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作品名称:面具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4-12 16:32:01 字数:3759
姚百顺是在一个阴郁的初秋来到竹林湾瓦大权家的,已经是傍晚了,所以瓦大权们都正在晚餐。姚百顺也参加了瓦大权家的晚餐。关于姚百顺那一带的几户人家被抓的事,姚百顺只知道他家被抓,别的人家被抓,一点信息都未透露出来。
瓦大权直说了,亲家这一段时间,那个黎树凡还在兴风作浪没有?
姚百顺心情紧张,就忘记了尖嘴壳子递给他的词,但大意他没忘,说,被汪朝普杀怕了,都打算解散了,哦,说是打算解散后拉一些人,到河西区黎区长那儿去组建什么保安队。
瓦大权说,不对哟,不是说黎树凡与他叔黎区长闹矛盾才上山当土匪的吗?咋的,和好了?
姚百顺说,据说,已经和好了。
瓦大权说,看跟他叔和好了,能不能改一改他的土匪气呢。
姚百顺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挺清楚,但是八轿鼎一带的人都在这样传。
瓦大权说,无风不起浪,估计就是那么一回事,哎呀,只要黎树凡改邪归正了,八轿鼎一带也好,哦,还包括整个河西区和咱们龙塘区一带也安宁了,当然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龙塘的汪朝普也改邪归正,那咱们龙塘区的大半个区域也会得到安宁了,哦,不,说是汪朝普正在跟某部队洽谈招安的事宜,不知道消息准不准确,如果消息准确的话,无论黎树凡也好,汪朝普也好,他们霸占的地盘将会物归原主不说,那整个河西区与龙塘区都会得到安宁了——
姚百顺说,要是真是这样,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就有盼头了。
说的不是哩,你还听到别的消息没有——
姚百顺说,听是听说一些,说是前方在打仗,战火非常激烈,不是内战,而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火,说是跟我们邻近的国家,好像叫什么日本的国家发生战争,说是咱们泉水县都派兵去应战去了。
这个事,我也好像听说过——瓦大权悻悻地说。于是瓦大权的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个梦境:
在一个峡谷地,那些戴着钢盔两边吊着布帘的鬼子扛着枪支在峡谷地里奔跑,带头的鬼子骑在马背上手里指使着那把窄窄的长刀,尖叫,嘎嘎格——瓦大权显然是不懂日语,不知道这家伙在尖叫什么,但他总感觉,这语言来得挺滑稽——哦,他看清楚了,那鬼子是在追赶一位手持转盘机枪衣衫褴褛的青年,那衣衫褴褛的青年是在拼命奔跑,一眨眼的工夫,那奔跑的青年便无影无踪了。
瓦大权就把这个梦境讲给姚百顺听。姚百顺说,估计这就是所谓的国与国的战斗打响了。瓦大权又加快了一下,总觉着那个扛转盘机枪的衣衫褴褛的青年有些像瓦十丑,只是不知道这道峡谷是属于哪个地区,总感觉挺陌生。姚百顺做得挺好的是,没有刻意将尖嘴壳子交代的事说出来,而是自然而然地说出来,这样就不会留下嫌疑和尾巴,让瓦大权信服,否则一旦让人产生怀疑,或留下尾巴,那势必会让瓦大权时刻提防,难以让黎树凡完成他的计划。这事是小,而黎树凡那儿还关押着姚百顺的家人呢,一旦暴露了目标,那他的家人也就命悬一线了。当然还有一事,让姚百顺持不准,那就是汪朝普,还不知道有没有从根上撤除。是,祠堂那儿的确安静了,但没有住在别的离竹林湾近的地方,一旦东窗事发,难免会卷土重来,再一次削减黎树凡的势力。这个话题要循序渐进,由浅入深慢慢导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为了缩短时间,这个话题还得由姚百顺事先挑起,当然不能采用直接问答的方式,说驻扎在竹林湾祠堂的汪朝普走没走,只能问汪朝普招安那件事真不真实。瓦大权说,具体情况也不是挺清楚,只是大家都在传言。姚百顺便直入主题,说,那次汪朝普在竹林湾坐镇,恐怕没少损失竹林湾的银两吧。瓦大权说,说的不是哩,花了不老少的银两,也吃了不老少的臭屁,让竹林湾院内人士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要不是汪朝普灭了黎树凡的人,找回了一点颜面,否则用在汪朝普身上的银子会让我一人来承担了。姚百顺说,那汪朝普现在撤走了,还会不会再来竹林湾呢?
