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节

　　尖嘴壳子知道，提审奸细嫌疑人，那不过是走走过场，真正的目的是控制占去黎树凡去竹林湾道上的人家，不让他们跟竹林湾通风报信。下一个提审人家是文素仁家，户主是文素仁，其他成员有，文素仁的女人文罗氏和文素仁的女儿文秋香。文素仁是个筲箕背，看那形式，估计他那背正朝着纯粹的驼背方向发展，在不远的将来就会构成真正的驼背。文素仁有很长一段时间非常担心自己会成为真正的驼背，当时的医学还没有能力将真正的驼背医治成正直的脊梁，就像当时的社会秩序一样，乱成一锅粥，视生命如草芥，视人生如粪土，人们之所以苟活，是由于人们在渴望哪一天突然天降大任，将其重新调整那个乱如一锅粥的社会秩序，变得清晰而美丽——如果哪一天，文素仁的背真正形成驼背了，那就要等到他死去后，才会被在世的人们将其驼背拉直成正常人的笔直的脊梁，可是等到那一天，他已经看不到人世，自然就体验不到被拉直脊背后的文素仁是多么的帅气啊——
　　尖嘴壳子把文素仁一家从雕楼带到山洞来，文素仁没有去过黎树凡的匪窝，自然不知道匪窝里的构建模式，是有些别具一格，因为除了山洞外，其余的建筑用的多是竹子，是将斑竹山上的斑竹搬到八轿鼎来修建的竹楼，但是这种竹楼建筑得跟木瓦房没有多大区别，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土匪的住房会是竹楼，只是猜测着，用竹子建成房子，要比用木材建筑成房子要节省时间，搬动竹子比搬动木材要轻松多了。再说，土匪一般属于打一枪换个地方的人，不可能永远驻扎在同一个地方，毁掉一栋竹楼比毁掉一栋木楼成本要低得多，而且也要快得多。文素仁是有文化有思想的人，他肯定也猜得出这一点。
　　文素仁是一个会查《康熙字典》的人，所以无论什么样怪僻的汉字，文素仁都会认，比如“┲”，这个字拿到普通识字人面前，是肯定认不出的，但文素仁他认识，说这个字应该念“摁”，意思是在用木杠撬动石头的时候，在木杠下面塞一块石头，用物理学观点叫支点，而动力臂就是人们发力的木杠到支点的部分，阻力臂就是支点到巨大物体的部分。简单点儿说，就是根据杠杆的平衡原理获得的这个“┲”字，运用这个“┲”字可以撬动挺大的石头。再比如“◉”，就是在圆圈中间有一个圆点，这个字，文素仁也认识，读“māng”，意为从嘴里塞食物，这是动词的用法。还有一种用法，那就是吃◉◉，就是指吃饭，那么这个“◉◉”就是指“饭”的意思，这是指名词的用法。说是这些知识都是文素仁从《康熙字典》上学来的。之所以文素仁有学问，就在于他认识的汉字多，而且是千奇百怪的汉字多。据文素仁附近的人透露，文素仁认识甲骨文。那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了，有人在尖嘴壳子的耳朵眼里叨叨，说，有老学究专门从泉水县城赶到青林来请教文素仁学习甲骨文。一个深居青林的人，如果不是从八轿鼎去竹林湾的羊肠小道打青林里过，哪里还会有人知道青林里住得有文素仁这户人家呢。从而证明文素仁认识甲骨文的事情有点玄，但认识《康熙字典》上所有的字，那应该是真。据当地人讲，文素仁头脑里还装了许多人间故事，附近的人闲着的时候，都喜欢上文素仁那儿听故事。但文素仁在文化上并不很出彩，他真正出彩的应该是黄铜制造。说得通俗一点，他就是一个典型的铜匠。人们经常与之打交道的是，在他那儿可以购买铜锅铁瓢，人们传言说他会运用黄铜制造铜管猎枪的事情，估计是地下运作，面上是看不到的。文素仁是没有土地的，说明他根本不是依靠土地来养活自己，而是全身心地依靠铜制来养活自己，他在青林正中搭建了一栋土墙茅草屋，旁边搭建了一间同样的土墙茅草屋来做铜炉作坊。这间铜炉作坊就是他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的衣食父母。
　　文素仁一家三口被抓到八轿鼎土匪窝子里，实属占道造成的，也是符合公正、公平这一处事逻辑的。
　　尖嘴壳子把他们一家三口带进山洞里，尖嘴壳子平静了一下情绪，当然文素仁一家也平静了一下情绪。
