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说话

　　回到小镇，已是傍晚。太阳半入山边，映得青山微红。
　　李海全没有跟李夏铭回小镇，他说要去找些活干。
　　李夏铭站在车站外的小广场上，拧开矿泉水，喝上一口，擦了擦脸上的汗。
　　对于室内设计的市场，已基本了解，现在只差店铺。他手上现有三万出头，这是他在外十年，仅能带回来的资金。这笔钱，交了转让费，就所剩无几了。
　　他把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往李夏星的家走去。路上的行人走得很急，路上的摩托车也发出轰鸣，只有他缓慢前行。
　　他揉着腹部，忍着痛，一步一步地走着。微风吹过，吹透了他的衬衫，紧贴在背上。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深吸一口气，缓慢呼出。
　　最近这几天，疼痛有些频繁了。
　　十多分钟，他才走了两百米左右的路程。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
　　他揉了揉腹部，疼痛感减弱了不少，脸上的汗也干了，只有发梢是湿的。
　　他望着对面的万家灯火，手指在桌面上敲动着，很轻。
　　一声摩托车的喇叭声响起，他收回了视线望去，原来是年轻的陌生人在接人。不知两人是夫妻，还是情侣呢？
　　他们开着摩托车走了，消失在李夏铭的视线里。
　　他喝上一口水，漱漱口，再呑下。把水倒在左手手心处，洗了洗脸上的汗渍，才站起身来，继续往李夏星家里走去。
　　他刚走到小区大门，口袋里的小灵通就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是李夏星打来的。
　　接了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几分钟后，李夏星就拿着头盔，开着摩托车出现在小区大门外：“哥，怎么突然回家？”
　　李夏铭：“回家拿钱，看中家店铺，明天带钱过去。”
　　李夏星笑着说：“这么快谈好了？”
　　李夏铭戴上头盔，坐上车：“还没，明天再去看看。”
　　李夏星皱了下眉头：“哦，这样，那你打算跟爸妈说吗？”
　　李夏铭：“回去就跟他们说。行了，快走吧，不然回到爸妈睡了。”
　　李夏星说了句“好咧”，就拧下油门，上了路。
　　回到村里，已是晚上八点多些。
　　李建国两人，正坐在枣树下乘凉。一人抽着烟，一人嗑着瓜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而聊聊东家长，时而聊聊西家短的。
　　摩托车声在村口响起，李建国皱了下眉，望向院外，只是围墙挡住了他的视线。
　　吴艳红站了起来，走去打开院门，朝村头望去。只见一盏亮光，顺着大路进了村。
　　她皱着眉头，站在院门外，嘴上还嗑着瓜子。
　　“嘟嘟……”
　　喇叭声响起，李夏星看到自家院门站着一个人影，按了按喇叭。
　　吴艳红笑了笑，回到枣树下坐着：“他们回来了。”
　　李建国点点头，吸着烟，眼睛偶尔会瞄一下院门。
　　不一会，摩托车在门口停下。李夏铭下了车，走进院子里，喊了二老一声，就走了过去坐了下来，把手上的四方袋子放在石桌上。
　　李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那袋子，收回视线，吸着烟。
　　吴艳红笑着回应：“吃了没？怎么这么晚回来？”
　　李夏铭：“吃过了。”
　　李夏星这时也走了进去，喊了二老一声，走了过去坐下。
　　吴艳红拍了下李夏星的肩膀：“怎么这么晚还载你哥回来，多危险。”
　　李夏铭伸手阻止：“妈，是我让老弟载我回来的。”
　　李夏星装作疼痛，龇牙咧嘴：“妈，你这也太偏心了。”
　　吴艳红听后，又拍了一下李夏星的肩膀，笑骂两声。
　　李夏铭：“妈，我打算在镇上开个店，回来是拿钱的，一会还要赶着出去。”
　　吴艳红听后，笑容收敛了些，站起来：“哦，开店好。拿钱，对，你等一下啊。”
　　李夏铭站了起来，阻止道：“妈，我有钱，在房间里。”
　　吴艳红摆摆手：“我跟你爸也存了点钱，还有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都存着呢。”
　　李夏星瞪大眼睛，望着吴艳红：“妈，你存了多少？”
　　吴艳红瞪了他一眼：“去去去，别捣乱。”
　　李夏铭按住吴艳红的肩膀：“妈，我有钱，那些钱你们留着。”
　　吴艳红拍开他的手：“行了，行了，你别管，你爸也同意了。”
　　李建国轻咳两声，把烟掐灭，站了起来，往屋里走去。
　　李夏铭看着李建国的背影：“爸，等一下，我给你们买了东西。”
