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4-14 21:56:28 字数:4628
爷爷是一九三八年回的竹林湾,爷爷回竹林湾的时候,也是深秋,爷爷本打算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三九年深秋回竹林湾的,他被那只猴子强迫叫回竹林湾的,这只猴子不知有什么样的信号传递到他的大脑里,所以才抓挠着爷爷,要爷爷打遥远的地方回到竹林湾。爷爷出门丁点儿不孤单,他不仅认识了这位猴子,他还认识了一头野猪,一匹豺狼。他们四位紧密相连,当然爷爷那匹棕红色大骒马也依然健壮如初,跑路的速度似乎比以前更为猛烈。中途,他们乘过两次船舶,一次是长江流域,一次是乌江流域。爷爷扛着那杆德国进口的花机关枪,信誓旦旦地骑在马背上,身上穿着茅草和棕叶打造的衣衫,脚上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一双皮靴,人家都说了,这样的穿着与他带的野兽队伍挺不搭配,可是爷爷却说,这样才算一个打过仗的英雄,人们就找不到话来说了,有人肯定说忍了,有人却恬不知耻地说,这样的装束顶多算从游击队里下来的战士;更有甚者说,是的胡子拉渣的,有点像原始人或者野人。正当爷爷快到竹林湾的时候,他仿佛嗅到大股浓烟味,这浓烟味混合着大量的木料味和人体烧焦后的焦糊味,爷爷的心跳莫名地激烈着,爷爷连声叫吼道,完了,完了,竹林湾出事了——
于是爷爷催促着马,喊道,驾——当然马的速度也就加快了许多,那么豺狼、野猪、猴子,也加快了速度往前赶,真可谓箭步如飞地赶到竹林湾。爷爷所带的野兽队伍和那匹棕红色的大骒马愣怔在竹林湾长屋间左侧龙门那儿。爷爷瓦十丑更是惊愕地喊道,天啊,这是怎么了——停了片刻,爷爷下了马,端起那杆德国进口的花机关枪,连发数弹,哒哒哒哒——然后跪在地上,长鸣,这是谁干的,这是谁干的呀,老天啊,我来晚了——其声调有如冤魂鸟的悲鸣——
是啊,长廊长廊的朱红漆染的带有转廓楼的木瓦房全部烧成焦炭,错综复杂地铺散在细錾打磨的石板镶嵌的阶沿上,还不够,已经占去了那块细錾打磨的石板镶嵌的院坝的一小半,还有多处地方的焦炭冒着余烟——
爷爷朝着坍塌的焦木炭那儿走去,也不断地叫吼,还有活着的吗?嗯,还有活着的吗——可是除了几只野兽在那儿哼哼外,别的的确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豺狼不知什么时候从坍塌的木炭堆里,叼起一块带毛的半生不熟的还在滴血的猪肉信誓旦旦地走到爷爷面前,扔在地上,然后仰视爷爷,先是发出祈求的目光,然后发出振聋发聩的轰鸣声,嗡嗡——
爷爷知道豺狼的暗示,的确长途跋涉,估计它是饿了,原本爷爷是想冲豺狼发火的,但是爷爷考虑到一路走来,如果没有豺狼保护,他手里的那些子弹早掏空了,所以他打算放话让豺狼吃掉那块猪肉,可正当爷爷的嘴唇动弹那么一下,就被野猪发现了,野猪与家猪虽然天各一方,但是它们的本性还是相差不大的,都是素食者,都有一个猪字,在它们的眼里,一笔写不出几个猪字,而且它们的长相多么一致啊,所以野猪出面了,真可谓受伤的野猪比虎凶,它恶狠狠地朝着豺狼发出哼哼声,以示威逼豺狼退下,不能吃它同类的肉,爷爷不但没有向野猪发怒,反而向野猪示好。当然野猪也有它的表示,它直接将这块带毛的半生不熟的猪肉用嘴推到边角上去,而且还在那里跪拜了一会儿,相信它会流泪什么的。这是其次,关键是竹林湾的猪与人一样遭受着一场大的劫难,当然幸好豺狼叼起的是一块猪肉,如果是一块人肉,势必它也会吃下那块人肉呢,当然这样一来,不得不引起爷爷的另一层思考,那就是竹林湾的人呢——
猴子跑了,猴子跑到那片芭蕉林里去了,猴子把芭蕉林里的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的女人拽了出来,显然猴子是没有办法与其对话,可是猴子却能够将这女人弄到爷爷面前任其发落——
女人见到爷爷比见到爷爷的野兽队伍还害怕,女人瑟瑟打颤,女人根本不相信爷爷是人,他的意识中,那可应该算一个怪物——
