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虚言构陷仙影破囚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4-12 22:06:53 字数:7368
一大早我们就被一队鬼面侍卫叫了去,说阴阳王有急事召见。
昨天跟着我的侍卫,包括那个火九都没了踪影,我预感到事情不对劲,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小师妹他们四人,跟着侍卫往王宫走去。
殿内早已烛火高烧,映得满室昏黄,底下扇里风、醉酒鬼、金凤姐,还有那帮江湖汉子,全都到齐了。可今日的他们,个个垂着头,浑身紧绷,比平时朝会时还要战战兢兢。
我第一次来朝堂时,他们还好奇地扭头打量我,可今日,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入殿,他们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一下。殿内静得可怕,只听烛火噼啪燃烧的声响,还有众人被凝固空气压抑下的细碎呼吸。
再走近些,才发现人群前头远远跪着刘牢芝和大师兄,背对着我们,头埋得极低。从我的角度看去,活像两只被剁掉脑袋的拔毛鸡。
我们刚站定,殿两侧立刻冲上来几个如狼似虎的鬼差,二话不说就扑向狗尾巴和小石头,死死按住他们的胳膊。有人还想动小师妹,被我反手握住刀鞘,往前一横,将小师妹护在身后。
狗尾巴被按得动弹不得,急得吼了起来:“大胆的狗奴才,也不看看你老子我是谁,连教主的师弟也敢碰!”可眼珠子一转,见没人鸟他,立马就不吭声了,只是偷偷用眼神瞟我。
小师妹小声问道:“师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脸上冷冷藏着杀气,心里却乱作一团:这是发生什么事啦?难道阴阳王昨日说过的话全是骗我的?他拿到《天师荡魔箴言录》后就翻脸不认人了?可他要翻脸昨日早就翻了,犯不着编那么个动情的故事骗我……难道……他发现我不是他亲生骨肉了?
我下意识望向坐在远方宝座上的阴阳王,他依旧戴着那张冰冷的鬼面,也看不出他此刻是喜是悲,是乐是怒。唯有那双从鬼面缝隙里露出来的眼睛,漆黑如寒潭,缓缓扫过大殿,目光所及之处,众人无不浑身瑟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良久才沉声道:”请副教主入座!“
这是阴阳王那冷冰冰的威严语气,不是昨日那充满父爱的柔软语调。可我挺直脊梁,也冷冷看回去——我可不是底下这些趋炎附势之辈,我雨霁,半点也不怕你!
可当我的目光扫过被绑起来的狗尾巴三人时,这才有些慌乱起来。我冲他们轻轻摇了摇头,只是眼神悄悄点了点,示意他们不要冲动,我会想办法的。
我心中七上八下,紧紧护着小师妹,缓缓走到属于我的副教主座位前,缓缓坐了下去。
殿内死寂依旧,可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偷偷落在我身上,有恐惧,有探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而高台上,阴阳王那冰冷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见我落座,下头的鬼判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如炸雷:“刘牢芝,大师兄!你们二人状告副教主意图谋反,如今副教主人已到殿,你们再把状词原原本本陈述一遍,与副教主当面对质!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不轻饶!”
大师兄当即带着一副哭腔嚎啕起来:“回、回判官老爷,副教主与我本是同门师兄弟,他那心思我咋不知。他自进这长生城后,半点不思报答阴阳王王爷的大恩大德,成天就琢磨着怎么叛逃出去,半点没把王爷放在眼里啊!”
经他这么一嚎,我才看清他和刘牢芝的模样——二人满脸血污,衣衫破烂不堪,露出的身体上布满青紫的鞭痕,显然受了不少大刑。大师兄身下的地面,湿漉漉一大片,也不知是他被吓出的冷汗,还是慌得尿了裤子。
鬼判厉声喝道:“口说无凭!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副教主意图叛逃?”
“有!有!有!”大师兄连忙点头,“那晚,副教主特意指使他的师弟狗尾巴来找我,偷偷商议怎么逃出这长生城!我一时糊涂,才找到醉酒鬼、金凤姐,想跟他们合计此事,绝非我主动勾结啊!”
