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988(2)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12 08:57:33 字数:4976
七月的岛上是闷热的,蝉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金其霖坐在家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月报》,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会考已经结束了,考完那天他从考场出来,站在太阳底下,被晒得有些发晕,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一口气跑完了很长的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成绩要等到八月中下旬才出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像是一块嚼了很久的口香糖,没什么味道,但又吐不掉。
金其霖每天的生活变得很简单:上午在家看书,下午去球场踢球,傍晚的时候骑车到江边坐一会儿,看着江水发呆,然后回家吃饭。他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找人说话。
七月下旬的一个下午,金其霖正躺在竹椅上打盹,母亲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其霖,有你的信。”
金其霖睁开眼睛,坐起来。谁会给他写信?他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右下角的落款——“梁缄”。
金其霖小心翼翼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竖行信笺,淡黄色的纸面上印着红色的竖线,墨迹是钢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其霖:
见字如面。
我于上周回到了市区。本来想在岛上再待一阵子,把你们这一届送走再走,但身体不争气,医生说我这个心脏不能再拖了,家里人催得紧,只好提前回来了。
现在住在市区家里,地址在信的最后面。房子不大,但还算安静,楼下有个小公园,早晨能听到鸟叫,比岛上热闹些,也吵闹些。我这个人一辈子喜欢清净,刚来那几天有些不习惯,现在慢慢也适应了。
你的考试成绩应该快出来了。我虽然不在岛上了,心里还是记挂着。你填志愿的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再跟你聊聊,但走得急,没来得及。你报的那几个学校,以你这次考试的状态来看,还是有可能的。但凡事都有个万一,如果没录取上,也不要灰心。关键是以后尽量要到市区,眼界开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你要是哪天有空来市区,欢迎到我这里坐坐。你来了,我带你到处走走,看看市区是什么样子。
不多写了,等你的好消息。
梁捷
七月十八日”
金其霖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躺在竹椅上,盯着天花板。梁捷走了。那个在课堂上念他的作文、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谈中专、用钢笔在纸上写字的梁老师,回市区了。
他忽然觉得,岛上好像又少了一个人。
金其霖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拿起笔。他想给梁捷回一封信,但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他握着笔,在信纸上停了好久,笔尖的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他才开始写。
“梁老师:
您好。
您的信收到了。知道您身体不好,心里很挂念。您在市区的住处我记下了,以后有机会去市区,一定去看您。
这一段时间我在家等消息,每天看看书,踢踢球,日子过得挺快的。考试的事,我自己只能说发挥得一般。我按照您上次说的那几个学校填了志愿,第一志愿是园林学校,后面又填了两个,都是您上次写到的。
不管最后能不能考上,我都要谢谢您。这两年您对我的教导,我一直记在心里。尤其是您跟我说的那些话,关于读书、关于以后的路,我都认真想了,觉得您说得对。
等有了具体的消息,我再给您写信。
祝您身体早日康复。
学生金其霖
八八年七月二十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有些太套路了。但他不知道还能写什么。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写也写不出来。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下午骑车到厂部邮局,贴了邮票,投进了邮筒。
信封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金其霖站在邮筒前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骑上车回家了。
八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太阳毒辣辣地照着,蝉叫得比前一段更响了,像是在进行某种最后的疯狂。金其霖在家里帮母亲择菜,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他的名字。
“金其霖!挂号信!”
金其霖开门出去,看见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停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金其霖心里猛地一跳,扔下手里的菜,趿拉着拖鞋跑上前去。
邮递员让他签了字,把信递给他。金其霖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信封上印着“档管校”几个字,右下角是学校的地址和电话。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金其霖同学:
经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为我校档案管理专业(两年制)学生。请于一九八八年九月三日(上午9点至下午4点),持本通知书到我校报到。
特此通知。
档管校招生办公室
一九八八年八月十日”
金其霖把这张纸看了三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总觉得像是在看别人的东西。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才在通知书的右下角,看到一行小字——“调剂”。
调剂。
他没有填报过这个学校。他填的是园林学校,还有梁捷写在纸上的那两个。但园林学校没有录取他,招生办把他调剂到了档管校。档案管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学这个。但此刻,这四个字在他眼里闪闪发光,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他站在楼下,阳光晒在他身上,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指节发白,纸张被捏出了褶皱。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蓝布,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云彩。
他要离开这个岛了。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已经在金其霖脑子里转了快一年多了。但直到这一刻,它才变成了一件真实的、具体的、即将发生的事情。不是“我想离开”,而是“我要离开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一根弦在他身体里绷了很久,现在忽然松开了,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嗡嗡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通知书折好,小心地塞进口袋里,转身进门。
母亲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地问:“谁来的信?”
“录取通知书。”金其霖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母亲的手停了下来。她把锅铲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什么?”
金其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通知书,递过去。母亲接过来,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了。
“档管校?这是什么学校?”
“档案管理的。”金其霖有些激动地说,“在市区!”
“市区?”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要去市区读书了?”
