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一语点破醉剑空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4-10 13:35:29 字数:4986
一路上,小师妹没有再缠着我问这问那,大概她也知晓了月仙儿是一个鬼魂。
走了半晌,我才发觉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笛,心中不由叹道:月仙儿啊,不管你是人是鬼,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呢?为什么你就不肯再出现了呢?
满心的怅惘思绪,被前方突然传来的叫骂声与哭喊声打断。上前一看,只见一名女子死死抱着街边的木柱,哭得肝肠寸断;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粗汉,正使劲拽着她的胳膊,想将她拖走。
那女子披散着满头青丝,衣裤早已被扯得破烂不堪。我一看还认识,不就是今天才见过的朱清清么?
“大师兄,你还愣着干啥?整天就知道吃闲饭!还不上去帮忙!”金凤姐叉着腰站在街心,恶狠狠骂了个满嘴的雷阵雨,“呵呵,我还就不信了,今儿个就治不了这个小蹄子!”
人群中一个大胖子不紧不慢地晃了过去,哈哈大笑一把推开了拽着朱清清的龟公,又扭头冲着围观的人群淫邪一笑,伸手就往朱清清屁股下抓了一把;见她惊呼着双手一松,护着自己臀部,“臭婊子!”大师兄啐了一口,另一只手趁机揪住她的长发,像拖拽一头待宰杀的畜生似的,往金凤姐跟前拖。
我本想再观察片刻,看看金凤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小师妹却冲了上去,怒道:“住手!不准欺负她!”
金凤姐见是我们,立刻把凶神恶煞的脸藏在身后,换上了满脸盛开的金树银花:“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教主大驾光临,还有教主的……小师妹姑娘!小的给教主请安了!”
我问道:“金凤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回教主,小的见朱威那厮死了,他这女儿孤苦无依的,心生怜悯,想着给她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没想到,她却不知好歹,把老娘一番好心当作驴肝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朱清清已被大师兄拖了过来,她不顾被扯得生疼的头哭叫道,“他们想逼我做妓女!我不要做妓女,我死也不要做妓女!”
她露在外面的肌肤上满是交错的红痕,那哭红的眼睛竟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青晨——这个可怜的姑娘,是不是也曾这样拼尽全力地挣扎过?是不是也同样的孤立无援呢?
一股怒火瞬间从心底窜起,烧得我心口发闷,可脑中又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呵呵,你管这闲事做什么?朱威作恶多端,恶有恶报,他侮辱别人家女儿,今后就让他自己女儿天天被别人侮辱,这不正是你想要的报复吗?这不才是公平吗?
就在良知与复仇撕扯着我的心,有些犹豫不决的时候,朱清清扭头冲着我哭道:“雨教主,求求你救救我……我甘愿做你的下人,一辈子侍奉你,只求你别让我去望春楼,别让我做妓女……”
她这话可让我为难了,小师妹这个鬼丫头,怎会容我身边多上这么一个漂亮姑娘?就算她不介意,新堂也没这种规矩啊!要不是在这长生城待了这些日子,我甚至都不懂“佣人”“丫鬟”的实际含义——这些词对我来说,只是书上一个抽象概念罢了。
见我半天说不出话,小师妹偷偷拉拉我的衣角,小声说道:“师哥,我看就帮帮她吧。”
小师妹这话,既出乎我的意料,又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好吧,金凤姐,你没有意见吧?”
她哪敢说半个不字啊?末了还悻悻冲朱清清骂道:“小蹄子,今天算是便宜你了。”她自以为朱清清落到我手里定然也会吃不少苦头。
处理完这事,我转头对小师妹说:“天色尚早,小师妹,咱们去瞧瞧萧老爷子吧。”
许老五的事至今半点眉目都没有,本计划再去问问醉酒鬼,又想这老酒鬼看着糊糊涂涂,实则比扇里风还要奸猾,肯定是啥也问不出来,不如还是办正事要紧。
当上这副教主的好处还真不少,连找人也方便了很多,再不像初来乍到时,跟没头苍蝇一样在城里瞎转。
很快我们在一处废弃酒窖找到了老爷子,一看乐了——狗尾巴、小石头还有兰兰,正围着老爷子,吵吵嚷嚷地“操练”呢。
我心里暗暗点头:这狗尾巴,总算是长大了,知道干正事了。
见到我们,狗尾巴眼睛瞬间亮了,嚷了起来:“教主!教主!你这回得赏我个一官半职了!方才你手下一个侍卫抓了个毛贼,都被你封了侍卫长,何况我是你师弟?再怎么也不能比他小!”
这小子消息倒灵,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打听到的。
小师妹好奇问:“狗尾巴,你立了什么功啊?”
狗尾巴抬手用力朝萧老头一指,眉飞色舞笑道:“瞧见没?萧老爷子终于还是被我给训练出来啦!”