鬼判偷偷侧头,瞄了阴阳王一眼,又转头朝大师兄嘿嘿冷笑道:“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你可有真凭实据?”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鬼判这是故意刁难,要他拿什么证据?
不过这难不住大师兄,他死鱼眼珠子一转,嚷道:“有证据!有证据!望春楼里的几个姑娘,都是人证!”
金凤姐连忙带着几个妆容散乱的姑娘跪倒在地:“回判官老爷,大师兄说的句句属实!”
鬼判喝道:“当时副教主可在场?”
金凤姐堆起笑:“回老爷,副教主不在场,当时只有他的师弟狗尾巴在场商议此事!”
鬼判点了点头,又厉声喝道:“来人,先将狗尾巴给绑了!”又转头盯着大师兄,“大师兄,副教主既然不在场,你怎可仅凭他师弟一句话,就凭空诬赖好人?”
不等大师兄回话,鬼判身侧后方突然站起一人,朗声道:“鬼判,你这就不对了!副教主的师弟密谋叛乱,身为师兄的副教主,怎会脱得了干系?怎能以一个不在场就能撇清!”
这时我才注意到,鬼判身后左右两侧各坐了两排人,个个都大红朝袍,里头衬着明黄色里衣,鬼面遮脸,雪白长发,一眼便可看出都是附带在面具上的假发。
我暗自点点头,心里颇有些意外:我一直以为暗无天日的长生城,不过是阴阳王一言九鼎的独裁之地,没想到在司法上居然还有几分像新堂,他们有审判法官,有陪审长老,只差没有公民席位了。
虽说此刻不知他们在对我们耍什么阴谋,但我对这长生城,又多了一丝改观。
左侧那人话音刚落,右侧便有人起身反驳:“你的话虽有几分道理,但凡事都要讲究证据!无凭无据,岂能随意牵连副教主?”
鬼判慌忙起身,赔笑道:“请各位陪审的长老稍安勿躁,待下官细细审来。”他重新坐下,厉声喝道,“把狗尾巴押上来!”
我暗叫一声不好,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虽然从没指使过狗尾巴去找大师兄商议逃城的事,但我们确确实实商议过怎么逃出这里。狗尾巴这小子,平时就胆小怕事,这会儿怕是屎都被吓出来了,还不把我们所有人都卖得干干净净!就算我从未起过这个心思,以狗尾巴的尿性,被人一恐吓、一利诱,他都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把太阳说成是从西边出来。
不多时,狗尾巴、小石头和兰兰就被鬼差押了上来,齐刷刷地跪成一排。我身旁的小师妹先嚷了起来:“你们胡说,我们从来没有跟他们商议过要叛逃,都是他们诬陷我们!”
鬼判低声赞了一句:“这个小姑娘倒有几分胆量!”他转头就厉声喝道,“闲杂人等,不得喧哗!那狗尾巴,本官问你,你可曾与大师兄商议过,逃离这长生城?”
狗尾巴被铁链捆着,吓得浑身发抖,眼珠子不受控制地乱转,舌头也像是打了结,结结巴巴道:“回、回判官老爷,确、确有此事。”
我暗暗骂道:这臭小子,果然还是招了!
鬼判继续喝道:“是谁人指使你这么做的?”
狗尾巴愣了半晌,脑袋垂得更低了,轻声轻气答道:“回、回判官老爷,没、没有人指使我。我在这里闷了好几天,虽说阴阳王老爷待我们不薄,但老是憋在这里,实在太无聊,我就想着出去耍耍。想着大师兄鬼点子最多,因此便问他有没有法子可以出去透透气。不、不过这事,就、就只是我随口问问,别说教主了,连小师妹、小石头他们都不知道。”
我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心里又惊又暖:这小子此刻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把我和其他几个师兄妹都摘得干干净净。
鬼判冷笑道:“大师兄,狗尾巴所言可实?当时他可说是副教主派他来游说你的?”
这话倒把大师兄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满是慌乱。就在这时,一旁的刘牢芝突然叫起屈来:“鬼判老爷,我们还有其他证据!”
“快说!若再敢拖延,本官就先打你二十大板!”
