迟后裔，大高个儿，长得俊朗，家里又有钱，本人还老实巴交的，应该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寻的好女婿。可是面对这样十里八里也难寻到的优质女婿，马彩虹的母亲冯连琴却不同意。究其原因，其实不是冯连琴不同意，是陆尚荣不同意。陆尚荣嫌弃尉迟后裔的右下巴上有一颗痦子，他说相书上说得明白，“痦子长在右下巴，不妨四个也妨仨。”这里的仨和四指的是媳妇，意思就是右下巴上有这颗痦子，不妨死四个媳妇也得妨死仨。别瞧冯连琴厉害，可是她得听陆尚荣的，陆尚荣不同意这门亲事，她就不敢答应。再说，她也知道这句老人古语，谁不怕自己的闺女被妨死呢？
　　直到前些天，马彩虹向母亲发出了最后通牒，告诉母亲如果她再不同意，她和尉迟后裔就去美国定居，永远不再回来。马彩虹母亲在女儿最后通牒下，不得不违背陆尚荣的意志，同意女儿国庆长假把女婿带回来。
　　谁知女儿和女婿回来了，她却不见了。不知咋的，马青山心里有种预感，媳妇很可能出事了。因为头些天媳妇跟他念叨过，说：“闺女找了一个对象，家里是开矿的，特别有钱。我把这事和陆矬子讲了，还说以后闺女结婚了，我也快六十了，不想再开超市，要把超市卖掉，和村里别的女人一样，天天跳广场舞打麻将，下半辈子要过神仙日子。”陆尚荣说：“不开超市行，那就把这个超市送给我，我给十万块钱。”媳妇嫌少，说：“给十万跟白送差不多，光超市里边的货物就值百八十万的，更甭说这一大片的房子院子了。”陆尚荣说：“我为这个超市献出了全部的积蓄和青春，如果你坚持不按这个价卖给我，我以后让你家没有好日子过。除非维持现状，除非彩虹不嫁给大款的儿子。”媳妇让丈夫马青山拿主意怎么办，马青山说：“你不是跟我约法三章了嘛，你让我不得干涉你和陆尚荣及超市的事吗？现在怎么倒让我拿主意呢？你要听的话，我的主意就是维持现状。你和陆矬子交往这么多年了，又不是不知道他的为人，万一惹怒了他，他敢让咱们家灭门。”后来这事就搁下没再谈。就在前几天，媳妇又和他谈起闺女男朋友的事，说：“我已经答应闺女了，今年国庆节让闺女把男朋友带回来，咱家办个订婚宴，让全村人都知道咱家彩虹找了个有钱又漂亮的女婿。”马青山问：“陆矬子那边你和他说好了？”媳妇说：“说好了，给他二十万块钱，从此他不再干涉咱家的事。”
　　马青山是个只知道打牌的甩手掌柜的，闺女和女婿哪天到，订婚宴哪天办，他懒得问，问了媳妇也不一定告诉他，所以依然像平常一样，每天伺候媳妇和陆矬子中午一顿饭，依旧天天到棋牌室报到。要不是闺女来找，他照例要待到十二点，再回家做午饭。
　　马青山风风火火回到家，掀门帘进了东屋，发现闺女正与一个年轻的男子抱在一起，这才想起冯连琴几天前说的闺女国庆节要把男朋友带回家的话，想必与闺女拥抱的这个年轻男子就是女儿的男朋友了。
　　马青山咳嗽一声，闺女这才和尉迟后裔分开，趁机把尉迟后裔给父亲做了介绍，并且问：“我妈找着了吗？”
　　“没有。我琢磨着是不是你妈和你舅舅一起去进货了？中秋国庆长假八天，你妈怕超市货不够卖，可能提前进货去了。这样吧，彩虹，你们俩先去村里各处转转，连带找你妈。我给你们做午饭，一个钟头以后回来吃饭，说不定那时候你妈也回来了。”
　　“也好。”马彩虹回答，挽着男朋友的手走出了大门。
　　女儿和男朋友出门了，马青山把米放进电饭锅里放好水插上电源，就去超市拿菜。不知咋的，一进超市他有种阴森森很恐怖的感觉，从菜架子上胡乱拿了几样菜，赶紧逃一般离开超市，好像后边有鬼魂在追逐自己，生怕逃跑的脚步慢了被鬼魂抓住一样。