　　尖嘴壳子仍然采用同样的手段，说，你叫文素仁啊？
　　文素仁虽然身材上生长得有些奇葩，可是人格上，他还是比较健全的，他不惊不恐、不抖不颤地说，你说对了，我就是文素仁。尖嘴壳子心想，唉，从文素仁的口气中判断，其心理素质还是不错的，而且透露出还有几分傲气，的确一个有文化、有技艺的人，就是内心坚强，说话处事有条不紊、不卑不亢。尖嘴壳子想用黑话压倒他，说，你们都抬起头来瞧瞧墙壁上挂着的器物吧。于是文素仁一家三口便抬起头来瞧洞壁上挂着的刀刀叉叉的刑具。但他们一家三口心理素质非常稳定，依然不惊不恐、不抖不颤。问题是他们一家从未做过亏心事，当然就不怕鬼敲门了。尖嘴壳子见他们一家镇定自若的表情，就总觉得他们肚子里有货，所以他们才保持那份矜持或那份平稳心态。他们也不过顺应尖嘴壳子的意思顺便瞧了瞧，又很不在意地把头放了下来，平视着尖嘴壳子，当然尖嘴壳子还是要把他的主题拿出来说事，问你，文素仁，有人举报，说你是竹林湾的奸细，可否属实。文素仁说，我们可是隐居在青林里的人家，之所以与人们打交道，都是因为铜制造，生产铜锅铁瓢方面的玩意，有人到我家来，无外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未有过多余的话语，也从未与人结仇，这种举报是不成立的，如果你非要这样说的话，那你完全可以调查调查——
　　尖嘴壳子想，唉，这家伙身材是差了一点，可心理素质却不差，而且还那么强硬，所以尖嘴壳子便作了让步，说，好嘛，我们不说这个，我们谈谈你的特长，据人说，你会制造铜管猎枪，可有此事？
　　纯属造谣，我只会铸个铜锅铁瓢，哪里会铸到铜管猎枪上去呢。说到这儿文素仁真担心瓦大权泄露秘密，因为瓦大权们院内的猎枪就出自他的手里，一旦暴露，那他们一家三口的小命也就不保了。但尖嘴壳子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只是认为文素仁那样筲箕背的人，根本就不配具有制造铜管猎枪的智慧。所以尖嘴壳子带有不屑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文素仁说，就你那模样，根本就不可能会制造铜管猎枪，开玩笑，要是你都可以制造铜管猎枪，岂不我就可以制造飞机、大炮了吗？听尖嘴壳子这一番言辞，文素仁心里塞进的那块石头便噗哧一声掉了下去。仿佛僵硬的身体倏然间松软了许多，那绷紧的脉管也一起松软了许多。于是文素仁说，就是嘛。然后文素仁又虚伪地夸赞尖嘴壳子说，要不人们怎么会称你尖嘴爷呢，充分说明尖嘴爷智商高啊。
　　尖嘴壳子一般是不会被这糖衣炮弹征服的，但面对一个有文化、有修养的人的夸赞，的确他尖嘴壳子也够光鲜了，说，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哪怕是简单的夸夸我，也够我受用终身了，不过说归说，可是如果你真不会制造铜管猎枪，那我们手头的确欠缺长矛和马刀，我们要锋利的，你看可否制造。文素仁说，马刀倒是可以考虑，至于长矛么，那个在古代倒是常用，而现在或当下，早就过时了，如果硬是要制造，也是可以的——
　　尖嘴壳子说，那我就命令你到我们铁炉房去给我们制造二十把马刀和二十把长矛如何——
　　文素仁说，是钢铁制造啊——
　　尖嘴壳子说，你以为呢——
　　文素仁挠了挠头上稀疏的头发，觉着虽然都是属于金属制造，可一个是化学制造，一个是物理制造，还是有质的区别的。化学制造，是将固体的铜通过火功熔化成铜水，再将铜水倒入想要的器具的模子里，通过凝固过后，让它变成一种器具；而物理制造，是通过将不同的形状的物体，通过火力煅烧，让它变得绵软，用铁锤捶打改变形状，那还得有不少功力的手上功夫啊，像这种状况，没有个两三年的训练，估计够戗。于是文素仁说，说在明处，铁制造，我没弄过，的确不会。
　　尖嘴壳子说，你那么有文化，完全可以学啊——
　　文素仁说，学要多久才学得会啊——
　　尖嘴壳子说，那里有师傅，你可以跟师学啊——
　　文素仁听出了尖嘴壳子的意思，他是没有选择余地的，于是只能说，那好吧！