“副教主不光联络我和大师兄,还暗中勾结月仙儿姑娘和酿酒的萧老头。”
“好!”鬼判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来人,把月仙儿和萧老头押上来对质!”
我心里一怔,这二人真是疯狗乱咬人,你们指证萧老头我认了,可这关月仙儿什么事?不管是望春楼的月仙儿,还是花园里的月仙儿,都跟这事半点不沾边啊!他们这是急疯了,连无辜的人都要牵扯进来!
判官言毕,当即有两人被押了上来,一个青春靓丽,艳光四射;一个老态龙钟,佝偻憔悴,恰似枯树朽木,靠着一枝密密红灯样的罂粟。
果然是望春楼的月仙儿,此时她精心打扮过一番,比我那日见到时更加艳丽动人,连走路都带着几分娇柔的姿态,开口时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各位老爷,不知找小女子来,有何吩咐呀?”
月仙儿姑娘一开口,满屋子的人除了阴阳王,都或多或少躁动起来——有人偷偷抬眼瞄她,有人下意识搓了搓手,站在两侧的鬼差,眼神都有些飘忽。
连端坐案前的鬼判都不自觉地扭了扭身子,喉结动了动。他慌忙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威严的腔调:“月仙儿,副教主可曾找你商议叛逃长生城?从实招来!”
月仙儿闻言便痴痴笑了起来,笑了一个春风下满庭乱飞乱舞的花瓣儿。
鬼判猛地拿起惊堂木,眼看就要重重拍下,可对上月仙儿含媚的眼神,力道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只轻轻一磕案几,语气也软了几分,低声喝道:“月仙儿,本官问你话呢!”
月仙儿这才止住笑,抬眼朝我望了一眼,又轻声笑了起来:“有啊,他怎么没有说过啊!”
我心一沉,这个月仙儿真是脸如桃花,心如毒蝎!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种话?
月仙儿接着说道,声音越发柔媚:“自打我俩见面后,小雨儿对我那可是掏心掏肺。他就对我说啊,‘月仙儿姐姐,这长生城虽好,却终究不是我心中所想之地,我真想在月亮之上寻得一片清静之地,只有你我二人,长相厮守,再也不被这些俗事烦扰。’”
这话一出,审判席上的几位红袍长老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我暗自苦笑道:这种话我也能说得出口?
我忙看向小师妹,见她面沉如水,眉头紧紧皱着,死死盯着月仙儿,满是怒意,还好这丫头没有当场发作。
鬼判也有些忍俊不禁,笑道:“本官年轻时,也是一个痴情种子。不过这话可不能算作背叛本教,月仙儿你先退下。”
说罢,他转头看向萧玉衡,语气瞬间又恢复了威严,厉声喝道:“萧老头,副教主可曾与你商议叛逃本教?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打你个皮开肉绽!”
萧玉衡战战兢兢,扑通跪下:“回判官老爷,老汉就是个酿酒的糟老头,有什么本事能助副教主叛逃?”他顿了顿,又缓缓说道,“虽说老汉年轻时,也曾耍过几招醉剑,在江湖上混过几日,可如今岁月不饶人,连剑都握不稳了。”
说着,他抬眼扫了我一眼:“副教主年纪轻,心善又实在,他跟我说:‘老爷子,我初掌副教主,教中人心复杂,我年纪轻、资历浅,定然有不少人不服我,说不定还有些钻营取巧的小人,暗中憋着坏心思,想陷害我。’”
话音未落,他故意看向扇里风他们,把他们几个气得脸都红了,可又不敢发作,只能任由萧玉衡继续说道。
“他又跟我说,‘老爷子,我知道你以前醉剑耍得好,可不可以教我两招啊?将来若是教里有谁不服我,你也能帮我撑撑场面、做个帮手。将来阴阳王教主带我们重见天日之时,我一定不忘报答你。’”
“王爷英明神武,心怀仁慈,我们都盼着能跟着王爷重见天日。这个小教主确实对我说过,想让我助他站稳脚跟,免受小人欺凌,也好将来能跟着王爷出去。可要说背叛本教,那真是天大的冤枉!”
