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生不已(5)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12 07:49:59 字数:3619
10.5
十天后,在刚收到台风警报时,阿龙清楚因为多天的搜寻连眼睛也变红的养父,似乎还不相信。
“不能开响一点吗?”阿龙听养父叫着。
当从那部出海前刚买来的收音机里,听清了台风的大致方位和速度后,阿龙见养父古铜色的脸上两道眉毛越来越拧紧起来,满脸仿佛斧砍刀镌出来的皱纹也变深了,与刚出来时判若两人,显然内心里很痛苦、很无奈。船往回开了两天,海面上的风越刮越大。天上翻腾着乌云,也迅速往海面上压下来,似乎要与大海合为一体。从远处海面上,卷起的一排排小山岭状的巨浪,向渔轮直奔而来,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船身,激起滔天白浪,发出雷鸣般轰响;渔轮变得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起来。然而,十来小时后,风突然渐渐小下来,阳光也驱散着乌云,从罅缝中一道道射下来,仿佛一把把金光耀眼的利剑,把翻滚着的海面映得一块一块金光粼粼的。见养父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心想难道台风已过去了吗?
“龙监督,去捕夏白带吧。”此时操舵的船长道,显然也认为台风已经过去了,“也好补偿……”
“不!调头。”养父要船长重新调转船头。养父一心要追寻失踪的大黄鱼群。这时船上有人唱着想家恨不得把女人捣烂的民谣。
“龙监督,你要把他们憋坏了!”船长含着一种古怪的笑,开着玩笑。
这时大海完全隐去了先前那副凶恶的面目,露出一副无限柔媚的样子,碧蓝无际,像飘动着的蓝绸缎,天空中,也飞动着一些水鸟。养父一直举着望远镜,凝视着远方的海面,没有理会船长的粗俗玩笑。
他感到非常迷惘,不知该做什么。回家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台风已经过去了,照理应该去完成原来的目标,但黄鱼群也许根本就不存在。大黄鱼早就在七十年代中叶,在敲罟作业下灭絕了。他也有点知道,在养父的内心深处里,为两次参与了敲罟作业(捕鱼)而越来越感到不安。
所谓敲罟作业,是一种古老的捕鱼方法,一般由两条较大船和几十条小船,围成一圈,不断敲击绑在船上的竹板,敲击引起大小黄鱼等石首鱼类的耳石共振,鱼就向包围圈的中心跳窜,船只也逐渐缩小包围圈,再加大敲击力度,把这些鱼震晕后,一并捞起。有人指责正是这种杀鸡取蛋式的敲罟作业,才是大黄鱼濒临灭绝的原因。而当年学岸上包产到户卖大船打小船时,养父想不通时,也有人就以此说事,指责养父。养父虽然也认为敲罟作业捕鱼有问题,但坚持认为大黄鱼只是在国有大马力渔轮的追捕下,躲到远海去了而已。而当年响应号召,参与的敲罟作业,根本不是出于贪婪,而是为壮大集体经济的神圣事业。
他正出神想着时,船长已打了个右满舵,船尾后边海面上留下了一道巨大的弧形航迹,他们又向着两天前的方向前进起来。
一天后,发现有一艘船底朝天的小木船,在远处的波涛间上下跳荡。显然是在前面那场风暴中被打翻的。这艘在耀眼的海水和天空衬托下,显得黑黢黢的船,仿佛是一具神话故事中的怪物。
“好像没有人了。”船长道。
“开过去!”养父说了一声,放下望远镜,默然无语。
被迫学着操舵的他,努力调整船头。
“我来吧。”船长道。
他很乐意地把“八卦手”(舵)交还给了船长。
那条翻覆的小船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它所漆的颜色了。
他跟随着养父去了后甲板,看怎样才能把小船弄上来。这时海面上又刮起东南风,而且迅速增大着。
“天后保佑我们吧!”当小木船被绞机拖上甲板后,有人感叹道。
这还是一条半新的船,里面已什么也没有了,船名号也已被海浪打得模糊不清。
他们从后甲板回到驾驶室时,风已明显增大。不久,深蓝色的海水又被撕成一条条鞭状的白带,不停地抽打船身。“新赤风号”又剧烈摇晃起来。
“弄不好,这才是台风。”船长既不安又不甘心地道,“先前的,只不过是一场风暴。”
“不,台风已经过去了!”养父恼恨地道。
他听着养父与船长的对话,心里面也多半认为过去的只是一场风暴而已。
“龙监督,往回开吧!”船长非常不安起来道,“如果不是台风,也可以到禁渔区外捞一船带鱼回去。不然,我们的损失真是太大啦!”显然,船长已对捕大黄鱼彻底失去信心,只希望抓一点带鱼来弥补损失。对他来说,花同样的时间,抓几船带鱼与抓一船大黄鱼也是一回事,只要等价就行。
“不!”养父显得痛苦、愤怒地道。这些天来的追寻也使养父有点失去耐心,但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对养父来说,到禁渔区边上偷偷摸摸地捕捞带鱼也是一种耻辱!只有找到大黄鱼群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如果说出海前,养父还有过经济上的考虑,那么随着在海里一天一天的追寻,其他的想法(包括经济上的考虑)已越来越少,只剩下了一个说不明、道不白的奇怪想法:为什么不让他找到大黄鱼群呢?也就是说,寻找到大黄鱼群本身已成了养父唯一的、甚至是此生的最终目标。养父一心要找下去,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寻下去。养父不能忍受失败和耻辱。不过,养父也显得有点犹豫地补充道,“再看看吧!”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头也无法掉头啦!”船长有些愤恨地叫起来,“我的损失已经够大了,浪费了这么多天,还要让我把命也搭上吗?”