金其霖点了点头。
母亲点了点头,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转过身去继续炒菜。但金其霖看见她抬起手,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晚上父亲回来,母亲把通知书给他看。父亲坐在桌前,一手夹着烟,一手把那张纸举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了一遍。读完,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你觉得怎么样?”母亲问。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就去吧。”
就这么四个字。没有祝贺,没有叮嘱,没有“好好读书”之类的话。但金其霖听出了那四个字后面的东西。父亲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似乎一辈子都是这样,惜字如金。
金其霖“嗯”了一声,低下头吃饭。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颜军就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颜军就骑着自行车出现在金其霖家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胳膊上全是灰,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他一进门就喊:“金其霖!你小子行啊!进中专了!”
金其霖从房间里出来,看见颜军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
“你怎么知道的?”金其霖问。
“有什么事我不知道?”颜军走进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气大得金其霖往旁边歪了一下,“能考上中专,也是个大事情了。”
“没那么夸张,”金其霖笑了笑,“就是个调剂的中专。”
“调剂怎么了?”颜军瞪了他一眼,“调剂也是中专,调剂也是干部编制,调剂也是要去市区读书的,你知不知道岛上的人考中专有多难?”
金其霖没有说话。他知道颜军说的是对的,但他不想显得太得意。
颜军在他家站了一会儿,跟母亲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拉着他往外走。“走走走,喝酒去,我请客。”
金其霖被他拽着出了门,两人骑上车,到了电影院边上那家小餐馆。就是之前他们经常一起吃饭的那家,门口写着“大众小吃”四个字的木板,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颜军点了四个菜,要了一打啤酒。老板把啤酒端上来的时候,颜军开了一瓶,给金其霖倒满,给自己倒满,然后举起杯子。
“来,先走一个。”
两人碰了杯,金其霖喝了一大口。啤酒还是苦的,但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苦味,甚至觉得这种苦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颜军放下杯子,抹了抹嘴,看着他:“说真的,其霖,我替你高兴。”
金其霖看着颜军,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不是说颜军变了,而是他看颜军的眼光变了。以前他觉得颜军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的人,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但现在他发现,颜军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把自己的在乎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看不见。
“你还记得吗,”颜军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初中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以后万一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记得。”
“我当时就是随便说说,”颜军笑了,笑得很坦然,“没想到你还真发达了。”
“我这哪里是发达,”金其霖说,“不过就是考了个中专。”
“那还不叫发达?”颜军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们车间那些人,初中毕业进厂,干一辈子,退休,然后死在岛上。一辈子就在这个岛,连市区都没去过几次。你不一样了,你要去市区了,以后见的世面不一样了,认识的人不一样了,过的日子也不一样了。”
金其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也不知道去了会怎么样,”他说,“说不定还不如在岛上待着呢。”
“那不可能。”颜军说得很肯定,“你这个人,跟我不一样。我是在哪儿都无所谓,混日子嘛。你不一样,你是那种……”
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你是那种,心里有事的人。”
金其霖愣了一下:“心里有事?”
“就是,”颜军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胸口画了个圈,“你心里装着东西,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推着你往前走。我没有那种东西,我胸口的这个地方是空的。所以你得走,你不走就浪费了。”
金其霖从来没有听颜军说过这种话。在他印象里,颜军只会说“混日子”“无所谓”“随便”,从来不会说这么正经的话。他看了颜军一眼,颜军正低着头剥虾,手指被虾壳扎了一下,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然后继续剥。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了很多,颜军似乎有些感伤,金其霖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只觉得颜军近来的咳嗽比以前多了。
“你跟张苏敏还有联系吗?”金其霖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颜军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
颜军摇了摇头:“没了,她考上大学了,哪里还会记得我。”
金其霖点了点头。他听说了,张苏敏考上了市区的一所大专,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在岛上已经算是很好的成绩了。她全家都已经搬回市区了,听说她爸爸在设计院上班,妈妈在中学教书,一家人在市区租了房子,日子过得还不错。
“那你们就彻底断了?”
“断了,”颜军把剥好的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早就断了。从她进高中那会儿就断了。我给她写过信,她没回。后来我就不写了。”
“你恨她吗?”金其霖问。
颜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恨她干什么?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说是不是?”
金其霖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跟颜军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小餐馆的门口,照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金其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也是在这家小餐馆里,听颜军说“女人就是无情”,说“还是兄弟之间讲点情谊”。那时候他觉得颜军是在自我安慰,现在他觉得,也许颜军说的是对的。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再怎么想,也回不去了。
“其霖,”颜军忽然开口了,“你去了市区,还会回来吗?”
金其霖想了想,说:“怎么可能不回来,家都在这里的。”
颜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打开最后一瓶啤酒,给两人倒满,然后举起杯子。
“那不管回不回来,这最后一杯,祝你一路顺风。”
金其霖举起杯子,跟颜军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人把那杯酒喝完,颜军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长出了一口气:“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金其霖点了点头。颜军去结了账,两人走出小餐馆。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快多了,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江水的气息。金其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两人站在餐馆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走了,”颜军说,拍了拍金其霖的肩膀,“到了市区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
“好。”
颜军骑上车,蹬了两下,又停下来,回过头:“其霖。”
“嗯?”
颜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说:“好好混。”
然后他蹬着车走了,白色的背心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金其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骑上车,慢慢往家走。
他不知道后面的路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那条路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但他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