　　李建国听后，停顿了一下，进了屋，入了房。
　　吴艳红：“别理你爸，他就这脾气。”
　　李夏铭收回目光，对着吴艳红点点头，从袋子中拿出小灵通：“妈，我给你们买了台手机。”
　　吴艳红皱着眉头：“你这孩子，要开店了，还乱花什么钱啊。”
　　李夏铭正要说话，李建国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本红色的小本。他把小本放在李夏铭面前，看了小灵通的盒子一眼，回到房间去。
　　李夏星嗑着瓜子，看了一眼老爸，又看了一眼哥哥，丢掉瓜子壳，伸手过去拿起存折，翻看着。
　　看到最后一页，李夏星倒吸一口凉气：“居然这么多。”
　　吴艳红见状，从他手上拿回存折：“你房子的首付，还是用你哥的钱。”
　　李夏星听后，看向李夏铭：“哥，你在广州那边是做什么的，打劫银行吗？”
　　李夏铭听后，笑着点头。
　　吴艳红拍了下李夏星的头：“多大的人了，什么话都乱说。”
　　李夏星缩了缩脖子：“妈，这不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嘛。”
　　吴艳红又瞪了他一眼，把存折拍到李夏铭手上：“拿着。”
　　李夏铭看着手上的存折，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谢谢妈。”
　　吴艳红摆摆手：“行了，你两兄弟聊，我拿手机给你爸看看。”
　　说完，她就拿着手机，走进屋子。李夏铭拿着存折，也走了进去。
　　李夏星看着两人的身影，摇摇头，继续嗑着瓜子。
　　夜风微凉，吹动了枣叶，吹落了黄花。
　　大约九点，李夏铭背着背包坐在李夏星的车上。李夏星开到村口的榕树下，停了下来，下了车，点上一根烟。时而指着东家的田地，时而指着西家的房屋。
　　李夏铭：“行了，什么事，说。”
　　李夏星讪笑两声：“哥，你在广州是做什么的？”
　　李夏铭看着他：“做设计啊，不是告诉过你了么。”
　　李夏星抿了下嘴：“在广州做设计能赚这么多钱？”
　　李夏铭白了他一眼：“不能。”
　　李夏星沉默了一下：“哥，这就我们两兄弟，你说说呗。为什么突然就回来了，为什么变得这么瘦？”
　　李夏铭沉默了，他看着榕树根，眉头皱着。
　　李夏星看着哥哥的侧脸，吸上一口烟，看着榕树根：“哥，爸妈老了。”
　　李夏铭伸出手：“给我根烟。”
　　李夏星听后，顿了一下，从口袋中拿出烟，连同火机都放在李夏铭手上。
　　李夏铭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很久没抽了，都不习惯了。”
　　李夏星看着他，没有说话。李夏铭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弟，我在广州被人骗了。”
　　李夏星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李夏铭又吸了一口，又被呛咳了两声：“现在的烟真难抽。”说完后，又吸一口，左手揉着腹部，“毕业那年，我在广州找了份设计工作，每天都是跟着师傅跑工地。一开始，我是没有工资的，公司只包吃住。我晚上下班，还要去做兼职。工资是半年后才有的，不多，只有一百来块。”烟，在李夏铭的嘴边自主地燃烧着。“在那里，一做就做了五年，从一百来块，升到一千，用了五年时间。后来，我没做了，我一个同学让我跟他合作开建筑公司，他出钱，我出工。一开始的确赚了不少钱。在去年，他利用我签了不少无头文件。走投无路，就回来了。”
　　李夏星听完后，低下了头，再拿出一根烟，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的身体呢？”李夏铭刚想说话，李夏星就说，“别拿什么饿瘦的这些话来糊弄我，我不是当时五岁时什么都相信你的李夏星了。”
　　李夏铭吸上一口烟，看着榕树根，皱着眉头，左手死按着腹部。
　　李夏星见状，紧皱眉头：“你有胃病？”
　　李夏铭点点头，看着弟弟挤出笑容：“饿坏的，医生说因为不规律吃饭造成的。”
　　李夏星连忙把哥哥扶下车：“你在这等下，家里有胃药，我去给你拿。”
　　李夏铭拉住他的手臂，摇摇头：“别去，我不想让爸妈知道。”
　　李夏星看着哥哥痛苦的样子：“那你就任由它痛？你身上有没有带药？”
　　李夏铭：“没事，过会就好了。”
　　李夏星张了张嘴，抓住钥匙的手在挣扎着。他叹息一起，收回手，坐在摩托车上，抬头看着月亮，听着哥哥压抑着的低吟。
　　李夏铭扶着摩托车的后座，望着弟弟的背影，默默叹息一声。
　　晚上的月亮很圆，照得村庄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