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妈妈不见了(1)
作品名称:遍地红桃 作者:李卫荣 发布时间:2026-04-10 17:06:10 字数:3714
今年的中秋节是阳历九月二十九日,所以中秋节假和国庆节假连起来放了八天,一个超长的假期。
中秋节这天的中午,在北京上班的马彩虹带着男朋友尉迟后裔,开车到了河北的家。
宝马车停在马彩虹家红色的大铁门外,马彩虹下车用钥匙打开大铁门,黑色宝马缓缓开进院里。马彩虹关上大门,用钥匙又打开第二道门,这回尉迟后裔也下了车,俩人打开后备箱,拿着大包小裹兴冲冲走进内院,进了客厅。
马彩虹示意尉迟后裔把东西放在沙发上,然后弓腰悄悄推开客厅东边的门,用很大的声音喊了一个“到”。她以为爸妈已经吃完午饭,正在东屋卧室里睡午觉,她想给爸妈一个惊喜。
一声“到”喊完了,才发现屋内空无一人,白兴奋一场。这日子口,她估计爸爸妈妈可能在超市,走出屋子对客厅里的男朋友说“你看着家,我去超市找我妈”,便出屋去了自家的超市。
马彩虹家的超市就在隔壁东院,为了家人进出超市方便,特意在东边的院墙上开了一道小门。马彩虹出了小门就进入了超市。
马彩虹的母亲冯连琴也算女中强人,这日子口正是超市赚钱的好机会,女强人当然不会在家歇着。马彩虹估计,超市里买东西的人得挤破脑袋,妈妈和伙计陆尚荣得忙得脚不沾地。
陆尚荣是村里一位老光棍,村里人风言风语都说冯连琴和陆尚荣有一腿子。为了这个,马彩虹曾跟妈妈说过,辞退陆尚荣,雇个年轻小伙子,省得村里人说三道四。妈妈不肯,说“闺女你也太低估你妈了,你妈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有里有面的人,能看上陆尚荣那样一个摞起来还没有三块豆腐高的男人?当初咱家开这个超市,人家陆尚荣借给咱家不少钱,没有人家陆尚荣的帮助,干脆说咱家的超市就开不起来。做人得厚道,总不能刚用完人家的钱就立刻变脸,把人家辞退吧?再说,我用陆尚荣,还让你管他叫一声舅舅,那是巴结陆尚荣,因为他值得巴结。陆尚荣有很多很便宜的进货渠道;没有他的进货渠道,咱家的超市就算开起来,想赚钱也难。咱村子周边大大小小的超市好几个,竞争非常激烈,陆尚荣就是一块香饽饽,我前脚把他辞了,后脚就有人八抬大轿来请他”。
马彩虹相信母亲的话,但是村里人却不相信,关于母亲和陆尚荣有男女关系的事,依然传得沸沸扬扬。他父亲的麻友们在麻将桌上天天都撺掇他父亲马青山,让他赶走老光棍,从马彩虹妈妈的手里奋起夺过财政大权。但是马彩虹爸爸对这些一概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说“什么权不权的,我才不在乎,只要让我有好吃的好喝的,有钱打麻将就行”。
马彩虹进了超市,觉得空荡荡的超市格外寂静,别说没有买东西的顾客,连卖东西的妈妈和陆尚荣也没有;迎接她的只有一排排摆满各种货物的货架子。
大黑狗闻见了她的气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摇摆着尾巴向她跑过来。
“大黑,你知道妈妈和舅舅在哪儿吗?”马彩虹蹲下来和大黑狗亲了亲。大黑狗好像听懂了年轻女主人的问话,不停地摇着尾巴,好像说我不知道。马彩虹松开大黑狗,嘴里轮番喊着妈和舅舅,但是寻遍了超市的旮旮旯旯没见到母亲,也没见到舅舅陆尚荣。马彩虹只好从超市出来,来棋牌室找爸爸。马彩虹知道,打牌是老爸的唯一爱好。
可能因为今儿是中秋节的缘故,棋牌室没几个人,开棋牌室的两口子加上七十多岁的老母亲,娘儿仨陪着马彩虹爸爸一个人打麻将。从吃完早饭到现在,已经打了三四个钟头,马彩虹的爸爸都输三千多块钱了,眼看钱包见底儿了想退出,说早晨出来的时候,媳妇跟他说今儿个中午吃猪肉韭菜馅儿包饺子,让他少打几盘早点儿回家包饺子。可是他说了好几遍,那娘儿仨好像耳朵眼儿灌黄蜡了根本没听见,一声不吭仍然继续打。本来嘛,大过节的遇上这么一只送上门来的钱包,怎么能舍得松手?见闺女马彩虹登门来找,娘儿仨才不得不放人。
回家的路上,马彩虹问父亲:“我妈呢?还有我舅舅陆尚荣呢?怎么都不见人影?我刚才进超市,超市连门都没锁,这不是谁想拿什么东西随便拿吗?您也不能一天到晚就认识麻将牌,我妈一个人经营这么一个大超市,您该帮一把手得帮一把手。”
“你说什么?你妈和你舅舅都不在超市?那他们上哪儿去了呢?”
“我妈和我舅舅回家吃早饭没有?”
马彩虹爸爸摇头:“他们俩从来不在家吃早饭,就我一个人在家吃。今儿我从街上卖早点的摊上买了俩鸡蛋煎饼和一碗甜豆浆,端着直接就来到桥牌室,一直到你来找我。”
看着爸爸打麻将熬红的双眼,马彩虹叹口气:“我妈没跟您说,今儿个我带男朋友回来?”
“家里什么事她都不跟我说,都跟那个老光棍陆矬子说,好像我不是你爸爸,陆矬子才是你爸爸。现在超市里你妈和陆矬子同时都不见了,说不定俩人卷款私奔了呢!”