爷爷虽然穿着打扮是变了,但是爷爷的内心是没有变的,从女人的模样上判断,这个女人是善良的,所以爷爷没有怒斥女人,爷爷略带委婉地告诉女人,姑娘,你别怕,我是竹林湾的瓦十丑,只是出走多年,又带着我的野兽队伍参加抗战,才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你过来,我手下虽然都是野兽,我还是可以控制它们的,当然包括我那杆枪,说说,竹林湾的人呢?原本女人的整个身体都已经僵化了,只听到爷爷这样说话,才让女人松弛下来。女人回答爷爷说,竹林湾的人都躲难去了——
这一下,爷爷也才松弛下来,说明竹林湾的人还在。爷爷说,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咱们上祠堂那儿说话去。竹林湾瓦氏祠堂还没有被毁,竹林湾瓦氏祠堂那造型、那排场,可以说方圆数十里都是有目共睹的——
女人没有选择,再说,他也看出爷爷并非坏人,所以点点头跟着爷爷,及爷爷的野兽队伍从正龙门去了祠堂——
爷爷看到祠堂地面的石板上留有血迹,爷爷便问女人,这是谁的血迹?难道竹林湾瓦氏家族的人们全部遇难了吗?女人说,不是的,是土匪黎树凡们的血迹。爷爷说,哦,吓我一跳。然后爷爷把女人带到祠堂那间隐密的屋子里说话,让他的野兽队伍们在祠堂进门那儿站岗放哨——
爷爷说,你这娘们,说说,你是谁,到底这儿发生了什么——
女人说,我叫兰花,是我们老爷给我起的,至于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也只能略知一二。于是兰花就说,我叫兰花,是河西区黎区长家的丫环。爷爷说,你是被抓到竹林湾来的?兰花说,这是后话,你还是先谈谈你自己吧,你又叫什么名字?爷爷说,我是逃婚逃的,我就是竹林湾院内的瓦十丑。兰花说,你就是瓦十丑啊,谈谈你逃婚的经历吧——
三十四
爷爷瓦十丑就开始絮叨起来了——
我是怎么选择逃婚路线的呢?我思量了许久,主要是担心时局平息后,迷失方向,回不来竹林湾。于是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那就是沿着河道走。当然竹林湾下面那条小河,我十分清楚,那是流向乌江的一条支流。现在我要采集的路线是进入乌江岸上后,是沿着上游走,还是沿着下游走。我小时候听见三姨父讲过,沿着乌江上游走,是越走越狭窄;沿着乌江下游走是越走越宽广,因为它是要抵达大江大河最后抵达大海。三姨父还告诉过我,沿着乌江走,可以抵达长江口,等到从竹林湾到达乌江,又从乌江抵达长江口时,那儿就是重庆了。长江是由若干条乌江类的河流汇聚而成,姨父说,这长江啊,就像中国版图上的一匹飘带,一匹绿色的飘带,弯弯曲曲地一直延伸到东海。其景观煞是好看——
当然我是不向往深入长江和探索长江,我是想赶往长江口,就停止下来,找个地方落地生根,他带得有足够多的银子,可以就地取材搭建房屋。一切行程都按照爷爷瓦十丑的部署进行。而且还做到了,惟一不理想的是,我遇到了一支部队,是国民党的部队,说是这支部队是要去跟日本鬼子作战的部队。当时我对日鬼子没比较陌生,我只对澹家桥澹保长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当然我也没有摸过刀和枪,只是骑马的技能被他们看上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军官勒令我停下,我看见最初他是举的手枪,后来发生变化了,竟然举起一把转盘机枪,朝天哒哒哒哒地完成一梭子子弹,不仅把我吓傻了,可以说把我那棕红色的大骒马都吓愣了,空气非常紧张,形势也非常严峻,像把一切的一切都压缩到零似的。又停了停,缓了缓那种紧张的环境,我便翻身下马,站在那儿跟我的棕红色大骒马一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又得到军官的通融,说,歇歇后,再说——我说,长官,这是什么意思——长官说,没什么意思,只是见你身板还不错,愿不愿意当兵?我说,长官,当兵倒是可以,但能不能保留我这匹马?长官说,马倒是可以保留,但你还是个士兵,士兵是不能用马的,只有连长以上级别的人才可以用马。我问,那长官,你是什么级别?长官说,我是团副。我说出来不怕笑话,连陶石头是什么级别我都不知道,就甭提什么团副了,为了巩固我的无知,我只能说,哦——但我还是简单地询问,连长大,还是你大?长官说,你说呢?