　　沉闷中吃完午饭，马青山说：“你们俩坐着喝茶，我再去街坊邻居家找找你妈。”马青山把媳妇常好去串门的几家都问遍了，谁都说没见着过他媳妇。当家子邻居马青海说：“我家的狗这几天闹狗（泛指母狗求偶），天天天不亮就挠门，非让我带出去找伢狗不行。因为太早，根本没有伢狗（公狗）出来。母狗又不肯跟着我回家，没辙，牵着母狗一直溜到村北的高速路了，没碰见伢狗，倒碰见陆矬子了。那家伙拎着一个很大的旅行袋，正慌慌张张往不远处的车站上奔。我家的母狗不知是跟陆矬子太生了，还是因为遛了一大早好不容易碰上个公的，竟挣开狗绳，汪汪叫着冲陆矬子追过来，吓得陆矬子冲我大喊：‘看好你的狗，别让它咬着我。’”
　　那狗也有点儿人来疯，陆矬子的喊声越大，它追得也越欢。眼看着就要追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进站，善解人意的女售票员迅速打开车门，把拎着大旅行袋的陆矬子拉进车，又迅速关上车门。狗被关在了门外，陆矬子脚上的一只白旅游鞋也被公共汽车门卡掉在地上。马青海说：“我见他这鞋还挺新的，就捡回家顺手扔在西厢房里。你给陆矬子把鞋带回超市吧，我估计他回来还得穿。”马青海说着，就进西厢房拿鞋，半天却空手出来了，“怪事，明明扔在西厢房了，怎么就没了呢？”一眼瞥见自家大黄狗在狗窝里正搂着鞋子睡觉，赶紧过去悄悄把鞋子从狗窝里拿出交给马青山。
　　马青山没找着妻子，把陆矬子的一只鞋拿回家，扔到闺女跟前的地上：“这是陆尚荣的鞋，你大爷说看见他拿着一只大旅行袋匆匆忙忙往车站跑去，你大爷跟他说话他都没顾得回应。你大爷家的大黄不满意了，就拼命地追着他汪汪。正好一辆公交车进站，陆尚荣一步就蹿上了车，售票员关门太急了，把他的一只鞋关掉在了车门外。大黄狗冲着公交车汪汪了好一阵，才叼着陆尚荣的鞋回来。回来就把鞋放到狗窝里搂着不肯松开。你大爷拿了一根肉骨头给大黄，这才把鞋从狗窝里拿出来。这鞋是新的，还是耐克的，名牌呢，好几百元一双。你说，我要不要现在给陆尚荣打个电话？要不你打？”彩虹从小和陆矬子很亲，所以马青山这样问闺女。
　　“您打吧，我懒得搭理他。”可能长大了，听多了村子里关于妈妈和陆尚荣关系不正当的流言蜚语，马彩虹对从小经常抱自己给自己糖吃的陆矬子感到讨厌，所以这样说。
　　电话很快打通了，陆矬子说超市里的食盐剩不多了，昨天冯连琴亲自去北京找一个批发食盐的好朋友进货。今儿早晨来电话，说货已经联系好，让他赶紧到北京租车运货，晚了就怕被别人抢去。他已经跟县里运输公司订好了车，今儿个一大早是去运输公司，和货车一块儿进京拉货。
　　马青山把陆矬子电话内容和闺女讲了：“这下不用着急了，我估计明儿个天一亮你妈就回来了。”
　　“怪事了，从小到大我压根儿也没听说食盐还这么紧缺呀！”马彩虹嘟囔。
　　“都是小日本儿的核污染水排海弄的，这些天老百姓开始抢购食盐，连附近的食盐批发站都脱销了。”
　　“那您再给我妈打个电话，就说让她进完货快点儿回来，我和尉迟后裔在家里等她。”
　　“你给你妈拨不就得了吗？”
　　“我妈可能对我把尉迟后裔带到咱家的事不太满意，从打一坐上车我就给我妈打电话，发微信，她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
　　“好吧，我试试。”马青山说，连着给媳妇打了两个电话发了两个微信，待遇一点儿也不比闺女的好——媳妇也是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算了，你妈现在心里只有盐没咱爷儿俩。陆尚荣不是跟着运输公司的车进京了吗？我估计晚上就能装上货，装完货连夜往回赶，半夜怎么也到了。你和尉迟后裔看电视，我准备晚饭。今儿不是中秋节嘛，彩虹你从小就爱吃猪肉韭菜馅儿饺子，爸爸晚饭就给你包饺子。一会儿我就去超市拿韭菜，顺便再拿几块月饼。把桌子放院子里，晚上咱爷儿仨边吃饺子和月饼边赏月。没准儿正吃着饭呢，你妈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