马青山平常表面上似乎对村民说自己被戴绿帽子的事不介意,其实心里还是十分介意的。但是他既管不了自己的老婆冯连琴,更管不了霸道的陆矬子,只好不敢怒也不敢言,来个鸵鸟政策装作一切都不知道,内心里恨不得用切菜刀把这对狗男女剁了。他当然不敢把自己这种情绪随便向某位村民泄露。他不傻,知道这些村民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一旦他泄露了自己的情绪,这主儿立马就去老婆跟前一番添油加醋,掀起一场夫妻大战,然后他们在一边拍手叫好。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的确被马青山猜对了,这边挑唆他被媳妇戴绿帽子,那边挑唆他媳妇冯连琴,说“你天天辛辛苦苦养个吃凉不管酸只会花钱的老公,天天往麻将桌前一坐,哪天不输个几百大千的?你就不兴把自家钱柜锁紧点儿,让他摸不着钱”。冯连琴对说这些话的村民总是报以微微一笑,说一句“我挣钱不给自家老公花给谁花”,一带而过,搞得想挑事的村民挑不起来,灰头土脸而去。
今天马青山好不容易遇见了闺女,终于把自己一直憋在心里的情绪毫不保留地全部释放出来。哪个女儿愿意自己母亲给自己找个野爸爸呢?他相信,女儿肯定会完全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您还有完没完?现在是我妈不见了,找着我妈是头等重要的事。至于您那点儿烂事,等我妈找回来您再说,大不了离婚。您也长志气自力更生,别整天价粘在麻将桌上。”马青山本以为闺女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斥责她妈,没想到反而挨了闺女一顿狗屁呲。
“你去咱家超市找过你妈了吗?按说她这时候正在超市呀!需要进货也不能俩人一起走,把个超市就扔下不管呀!用不着她呀,都是陆矬子负责。”
“您没长脑子呀,我刚才不是跟您说了嘛,超市旮旮旯旯都找遍了,没见我妈也没见着我舅舅,这才去麻将室找您。您知道我妈平时都喜欢到谁家串门呀?”
“你妈平时除了超市,谁家也不去串门。”马青山说,“咦,我想起来了,这不八月十五到了吗,夜里凉睡觉得盖被子了,你妈是不是到陆矬子家给他做被子去了?你回家等着,我这就去陆矬子家看看。”
“我妈要是在,让我妈快点儿回来,今儿个我把男朋友带回来了。”
马青山走得很快,根本没听见闺女最后面的话,只听见闺女说带回一个什么物件回来了。过国庆节嘛,左不过带什么吃的回来了。这个平时满足于只要打麻将有钱输的高大魁梧的窝囊丈夫,此刻心里的怒火把头上戴着棒球帽都差一点儿冲飞。好呀,你们这对狗男女天天长在一起,什么时候想了来一下子不就行了吗?还至于大白天的扔下超市,在家里四平八稳地一块儿睡觉?你个没有三块豆腐摞起来高的陆矬子,看我今天抬起穿四十五号鞋的大脚,不把你蛋子踹碎我就不姓马!
马青山以奥运会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陆矬子家高大的青砖门楼前,抬起的右脚刚要踹到门,又突然轻轻落到地上,似乎生怕不轻放会惊动屋里两个正颠鸾倒凤的男女似的。随着右脚轻轻放下,马青山开始发声:“孩子她娘和她舅舅,闺女回来了,派我来找你们。干完事快点儿回家吧!”语气的柔和,声音的细小,要是闭着眼睛听,还以为是一个纤细柔弱娇喘微微的小女子发出的呢!
这样的话连说了三遍,里边没一点儿动静,马青山不得不炸胆子把声音放大又喊了三遍,仍然无回音。索性把胆子炸得最大推门走进小院儿,一边往里走,嘴里一边柔声地重复着那几句话,直到进了堂屋,又掀门帘进了东屋。
东屋的情景让马青山大吃一惊,只见靠北墙立着的旧式的杏黄色的大衣柜的两个柜门都大敞遥开,其中一面柜门后边衬着的绿色绸布都被撕了一大块。这大衣柜是他家的,是他和媳妇结婚那年买来的。去年换了新家具,这个大衣柜就给了陆尚荣。
马青山和媳妇结婚以后一共生了三个孩子:老大是儿子,五岁时和小伙伴去坑里玩水时淹死了;老二也是儿子,三岁时被邻居家养的一条狗咬死了;马彩虹是马青山和冯连琴的第三个孩子,生她的时候,俩人都三十好几了。
马彩虹半岁那年的夏天,两口子正在炕上吃晌午饭,马彩虹在炕上趴着玩儿,门帘一掀,在北京上班的陆尚荣一身西装革履闯了进来。陆尚荣告诉两口子,说他现在是北京仲基房地产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舅舅王连仲是这家公司的第一把手,舅舅的干弟兄叫田续基,是公司第二把手,可是比舅舅还阔还有钱,起码趁几个亿。总经理今年添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头些日子给孩子雇的两个保姆因为偷东西被辞退了,想再找两个有奶的保姆,月薪一万,吃喝拉撒睡全包。陆尚荣说:“你家孩子才几个月,孩子妈正是奶冲的时候,还不去给田副总家里做保姆?月薪一万,你们打听打听去,别说在咱附近上班的人一月一千多顶天了;就算在首都北京上班的,一个月最多也就两千多,哪儿有挣一万块钱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你两口子要是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农村奶孩子的妇女多着呢!”
“我去我去。”还没等马青山说话,妻子冯连琴抢着已答应了,还说,“那个保姆你也不用找了,我表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