　　尖嘴壳子便命令道，来人啊——
　　于是几个喽啰跟进来了——
　　尖嘴壳子说，把他们一家带到铁炉房去——
　　几个喽啰就押着无可奈何的文素仁一家三口走了——
　　三十二
　　泉水县民国政府给河西区下了一道令，行文规定，任区长的人必须能文能武。黎区长只能文不能武，只能调到县府做文秘或者参议。黎区长算有自知之明，认承了做县头的参议，当然参议也是在编制内，也是吃皇粮。参议就是坐着茅厕不拉屎的那种，整天悠闲自在，但基本没有话语权，所以黎区长调到县头去之后，也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多数时间都在玩耍，很快他就喜欢上了养鸟和遛狗。但是县城并不太平，偷摸扒窃、吃喝嫖赌、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者大有人在。整个县府混乱不堪，错综复杂。所以黎区长，哦，后来的黎参议只养养鸟，遛遛狗，过着腐朽的日子，不去拈花惹草、惹是生非也就是对县府的最大贡献了。当然他缺乏上进、自甘堕落也是曾祖母四妹最不理想的，照理如果黎参议努一点力，上进一点，像汪县长一样，提拔提拔，又何尝不可以呢。四妹冲黎参议说，你看看那堕落的样子，哪里有他三姨父的品行呢，像你这样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啊。黎参议说，你就不看看形势，现在政府有多混乱，能拿点养命钱把命保下来就是天官赐福了，还努一把力，我努一把力搁屁呀——
　　河西区那面自然是江一武任区长了，江一武可谓能文能武的人。江一武的枪法堪称一流，他可以一枪嘣了河中游动的鱼，也可以一枪嘣了天空中飞翔的鸟。他当了区长后其名声无论好坏，比起黎参议都要出彩得多。江一武任区长过后，掩没了黎参议的存在，而且深得县长宠爱，倘若县长能够高就，他会破格提拔江一武为县长。这些闲言碎语像风中的沙尘似的很快混迹到社会中去。整个泉水县的旮旯角角都布满了江一武的名声。江一武是占取了黎树凡的名额而成为他辉煌的今天的，所以黎树凡发誓待处理好竹林湾后，便来处理江一武。这是一个多么宏大的计划啊。不知江一武早就布好了局，要黎树凡死在他的前面。我们竹林湾对这些问题当然是不屑或者蒙在鼓里，那些能够抵挡各路侵略者的几个壮汉被抓去当兵后，竹林湾的壮汉就所剩无几了，现在竹林湾院内的人差不多形成菜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但黎树凡这个土匪头子如果不尽早清除，恐怕他会使阴招将江一武灭掉。这两股势力不仅在河西区引起轩然大波，而且已经直接威胁着龙塘区竹林湾左邻右舍百姓的安全。对于江一武来讲，以前他还依靠黎参议，因为那时候没有黎参议的推荐，也就没有江一武的今天，虽然黎树凡对黎参议多有不敬，可是毕竟他们是亲叔侄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一旦两叔侄联合起来，恐怕你江一武死多活少。这是一个多么令人胆颤的势力呀，所以那一段时间，江一武卑躬屈膝，隐藏着他的许多实力，在黎参议，哦，不，在黎区长面前表现得多么乖巧、懂事，从未暴露他的半点狼子野心，也就是黎区长指东，他不敢往西；黎区长让他戴斗笠，他不敢披蓑衣。这完全是江一武对主子的狗一般的忠诚，抑或忠心。现在都已经一目了然了，黎参议已经成了一个摆设，没有实质性的意义，直白点说，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所以这正是江一武展露才华的好机会。当然要惩治或者剿灭黎树凡，也不是随便就可以行动的，如果使阴招，找人去把他暗杀了，这倒是没有问题，抑或不在话下，但是不会服众，要得服众，必须要找一条挺重要的理由，抑或要行得正坐得端，名正言顺。这个理由不是小众化的公愤，而是大众化的公愤，要让所有知晓黎树凡的人们都知道黎树凡罪有应得抑或死有余辜，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