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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988(3)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13 07:47:16      字数:4873

  八月二十几号的时候,金其霖忽然有些郁闷起来,这种感受之前从没有过。
  在这之前,他满脑子都是想尽早离开这个小岛,而当一切真的如他所愿即将到来时,他竟然有了一种惆怅的感觉。毕竟在这个小岛上生活了十八年,所有的点点滴滴已经占据了他大脑所有的位置,即使真的想完全重置,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
  父亲特意托人买了一个电子表,花了十五块钱,母亲再三叮嘱他到了市区需要注意的事项。金其霖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因为在这个家里,父母都有在市区生活的经历,唯独他没有。
  九月三号,天还没亮透,金其霖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他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母亲在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吵醒谁似的。金其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收拾好的两个大包靠在墙角,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蛇皮袋,里面塞着被子、枕头、换洗衣服、脸盆、牙缸,还有母亲昨天在厂部百货商店给他买的一个搪瓷茶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
  他把两个包拎到客厅,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起来了?早饭马上好。”
  “嗯。”
  父亲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摆着一碗泡饭,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他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口。金其霖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泡饭,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母亲端了一盘煎馒头片过来,在金其霖旁边坐下,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金其霖一眼,嘴唇动了动,也没说什么。
  金其霖吃了一碗泡饭,两个馒头片,一个煮鸡蛋。他平时早上只吃一碗泡饭,今天多吃了不少,不是饿了,是觉得应该多吃一点。母亲看着他吃,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咸菜。
  吃完饭,父亲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自行车推出来,把金其霖的两个包绑在后座上,一个叠一个,用绳子勒紧,又拽了拽,确认不会掉下来。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仔细,动作不快不慢,像在车间里拧螺丝一样,一下是一下。
  金其霖站在门口,母亲给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的衣角抻了抻,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他领口的一根线头揪掉了。
  “到了给厂里打个电话,”母亲说,“三厂那个电话你知道的,你打到传达室,让人喊我一下。”
  “知道了。”
  “被子要是薄了就去买条新的,别冻着。”
  “知道了。”
  “钱放好了没有?”
  “放好了。”
  母亲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得围裙上那块本来就发白的地方更白了。
  父亲已经骑上车,在后座上拍了拍:“上来吧。”
  金其霖看了母亲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跨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抓着座垫下面的弹簧,另一只手朝母亲挥了挥。
  “妈,我走了。”
  母亲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金其霖回头看了好几次,她还在那里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从三厂家属区到码头,骑车要三十多分钟。金其霖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的房子、树、电线杆子一样一样地往后退。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哪儿有个坑、哪儿有个坡、哪儿有棵歪脖子的柳树。但今天走这条路,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路变了,是他变了。
  经过厂部电影院的时候,金其霖特意多看了两眼。电影院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墙,褪了色的海报,门口的两根大柱子。但今天电影院门口没什么人,小卖部的窗口关着,张晓秋大概还没来上班。
  他想起上次在张晓秋家门口的休息亭里站着的那个中午,想起那个穿着米黄色羽绒服的年轻男子推门进去的画面,心里已经不怎么难受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终于脱下来,叠好,放在柜子里,不穿了,但也没扔。
  到了码头,父亲把自行车停好,把两个包卸下来,拎到候船室门口。
  “要不要我送你进去?”父亲问。
  “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就行。”
  父亲点了点头,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江面。江面上有几艘船,远远的,像几片漂在水上的树叶。风吹过来,把他头上不多的几根头发吹得竖起来,他也不去理。
  “爸,”金其霖说,“我走了。”
  父亲“嗯”了一声,还是看着江面。
  金其霖拎起两个包,一前一后搭在肩膀上,往候船室走了几步,忽然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有什么事就写信回来。”
  金其霖回过头,父亲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江面。他应了一声“好”,转过身,走进了候船室。
  码头的候船室不大,十几排铁架子椅子,坐满了人。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小孩的女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出差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汗味和江水的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发晕。
  金其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两个包放在脚边,坐下来。他到得早,离开船还有一个多小时。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候船室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吃饼干,有人在看报纸,有人躺在两张椅子上睡觉,把帽子盖在脸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八点四十过一点的时候,金其霖正低着头看表,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金其霖!”
  他抬起头,看见颜军从候船室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看见金其霖,脸上露出一个笑,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金其霖赶紧站起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送你啊。”颜军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不欢迎啊?”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
  “问你妈的。”颜军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昨天我打电话到你们三厂,你妈接的,说你今天上午走。我就想着来送送你。”
  金其霖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感动。颜军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但做的事情有时候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你怎么进来的?”
  “那还不容易,”颜军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这里检票的我都认识。”
  金其霖注意到,颜军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差了一些,眼窝有些深,嘴唇发干,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他又咳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那声重,咳完了还喘了两口气,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你咳嗽好像厉害了?”金其霖问。
  颜军摆了摆手,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没事,就是最近天气凉了,老毛病。”
  金其霖看着他,没说话。
  颜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其霖,我跟你说个事儿。”
  “怎么了?”