我好奇心顿起,这狗尾巴,平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牛皮吹得比天还高;这回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但见萧前辈手持长剑,纵身起舞,剑风虎虎生威,与昨日那副迟暮颓唐的模样相比,果然判若两人。身法诡异飘忽,剑招虚实变幻,看着竟有几分宗师风范。燕前辈的剑招比起他来,迅猛有余,精妙不足。要是我对上这老爷子,怕是连他一招都招架不住。
我好奇地问道:“狗尾巴,你使的啥法子?”我实在不信他芝麻大的脑子也能憋出好主意。
狗尾巴伸过头,在我耳旁神神秘秘道:“人生在世,不过讲究‘酒色财气’四字,这个糟老头,现在是四样不粘,这不就跟行尸走肉一样嘛。所以呢,今日我先让他破了酒戒,你们看他现在功力起码恢复了个七八成吧?等到晚上,再带他去望春楼快活一晚,那功力岂不是就恢复九成了?”
小师妹扬手朝狗尾巴头上打去:“狗尾巴,你们还敢去妓院,可不许跟大师兄学坏了!”
狗尾巴还不服气,捂着头小声嘟囔:“教主不是也去过了嘛……”
我真是哭笑不得,却不敢在小师妹面前分辩,只得岔开话题:“老爷子,我来陪你练两招。”
“好啊好啊。”萧老头笑嘻嘻应道,摇摇晃晃,抡起剑朝我劈了过来,剑风里还带着浓浓的酒气。
我缓步上前,长刀未曾出鞘,只抡起刀鞘轻轻一挑,顺着他剑招的空当直入中宫,轻轻在他胸口一点,一下就把老爷子连人带剑打翻在地。
这一下,把狗尾巴、小石头几人看得目瞪口呆,小师妹也捂着嘴,低低惊呼了一声。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扶起老爷子,转头瞪了狗尾巴一眼:“你这小子,脑子里尽是些馊主意。”
方才狗尾巴一开口,我便瞧出了端倪——这老爷子之所以身法诡谲、剑招飘忽,全是因为喝醉了酒。看着每一招都耍得花团锦簇,实则内里全是空的,只要不理会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虚招,以我为主,就像方才那样,一招便能撂翻他。
我转头吩咐:“狗尾巴,小石头,你们去打盆冷水来,想办法给萧前辈醒醒酒。”
不待狗尾巴动手,一直安安静静跟在我们身后的朱清清,抢先拧好了一条湿冷的棉巾,小心翼翼敷在老爷子的额头上,连抚平巾角的动作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弄疼了眼前的老人。
她身上套着一件小师妹方才给的浅杏色外套,宽大的衣袍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她发觉小师妹正盯着她的手腕看,怯生生地笑了笑,慌乱中低下头,赶紧拉拉衣袖,遮住了胳膊上那道道交错的伤痕。
不多会儿,老爷子便从醉酒中醒了过来,看清围在身边的我们,满脸羞惭,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狗尾巴还在一旁不死心地嘟囔:“老爷子,你不是说,喝了酒了就功力大增吗?怎么连教主一招都接不住啊?”
萧玉衡长叹一声,满脸颓唐:“老汉我年轻时,喝个三五坛子酒都没有问题。如今不过几口就……唉!”
我想起师傅时常叮嘱我们的话:不可常服丹药,一旦成瘾,非但丹药再无半分效用,连自身根基都会被掏空。难道这酒,和丹药竟是同一个道理?靠外物催出来的功力,终究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念头至此,我心中豁然开朗:“萧前辈,这不是酒的问题,是心的问题。真正的剑道,从来不是靠外物撑起来的——应当是手中无剑,而心中有剑,腹中无酒,而意中有酒。剑招的根,在你的心里,不在酒坛子里。”
老爷子眯缝着一双醉眼,若有所思喃喃道:“那日我见过你与鬼鸦交手。开头几招你确实剑法平平,可最后那几下,看着乱,却暗合剑道至理。先前我还想不通,听你这么一说,才算是明白了,明白了啊……”
安顿好老爷子,我们便起身往王宫的住处走。
路上我撞见小师妹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宽慰道:“小师妹,狗尾巴他们虽找错了法子,可总算摸到点边了,老爷子的功力,总会恢复的。”
她抬起头,眼睫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声音小小的:“师哥,如果……如果我们永远都出不去了,该怎么办啊?”
我心头猛地一沉,那些被我刻意压下去的不安,瞬间翻涌上来。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我还是强装镇定,语气坚定地说:“小师妹,别胡思乱想。要有耐心,就算我们找不到出路,阴阳王也不可能关我们一辈子。你忘了,总有一天,阴阳王要传位于我的。”
小师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什么话也没说。
那时的我啊,满心满眼都是月仙儿留在竹笛上的清辉,哪里注意到她这些异常举动?还只当她一进长生城,就成了一朵蒙尘的花,同这里的天空一样,永远是那么灰蒙蒙。
走了半晌,她忽然又开口:“师哥,萧爷爷他最后究竟悟到了什么啊?我怎么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狗尾巴立刻抢过话头:“嗨!老爷子那是在讲剑道呢!可他也不看看,咱们教主使的是刀,又不是剑!”