这种语气终于打破了我的尴尬和无知,我说,肯定是你大呀——
长官说,这不就对了嘛。
我把这话说出去就后悔了,我说这句话,就相当于送长官一匹标准的棕红色大骒马。算了,即使不送给这位长官,肯定还会送给另一位长官。后来,我看见长官在马背上骑着赶路,我却与别的士兵们艰难跋涉的时候,我不断地抽自己的嘴巴,并说,真是嘴贱,真是嘴贱——
这些都是小事,问题是还有一副装着不少银两的搭裢骑在马背上的,当然这一当兵就用不上银两了,可问题是它可是我的身家财产呀。算了,现在长官还不知道,不能提醒他,一旦提醒他,肯定会被他占为己有,在可能的情况下,悄悄把搭裢从马背上取下来挎在身上。有个士兵冲我说,真是个白痴,就不把条件苛刻一点,比如保留下来的马只能我骑,我就去当兵,这样不就免除徒步行走了吗——
另一个士兵说,屁话,照你这样说,长官那个团副,怕是白当了哟,他会看着你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赶路,而他一个团副却在下面萎靡不振地徒步行走赶路,那么他手中的长枪短棒怕是拿来吃素的哟,开玩笑,恐怕他在见到你骑着马向他赶来的第一刻,就算计好了你这匹马了哟。算了认栽吧,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心甘情愿地赶路吧。远远的,我们听到炮声了,有一个白面书生似的士兵说,已经到达陕南了。我没出过门,见识短浅,我问那位仁兄,你说的陕南是什么意思?白面书生说,陕南就是指陕西的南部,而这炮声来自陕西的北部。陕南还没有打起来,陕北已经打起来了。我又多插嘴了,我横竖爱多嘴,我说谁跟谁打呀?白面书生说,听这炮声,应该是我们的部队跟日本人打起来了。我看见白面书生有点见识,便问他,之前你是干什么的?他爽快地回答,在西南联大上学的——正说间,一个提着皮鞋的小头目从旁走来,劈头盖脸就跟我俩一顿臭骂,你两个杂种,行军赶路呢,就在这里叽哩呱啦吵个不休,信不信,老子两皮鞭抽死你——当他正举起皮鞭的时候,被骑在马背上的团副制止了,干吗呢,干吗呢,停下——
那个小头目听团副这么吼,就停止了,萎靡不振地妥协说,团副,我是让他们行军的时候,莫讲话,吓吓他们哩,没真打他们的意思。团副说,我们不能随意体罚士兵,知道吗?转过头,团副又批评我们俩,这是行军打仗,不是放牛山,行军的时候,不准讲话,这是军纪,明白吗?我跟白面书生豆气未出——
我们来到一条河流的岸边,听白面书生说,这条河称渭河——
我们在岸边的丛林里,听那个提着皮鞭的小头目说,原地休息——紧接着他又说,不准大声喧哗,向上级汇报或者有什么请示,才可以说话,这是军纪,明白吗?底下的士兵异口同声地回答,明白。这声音来得几多低迷。我们在渭河的岸边丛林里听到了炮声,白面书生并不感到害怕,只有我感到胆怯,仿佛浑身打颤,白面书生轻声告诉我,远着哩,你把它当一个闷雷也就不怕了。我顺便问白面书生,你咋知道那么多呢?白面书生跟我爹说的一样,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读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那年我们跟日本人干了三次架,前两次干了个平手,最后一次,我们输惨了,可以称全军覆没。我们一起的就剩下我跟白面书生了。我们俩打好商量,绝对不能当逃兵,白面书生说,他还得回联大去继续深造,学习更多的科学知识,作战技能,用于对付日本鬼子。他问我有什么打算。因为我从日本人手里缴获了一杆花机关枪,哦,白面书生纠正过,称那叫德制转盘机枪。我说,我要训练枪法,把枪法训练好了,独自跟日本人干。白面书生赞扬我说,好样的,但特别要注意安全,子弹大炮是不长眼睛的。我说,好的。我最终从那匹棕红色的大骒马上拿下了搭裢,我坚守财不外露的原则,将银两保护下来。白面书生临走的时候,我从搭裢里取出了五个大锭赠送给他,他没有感激涕零,他只说了声谢谢。然后他掉转头冲我说,千万要小心,注意安全。我说,好的。我们没有依依不舍,我们知道各有各的追求。当然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我还是感觉有几分恐惧,我送了他一程,来掩盖自己那份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