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1988(4)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14 08:23:03 字数:4674
船在江上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金其霖坐在底舱的座位上,看着舷窗外的江水从浑黄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浑黄。船走得不算快,马达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嗡嗡地响。他有些犯困,但又睡不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船就晃一下,把他晃醒。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船去市区,还是很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去市区看病。那时候他晕船晕得厉害,吐了一路,母亲抱着他,用手帕擦他的嘴,一边擦一边说“快到了快到了”。后来十几年了,市区在他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很宽的马路,两节车厢的巨龙公交车,还有卖早点的摊子。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金其霖拎着两个包,跟着人群下了船。码头上比岛上的大得多,人也多得多,到处是扛着行李、行色匆匆的人。他站在码头出口,四下看了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掏出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然后抬头找公交站牌。
码头外面就是一个公交枢纽,四五条线路的公交车停在那里,有的正在上客,有的熄了火停在路边。金其霖拎着包走过去,在一排站牌前面停下来,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要去的档管校在市区西面,而码头在市区东面,差不多要穿过整个市区。他看了一下公交线路,需要先坐51路车到市中心,再换乘另一路往西走。他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记住了,然后拎着包去找51路车的站台。
车上人很多,金其霖好不容易挤上去,把两个包塞在脚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包。车子开起来晃晃悠悠的,停停走走,每到一个站都要停半天。车上的人上上下下,有人吵架,有人抱着小孩不停挪动,小孩一直在哭,哭声尖利,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
金其霖的目光顺着车窗外的景物游走,市区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宽,两边的店铺也比他想象的多。服装店、五金店、书店、理发店、餐馆、国营商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颜六色的,有的还挂着彩灯,虽然是大白天没亮,但也能想象晚上亮起来的样子。路上的人也多,骑自行车的、走路的、等公交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他想起岛上的街道,总共就那么两条,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两边的店铺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家,到了晚上六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在市中心的终点站停了,金其霖拎着包下了车,又去找下一趟车。
换乘的那趟车比51路车空一些,他找到了一个座位,坐下来,把两个包放在腿上。车子往西开,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安静的居民区,楼房没有那么高了,街道也没有那么宽了,两边的梧桐树长得茂密,树枝在头顶上搭成一个拱形的顶棚,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斑。
车子又走了二十几分钟,在一个站停了下来。金其霖看了一眼窗外,路边是一个学校的大门,门头上写着几个字,他凑近了看,不是他要去的那个学校。车门关上了,车子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两个站,司机报了“武夷路”的站名,金其霖听见了,赶紧站起来,拎着包往后门走。他下了车,站在路边,四下看了看。
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路,两边都是围墙,一边是学校的围墙,另一边是一个工厂的围墙。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随手拂掉了。
他看了一眼电子表,三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他拎着两个包,沿着围墙快步往前走。走了大概两三百米,看到了学校的大门。大门是铁栅栏的,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档管校的名字。门口有一个传达室,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金其霖走进去,在传达室门口停了一下,问:“师傅,新生报到在哪里?”
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用手指了指校园里面:“行政楼,五楼,503。你快点,四点钟就结束了。”
金其霖道了声谢,拎着包往里走。
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通向里面,两边是花坛和宣传栏,再往远处看,有几栋楼房,灰白色的墙,绿色的窗框,看起来像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路上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三三两两地走着,看了他一眼,又各自走开了。
行政楼在校园的最里面,是一栋六层的大楼,灰扑扑的,外墙的水泥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大门是玻璃的,擦得还算干净,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新生报到请到行政楼503”几个字,用红色油漆写的。
金其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大厅里光线有些暗,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来。左边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右边墙上是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一些通知,字迹潦草,看不太清。楼梯在大厅的尽头,是水磨石的台阶,扶手是木头的,漆成了深棕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金其霖拎着两个包,快步走向楼梯。
两个包加起来有二三十斤,走平地还好,一爬楼梯就吃力了。上二楼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有些发酸,他把包往上颠了颠,继续往上爬。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到了三楼拐角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扇防火门,绿色的,上面写着“消防安全通道”几个字,门上面有一个圆形的把手,看起来很重。他正要加快脚步走过去,那扇防火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门很紧,推门的人用了不小的力气,门“咣当”一声弹开,差点撞到墙上。
从门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
女人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三十岁的样子。她手里捧着一叠资料,大概有十几本,摞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她的脸。她推门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那叠资料晃了晃,她赶紧想用下巴顶住,但是没成功,资料还是一下子散落在地。
金其霖看了她一眼,脚步没有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有十多分钟,他必须赶紧到503报到,不能迟到。他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肩上还背着一个书包,整个人已经负重得够呛了,实在腾不出手来帮忙。再说了,他跟她又不认识,她也没开口让他帮忙。
他从女人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上了四楼。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在门上的声音。
他回过头,从楼梯间的缝隙往下看,看见那个女人蹲在地上,正在一张一张地捡。防火门还开着,门上的闭门器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在叹气。
金其霖站在那里,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他想下去帮忙。但手里的两个包实在太重了,他已经爬到了四楼,再下去再上来,又要多花几分钟。他看了一眼电子表,三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
他咬了咬牙,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五楼到了。
楼梯口对面就是503,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用毛笔写着“新生报到处”四个字,字迹端正,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金其霖用肩膀顶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靠墙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资料。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响,用茶杯压着。墙上挂着一面锦旗,还有一张课程表,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在。一个男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看什么材料,另一个女老师坐在门口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摞表格和一支钢笔。
“老师好,我是来报到的。”金其霖说,声音有些喘,爬了五层楼,加上两个包的重量,他的气息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男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材料。门口的女老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两个包上停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录取通知书带了吗?”