瓦大权说,话他倒是留下了,有事拿人带个信,他会随时恭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实际上现在哪里请得起他呢,就是那一次也是大家勒紧裤带才把他打发走了,所以现在即使再怎么不堪,也不会请他了,代价太大了。
已经达到姚百顺探讨的目的了,所以姚百顺也就不能再节外生枝了,他保持冷静的态度,说,哦——
其实上姚百顺是打好肚稿的,如果黎树凡是出于报复竹林湾的话,他就上别的地方去,如果他是针对竹林湾的话,大可以不必打打杀杀。因为竹林湾的人对汪朝普都有几分敌意了,何不由竹林湾的人把汪朝普引过来,干掉他——但这是一种越俎代庖的事情,要是尖嘴壳子或者黎树凡能够采纳,那倒是一桩美事,假若让黎树凡或者尖嘴壳子误认为设计陷害,那不仅仅是你姚百顺的生命安危问题,估计你的家人都会死多活少了——所以姚百顺回到八轿鼎的时候,他得紧闭口舌,最好是尖嘴壳子问一句,他答一句,千万别越雷池半步——
等到姚百顺做实了瓦大权的口供,那他就可以趁着月黑头回八轿鼎去了。回到土匪窝的姚百顺找到尖嘴壳子,尖嘴壳子非但没有问他关于汪朝普的事,更没有问他与瓦大权探讨汪朝普的事。他出其不意的问到那天姚百顺跟竹林湾告密,他是怎么知道土匪窝里的暗号的。姚百顺一直没有想到尖嘴壳子会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说事儿,他已经做过回答了,是喽啰那儿听婆听出来的,如今尖嘴壳子再次探讨这个问题,说明尖嘴壳子已经否定了姚百顺的这个回答,也就是说,以前姚百顺说的是假话,绝非从喽啰那儿听来的,而是他们内部的人透露了这个秘密。那么姚百顺应该是从谁的嘴里得来的这个秘密妥当呢?姚百顺灵机一动,想起了最好的人选,那就是铧把手,因为死无对证,所以姚百顺就不再提从喽啰那儿获得的这个暗号,而是从华把那儿获得的这个暗号。从逻辑上说,非常合理,不是吗,在他们内部,铧把手也是知情最多的人。姚百顺的回答给尖嘴壳子带来的是后悔莫及,后悔不该将铧把手置之死地,更不该把华手的死透露给姚百顺,由于透露了铧把手的死,导致姚百顺有了可乘之机,这个可乘之机让尖嘴壳子永远得不到真实的泄密人是谁。但尖嘴壳子还是镇定自若地说,你没说实话,你可知道我这些棒老二的手段,到时候肯定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成。当然如果要交代,尖嘴壳子也可以交代清楚,就是说,铧把手是三爷黎凡仁的人,而三爷黎凡仁在带队进攻竹林湾时,被汪朝普的人一刀给劈了,所以铧把手也是死了就死了,没人申冤、没人打抱不平。想到这儿,尖嘴壳子就这样一语带过,回答我,有没有说谎?姚百顺说,尖嘴爷,你给我百个胆,我也不敢说谎啊。尖嘴壳子说,行嘛,来人,把姚百顺带回雕楼去——于是就来了两喽啰把姚百顺押到雕楼去了——
下一场审讯的人是孔打杵一家,孔打杵这个人已经在河对岸去了,他所在的地盘根本不属于八区西河,而是属于二区龙塘了。他家离黎树凡的八轿鼎土匪窝至少也有七八里路吧,要说偷听秘密,特别是黎树凡们的暗号,根本就不可能。的确他与黎树凡也非亲非故,太难靠近黎树凡了。当然尖嘴壳子也没打算在他身上下手审出点什么。但他尖嘴壳子也没权利放了孔打杵,要放了孔打杵一家,必须黎树凡发话,黎树凡说放谁,就放谁,尖嘴壳子是没有那个特权的。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尽管尖嘴壳子知道孔打杵是无辜的,但由于他居住的位置占了黎树凡去竹林湾的道,所以他也难逃这一厄运。尖嘴壳子冲孔打杵说,孔打杵啊?孔打杵说,是的,尖嘴爷——尖嘴壳子又说,把你们的头抬起来,瞧瞧墙壁上挂的那些东西吧,好好想想,有没有向竹林湾泄漏我们的秘密——
当然黎树凡的人跑到竹林湾被汪朝普所灭的事,孔打杵肯定知道,因为这件事早在对河两岸掀起轩然大波,因为你黎树凡的人毕竟属于土匪,不说你是跑到竹林湾良民区杀人放火、偷盗扒窃,就是你从竹林湾过路有人把你灭了,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竹林湾那一面肯定是正义的一面,那么你黎树凡那一面属于非正义的一面,这一点,孔打杵还是掌握得准确的。所以孔打杵看见洞壁上挂着的那些刑具,但他仍然想到,一心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所以他的回答也挺简捷的,我可不知道什么秘密呀,尖嘴爷——并安慰他的家人说,你们别怕,我可一点儿不知道什么秘密,再说,我很少去竹林湾,竹林湾的人非富即贵,我们跟他们不是一个档次,再加上非亲非故,不说还不知道秘密,就是知道秘密,我们也不会冒犯黎爷而向竹林湾泄密。我傻呀,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尖嘴壳子说,话多了哈,不准瞎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再敢多说半句,谨防我割掉你的舌头,尖嘴壳子一声叫吼,把孔打杵给镇住了,不敢多说半句。尖嘴壳子说过后,整个山洞里也就安静下来,尖嘴壳子停止了提问,孔打杵也停止了回答。大家就静静地守候在这口山洞里,都过了许久孔打杵实在没耐心了,便说了一句,尖嘴爷,还要问吗?
这给尖嘴壳子激怒了,他伸手捏了捏孔打杵的下巴,说,你找死呀,我成全你,来人了——
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喽啰,站在尖嘴壳子的背后,尖嘴壳子发话,跟我打——
于是两个身强力壮的喽啰把孔打杵撂倒在地上,一顿拳脚,把孔打杵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尖嘴壳子叫道,停——于是两个喽啰停手了。尖嘴壳子命令孔打杵站起来,最后,尖嘴壳子补充道,今后再敢多嘴多舌,我可真会割掉你的舌头——孔打杵说,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于是尖嘴壳子便又安静下来,孔打杵一家也安静下来。大家在山洞里安静地等待着什么,是等待某个人物的到来,还是等待某个奇迹的发生——孔打杵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他也更不知道这样耗下去,能够获得什么结果。他只知道这样耗了许久后,尖嘴壳子叫道,来人——于是又来了刚才那两个身强力壮的喽啰,尖嘴壳子说,把他们带到雕楼去——
孔打杵一家又被带到雕楼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