养父怒视着海面。他鄙视船长的贪婪和胆小,但握着烟斗的手不住地抽搐着。“把头调向正东试试。”这是养父企图让渔船从台风(如果眼前刮的真是台风的话)边上擦过去。显然,养父内心深处里仍然很不愿意相信眼前刮的是一场真正的台风。台风不是一天前已经过去了吗?养父固执着这自我安慰般的想法。
船长不情不愿地修正着航向。船速却自动减慢下来。很快机舱间报告上来,车轴负载过重,排温过高。显然车叶(螺旋桨)上有异物缠绕。
船长下令倒车,试图把异物松脱掉。可没成功。船长又下令前舱压水,让船尾翘出水面,然后盘车,但那异物仍然没松脱下来。
“让人下去割!”养父恼火地道。“只能这样了。”
船长发出指令抛锚。
锚抛下后,在风与流的夹击下,船身一时乱晃乱转起来,但船长很快让船头顶住风,使船身稳定下来。这时锚链被拉得轧轧作响。
他又跟随着养父去了后甲板。随着船尾被涌浪抛上抛下,被网绳样东西紧紧缠死的车叶也时而露出水面,时而没于水下。
养父看了一下,判断道:“只能下去割掉!”
大家面面相觑。虽说有救生衣和保险绳,但在这样大的风浪中,一不小心被车叶磕到了,非死即伤。
养父把那只长年不离手的烟斗,往他手里一塞,紧了紧身上的救生衣后道:“来保险绳!”已奔花甲的养父又要了一把尖尖的水手刀,放嘴里咬住后,又用他仍强大有力的手,紧紧抓着已为他准备好的缆绳从尾部的拖网口下去。
这时那个他叫为阿炳哥的年轻渔民,也衔了一把水手刀跟着下去了。
两人下到水里,用水手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把螺旋桨缠得死死的那根废缆绳,由于车叶时上时下,让人一点使不出力。风越来越猛,当他们把缠住车叶的缆绳终于割干净时,甲板上已几乎无法站人了。在把那个叫阿炳哥的渔民也拉上甲板时,一个足有七、八米高的巨浪打上船头,呼啸着穿过甲板,扑上驾驶台,冲出船梢而去,把机舱壁外的一只消防皮笼箱卷下海去。
大家瞠目结舌地看着,脸如土色。当大家惊魂未定,有人惊呼:“阿发不见了!”
“谁?怎么不见啦?”养父脸色难看地问。阿发也是合伙人之一。
“落水了,刚在这里帮着拉人的。”
“拿救生圈来!”养父脸色苍白,但仍很镇定。
过了一会,叫阿发的渔民与那只刚被打下海的消防皮笼箱都从远处的海面上相继冒出来。
“抛!”养父高声叫着,让人抛下救生圈。
救生圈根本抛不到阿发的身边,在海面上,上上下下地跳动着。
而阿发也好像根本没有发现救生圈,他挣扎着,离渔船越来越远。
“阿根,快去起锚!”养父吩咐完毕,急忙返回驾驶台。
养父吩咐船长:“调头去找人!找人……”养父话没说完,又一个大浪向船身扑来,船头被高高掀起,直指苍穹。两根铁锚链也被拔出海面好几米,轧轧轧地响得似乎就要崩断。
船长把车钟推向“前进一”。
“停车!”养父吼道。由于用力过度,把烟筒也敲裂了。
“你替我一下,”船长对养父道,“这事我来处理。”船长打开扩音设备,叫住了匍匐着向船头爬去的阿根,让他速去叫人把那只打捞上来的木船推下海去。
“但愿他能爬上这条船。”船长喃喃地道。其实,心里也很清楚,这根本无济于事的。
他这时冲进了驾驶室诘问:“为什么不调头救人?”船长和养父像两尊面目狰狞、永久沉默的石像。
“你们不能见死不救!”他怒视着养父和船长叫道,但又痛哭起来。阿发是他母亲闺蜜阿玲的儿子,也是他最要的好朋友。
这时风速已高达每秒近三十米,船身一会儿被巨浪抛起,一会被摔下,摇摆幅度不时地超过40度,船已到了危如累卵的地步。
“龙老大!”鼻青眼肿的阿根步履踉跄地推门进来,报告道,“没法把船推下去了!”
“再去。”船长显得又愤怒又犹豫。
“不能再去!”阿龙心中想,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止住了啜泣。
这时一个七八米高的浪柱又把船抬到半空中,整个船尾和螺旋桨都脱开水面,螺旋桨一时离水空转着。接着,又重重地摔下去。
阿根还看着养父,没有动。
船长紧皱着眉不语,意识到自己的权威已崩溃。一个船长的权威又怎么能抵挡危及生命的巨大灾难呢?何况船主又一声不吭。
这时落了海的阿发,在汹涌的波涛中挣扎着离船远去。他们的船也失去了避开这场台风的最佳时机,并落进了这场台风的台风眼里。他看到了天仿佛被捅了一个大洞,令他震惊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