“带了。”金其霖把包放下,从书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女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在桌上那一摞表格里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放在他面前:“你是8802班的,填一下这个表,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联系电话,都填上。”
金其霖拿起钢笔,开始填表。钢笔的墨水不太够了,写出来的字颜色很淡,有些笔画甚至断断续续的。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怕写错了。
他正填到一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金其霖抬起头,看见了刚才在三楼防火门那里遇到的那个女人。
女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叠资料,但显然重新整理过了,比刚才整齐了不少。她的外套袖子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蹲在地上捡资料的时候蹭到的。她走进来,把那叠资料放在靠窗的桌上,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金其霖。
金其霖心里“咯噔”了一下。
女人看了他两秒钟,没有说话,走到门口的位置,在那个女老师旁边坐下来。
“胡老师,这是你们班级的。”女人从资料最上面拿了几张纸,递给楼道里见过的那个女人。
金其霖手里的笔停了。
胡老师?
他看了看那个女人的侧脸,又看了看她桌上放着的那个铭牌,上面写着三个字——“胡丽萍”。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就是8802班的班主任。
原来刚才在三楼防火门那里,他拎着两个包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帮忙捡资料的那个人,就是他接下来两年要面对的班主任。
金其霖低下头,继续填表,但手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墨水洇开一小团,像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填完最后一项,把表格递过去。
胡丽萍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拿起红笔,在表格上勾了几下,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把表格放在一边。
“金其霖?”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
“是。”金其霖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
胡丽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从上到下把他剖开来看了一遍。金其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裤腿。
“你是岛上的?”她问。
“是。”
“那你住哪里?”胡丽萍问。
“哦,地址我填了。”金其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摊开给她看。
胡丽萍在登记资料上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你的学生证和校徽,开学的时候带上。九月六号,上午八点,在教学楼的一楼教室,开班级大会,不要迟到。”
金其霖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胡丽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行了,可以了,你回去吧。”
金其霖站起来,把信封和课程表塞进书包里,拎起两个包,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胡丽萍在后面说了一句:“下次走路看着点。”
金其霖的脚步顿了一下,这句话似乎另有深意,但是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橘黄色。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个包,肩上还背着一个书包,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人从岛上挖出来,栽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还不知道能不能活。
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下走。
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防火门。门已经关上了,闭门器把门拉得严严实实的,好像从来没有被人推开过。地上干干净净的,那些散落的资料早就被捡走了,连一片纸屑都没有留下。
金其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后悔,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隐隐的不安——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有自己的规则,而他对这些规则一无所知。
他下了楼,走出行政楼。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已经没有那么刺眼了。校园里安静了下来,路上的学生少了很多。金其霖站在行政楼门口,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址,他要去的地方在市区南边,离这里不近,要换一趟公交车。
校门口,那个传达室的老头还坐在那里看报纸。金其霖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金其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站在学校西边两百米的地方,是一个很简易的站牌,一根铁杆子上面挂着一块铁皮,写着几路车的线路和站名。金其霖站在站牌下面,研究了一下路线,确认了要坐哪几趟车,然后就在那里等着。
公交车来了。
金其霖拎着包上了车,买了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又开始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