我忍不住笑了:“剑道,指的是天下所有兵器的至理,又怎么会只限于剑呢?”
这句话刚说出口,我脑子里像是有一道光炸开。
是啊,剑道何止不止于兵器,它更是人心之道。
手中握的是刀是剑,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刀的人,心里装的是什么。只要心中存着爱,存着想要守护的人,那就算是赤手空拳,也能有千钧之力,又何惧身上的伤痛,何惧前路的坎坷呢?
那些灵魂干涸的心中无爱之人,如同荒野里的野兽,专以他人的痛苦为食,他们靠践踏别人得来的欢愉,又怎能和心中有爱之人相比呢?
他们心中从没有过为他人而痛的滋味,自然也永远体味不到,什么是真正的欢乐。
夜里入梦,我竟又踏入了初见夏仙人的那座仙洞。孤身一人走进洞内,看到熟悉的石笋、晶簇,我瞬间明白——这里,正是当初我们走出葫芦嘴后,所见的那片壮阔仙景。
可此刻,我哪里还有心思观赏眼前的奇景,满心都是逃生的念头:只要找到长生城,就能反推出逃生的出路,就能带着小师妹他们离开这里了。
念头刚起,脚下的石地突然像水波一样晃荡起来,周遭的景象瞬间扭曲碎裂,再睁眼时,竟已置身于长生城那座熟悉的花园。
此刻的花园,与那晚初见时一模一样,奇花异草争相绽放,甜香沁人,鸟语清脆,月仙儿正坐在秋千上,衣袂轻扬,温柔似水。
“月仙儿!”我心头一喜,拔腿朝她奔去。可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她披头散发,银色的发丝像杂乱的藤蔓,垂落下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整张脸,连一点轮廓都看不见。我伸出手,想轻轻拨开她的发丝,看看她的模样,可指尖还未碰到她,她突然发出一阵桀桀怪笑。
那笑声犹如寒冷的刀刃,一下下剐着我的心口,疼得我浑身发颤。紧接着,她垂落的银发猛地一分,露出一对死白眼珠,死灰色的脸颊,猩红的舌头垂落下来,几乎快拖到地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听得身后风声呼呼作响,那恶鬼的阴笑声始终在耳边萦绕,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抓住我的后颈。
我拼命地跑,穿过长生城的大街小巷,穿过漆黑的山洞,穿过荒芜的荒野,也不知逃了多久。最后,我干脆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片漆黑喊道:“你不要追了……我愿意跟你在一起。”
话音落下,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感猛地从心底涌出来,像漫天黄沙瞬间将我淹没。
是啊,在这无边无际的孤独里,哪怕身边跟着的是恶鬼,哪怕要承受无尽的恐惧,也总好过独自一人,孤零零地承受所有的委屈与思念,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在这绵绵的令人窒息的痛苦中,我缓缓醒来,才发现自己脸上已满是泪水。
我再也睡不着了,起身披了件外衣,独自走到了那荒废的花园。
我心中期盼的奇迹还是没有出现,这里除了锈迹斑斑的秋千架,和青晨那方孤零零的墓碑,什么也没有。
可我始终相信,月仙儿说过她还会再来的,她就藏在某个角落,或许是在考验我,或许是觉得无趣,等她玩够了,就会笑着走到我面前,像从前那样,轻声叫我。
我脸上的泪水,这一定是月仙儿偷偷来看我,悄悄落在我脸上的,她一定就在这里,就在我身边。
我蹲下身,一根一根数着地上的枯草,心里默默许愿:如果数出来是偶数,那么今晚,我一定能见到月仙儿。数到一半,不小心数错了,我就赶紧从头再来,连数错一次都舍不得放过。
我又记起《天师荡魔箴言录》里的卜算之术,捡了石子一遍一遍地推演,哪怕算错一次,都要从头再来,直到算出“今夜可见”的结果,才松了口气。
恍然之间,我脑子里又猛然冒出几句诗:
夏阳燃尽群花
晚风带走芳华
我独枯守荒园待你
不肯散去最后一缕香息
未几寒冬冰封河谷
千重积雪万物成空
愿我残香作寒夜微光
暖透这囚城无尽荒凉
待来年时,勿去山野间寻我踪迹
也无需站立花丛中为我哭泣
轻尘啊,假如吹离你的微风将你送回
请与埋葬我的泥土紧紧偎依
我不止一次捕捉到月仙儿的身影就藏在某个角落,可转头看去,却是空空荡荡的夜色。
我不止一次听见月仙儿的脚步声轻盈地传来,可细细听去,才发觉那只是风穿过秋千架的呜咽。
我枯坐了半夜,风越来越凉,希望一个一个落空,月仙儿始终没有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