我心里暗暗佩服:萧老头啊,咱们要是能走出长生城,我一定拜你为师,不过不是学你那醉剑,而是学你嘴上功夫。
鬼判又厉声喝道:“刘黑面,你也是有名的江湖人物,怎么说话跟放屁似的!你诬陷副教主,到底是何居心!”
醉酒鬼突然站了出来,嗓门扯得老大,不见了往日醉醺醺的模样:“判官老爷,且慢,小的还有证据,这可是铁证!傻三儿,还不赶快把东西呈上来!”
喊了两声,身后却没半点动静,醉酒鬼顿时火冒三丈,冲着身后一黑大汉就是一脚踹去,又骂骂咧咧抽了两耳光,那傻三儿才慢悠悠托着一个朱漆大盘子上前。盘子里用黑布罩着一件圆鼓鼓的物件,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鬼判揭开黑布,一颗硕大的水晶球立刻呈现在众人面前。那珠子通体浑浊,呈乳白色,看上去也别无神奇之处。可审判席上的几位红袍长老却交头接耳起来,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忌惮。
我心里也不由得一惊,在清合殿我曾见过两个身强力壮的护义团员合力才勉强抬动这玩意儿,这傻三儿居然一人就轻轻松松把这更大更重的珠子托了过来。
鬼判盯着水晶球,干笑了两声:“醉酒鬼,还不把你这聆忆珏给各位长老过目。”
“得令!”醉酒鬼满脸得意,迈着八字步走上前来,双手交叠,拇指相扣,食指弯曲抵着掌心,捏出一个奇怪的手印,嘴里念念有词,诵念的咒语晦涩难懂。念罢,他猛地抬手,双指并拢如剑,朝着聆忆珏一指,厉声喝道:“疾!”
那乳白色的聆忆珏忽然慢悠悠转了起来,转了两三圈后,转速越来越快,浑浊的球体里渐渐透出细碎的银点,银点越聚越多,慢慢汇聚成一道光带,整个珠子缓缓亮了起来,在大殿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连殿内的烛火都仿佛被它盖过了光芒。
正在我狐疑不定时,聆忆珏的光芒忽然稳定下来,球体表面竟闪晃出我和萧老头的身影,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珠子里传了出来,清清楚楚,响彻整个大殿:“老爷子,你还是不明白?我们找你来,就是要你帮我们逃出这里,谁稀罕这个教什么主啊!”
这声音,分明是我!
我脑子一下子炸了,他们用的什么邪门法子,居然将我们的谈话偷偷复刻了下来?难道我们自从进了长生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人暗中监视着?
听完对话,长老们立刻炸了锅,再也没了之前的肃穆,个个激动地高声争论起来。那一对对从鬼面缝隙里露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哪怕隔着面具,我都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殿内也乱作一团,鬼判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着长老们,连惊堂木都忘了拍。底下醉酒鬼他们则没了之前的唯唯诺诺,虽还是低着头,但不少人都快憋不住笑了。这时我才注意到扇里风,之前他一直缩在人群中,这时才挤了出来,手中扇子虽不敢打开,却忍不住轻轻摇来晃去,那得意的模样,分明在说:哈哈,这一切都是我扇里风的手笔!
而高台上的阴阳王,自始至终都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宝座的扶手,节奏缓慢而均匀。面具下的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喜怒;唯有指尖偶尔停顿一下,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阴阳王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这聆忆珏是不能作为证据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
万万没想到,都到了这种地步,他居然还会帮着我说话——可是,他这话为何不早说呢?