  “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了。”
  金其霖愣了一下,看着他。颜军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怎么回事?上次喝酒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颜军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人家家里不同意。”
  “不同意什么?”
  “嫌我是个油漆工呗。”颜军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情,“人家家里想让她找个坐办公室的,最起码也得是个干部编制。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油漆工,人家看不上。”
  金其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那不是你的错”,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挡不住什么。他想说“以后会好的”,但“以后”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呢?”金其霖问,“她怎么说?”
  颜军沉默了很久,久到金其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颜军说了一句:“她也没办法。”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金其霖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不是她不想,是她没办法。没办法跟家里争,没办法跟现实争,没办法跟一个油漆工过一辈子。金其霖忽然想起颜军说过的那句话——“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那时候他以为颜军说的是张苏敏,现在他觉得,颜军说的也许是他自己。
  “那你……还好吧?”金其霖问。
  颜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更轻的笑,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烟,最后的火光跳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有什么好不好的,”颜军说,“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想点上,犹豫了一下,又把烟塞回去了。金其霖注意到他这个动作,觉得有些奇怪。颜军抽烟从来不考虑场合,想抽就抽,今天怎么还犹豫上了?
  “你这咳嗽到底怎么回事?”金其霖追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颜军看了他一眼,目光闪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看着候船室外面,看着江面上那些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也没什么大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是……可能有点职业病。”
  金其霖心里一紧:“职业病?”
  “我刚进车间那会儿,不是逞能嘛。”颜军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那时候看老师傅们干活,人家戴不戴口罩都无所谓,我也想逞强,觉得戴那个玩意儿闷得慌,憋气,就不爱戴。油漆那东西你知道的,味儿大,闻多了嗓子就不舒服。一开始就是干,后来咳,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咳起来没完没了。”
  “医生怎么说?”金其霖问。
  颜军摆了摆手:“没去看医生。”
  “为什么不去看?”
  “看什么看?”颜军说,语气里带着那种金其霖很熟悉的漫不经心,“又不是什么大病,咳两天就好了。再说了,车间里那帮人,哪个没点毛病?腰疼的,腿疼的,嗓子不好的,多了去了。我这才哪到哪。”
  金其霖看着他,想说“你该去看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颜军的性格,你越劝他他越不去,你说得多了他还嫌你烦。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那种不安说不清楚,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你以后还是戴上口罩吧,”金其霖说,“别逞能了。”
  颜军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候船室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一个女声播报着去往市区的航船信息,声音沙沙的,有些听不太清。金其霖看了一眼手表,快九点了,还有二十分钟检票。
  “其霖,”颜军忽然开口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塞进金其霖的手里。
  金其霖低头一看,是两包“红双喜”,还没拆封。
  “你这是干什么?”金其霖想推回去,但手里拎着包,腾不开手。
  “拿着!”颜军把烟塞进他的口袋里,拍了拍,“我现在咳嗽,不能多抽了,这两包你拿着,实在无聊的时候抽着玩。”
  金其霖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难过,是那种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的感觉。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颜军倒是很坦然,拍了拍他的口袋,确认烟塞好了,然后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
  “到了市区好好混,”颜军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大大咧咧的,但金其霖听出了里面的不一样,“别到时候混得跟个岛上人似的。”
  金其霖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大喇叭又响了,开始检票。候船室里的人一下子动了起来,扛包的、抱孩子的、拎蛇皮袋的,都往检票口涌。金其霖拎起两个包,一前一后搭在肩膀上,朝检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颜军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朝他挥了挥,笑着,露出那口白牙。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候船室里显得格外亮,像一盏灯。
  金其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
  检票口的铁栅栏打开了一条缝,人们挤挤挨挨地往里走。金其霖被挤在中间,两个包压得他肩膀有些歪,他使劲往上颠了颠,把包稳住了。过了检票口,是一条长长的栈桥,木板铺的,走上去咚咚响,缝隙里能看到下面的江水,绿幽幽的,泛着泡沫。
  他走上栈桥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颜军还站在候船室的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他。玻璃门上有雾气,颜军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金其霖能看见他举着的那只手,还在挥着。
  金其霖回过头,不再看了。
  船是一艘白色的客轮,不大,上下两层。金其霖的票是散席,在底舱,没有固定座位,他找了个靠窗的空档,把包放下来,坐在包上。船舱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夹杂着柴油味和人体味,熏得人有些犯恶心。
  他忽然想起初中那次秋游,坐船的时候他晕船,口袋里揣着两块手帕预备着吐。那时候他穿着父亲的车间工作服,站在船舷边,风把袖子吹得鼓起来,像个大人,又像个小孩。
  船拉了一声汽笛,长长的,沉闷的,像是从水底发出来的声音。船身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离开码头。
  金其霖透过窗户往外看,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看见栈桥上还有几个人在走,看见候船室的玻璃门关上了,看见码头上那根高高的灯柱,看见远处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
  船慢慢地驶离了码头,江面越来越宽,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灰蒙蒙的线,横在天和水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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