左侧一位红袍长老“噌”地站了起来,声音铿锵有力:“启禀教主!聆忆珏虽易于造假,不可作为铁证,但方才珠子里的声音身影都清晰可辨,副教主确有叛逃嫌疑!此事非同小可,关乎教中安危,请教主三思而后行。”
阴阳王缓缓点头,语气平淡:“鬼判,先将副教主,还有他的师弟师妹们暂且关押起来,待本座查明真相后,再行处置。”
“教主!”右侧又一位长老站了起来,似是还想争辩,话未开口就被阴阳王挥手制止,“不必多言,你们难道忘了?雨霁这少年,乃是教中古老预言所指,唯有他,能让我们一众老小重见天日。这件事,想必有天大的误会,必须等本座查清真相,再作处置,任何人不得擅作主张。”
阴阳王一搬出这古老预言,那帮老迷信立刻服了软,再也不敢争辩,由着一群侍卫将我们押了下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阴阳王,他依旧戴着那张冰冷的鬼面,看不清神情,可我总觉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只这一眼,我便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只是心里五味杂陈——既有被人诬陷的愤怒,被监听的寒意,又有对阴阳王的疑惑,还有对这长生城权力制衡的唏嘘:原来这里并非阴阳王一手遮天,长老团有自己的立场,司法有自己的规矩,这般制衡倒真比我想象中更有章法。只是眼前这一场危机,我该怎么解脱呢?
我被单独关在了一间牢房,小师妹他们不知被带到了哪里,让我干着急。
四周打量了一番,居然与我梦里的那间石室有些相似——墙壁是冰冷的青石板,只不过这里多了桌椅床,还有一个便桶,虽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还没把囚室看够,就听到囚门被推开,走进一人,套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鲁莽,让人抓住了把柄!”一听声音我就知道来人正是阴阳王,“我观察了你很久,以为你跟为父一样聪明机智,没想到你竟这般蠢笨,真是蠢材!”
他声音很轻,没有大喊大叫,却字字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怒火,可下一秒,他的语气就骤然软了下来:“雨霁,孩子,我对你这么好,你是真的想离开我么?你就不肯认我这个爹么?”
斗篷下的鬼面依旧冰冷,我却感觉到他眼眶泛红,轻颤的声线在极力压抑着泪水。那一刻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鼻尖一酸,两眼也跟着发热,心里乱糟糟的——是啊,这个阴阳王,虽然明显还瞒了我很多事,说的那些话也半真半假,可他对我的好却是半点都看不出虚伪矫饰。
“你到现在,仍然不肯叫我一声爹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竟哽咽了起来。
就在我差点松口的时候,又突然警惕起来,暗暗骂自己:雨霁,你怎么这么没骨气?他先前骗你、试探你,说不定这又是他的花招。
虽然觉得自己有些铁石心肠,可隐隐之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这突如其来的脆弱,太刻意了些。
阴阳王长长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落寞,像是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唉,现在为父也不知如何是好,看样子他们一定要置你于死地。”
我忍不住开口:“他们是谁?你不是阴阳王吗?这长生城难道还有人比你更大?”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缓缓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鬼面下闷闷笑了一声。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默默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走了。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轻轻说道:“你也不要多想,我会有办法的,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阴阳王刚走,我就后悔了——为什么你就那么混蛋,连他一声爹都不肯叫呢?我知道你半句违心的话都不愿说,可难道你就不能宽慰一下这个可怜人的心意吗?你就没看到他为了你是多么难过吗?
可同时,我心里又有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雨霁啊,阴阳王说你笨,你还真是笨!两句煽情的话就又把你骗了,这一切,难道不都是阴阳王和长生城的人设计骗你的吗?
我愤怒了,冲着他怒喝道:我只是喊他一声爹,对我没有半点损失,怎么又是我受骗上当,被骗的是阴阳王才对!
就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牢门却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细缝,一缕微弱的光斜斜漏进来,像暗夜中坠下的星,映出一道纤细窈窕的青衣身影。
我心头一喜,轻声唤道:“小师妹!”
“谁是你小师妹啊!”那女子轻声嗔了一句,那声音清润如泉,熟悉得让我心头一震。
我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大脑轰然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冲得烟消云散,心底的激动与酸涩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这不是我在荒园里枯坐半宿、数草卜算,心心念念盼着相见的月仙儿吗!
她就那样笑盈盈地站在微光里,像月下沾着露的仙花,干净得不像这暗无天日的囚室里该有的身影,像从过往的幻境里走出来一般,突然落在我面前。
我望着她,忘了言语,月仙儿她,就在我快要忘了这份执念,最不惦记她的时候,她竟这样来了,像一束光,刺破了我眼前所有的黑暗与迷茫,也照亮了我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