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生不已(6)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11 09:11:58 字数:3126
10.6
许多年后,有人说那次他养父带着大家追逐大黄鱼群,落进了台风眼里,老龙头为拯救渔轮和乡亲,被巨浪卷入大海,完全是假的。他听了只能嗤之以鼻,懒得作任何解释就走开了。他知道在这些极端自私、心里没有阳光的人眼里,放着可以赚得盆满钵满的夏白带不去(偷)捕,而去追寻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大黄鱼群,这是有悖常理,乃至人性的,是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有时他也觉得养父的行为有欠合理性,这也是可理解的,就是最有头脑的人,有时也会做出一些非理性,或者看上去是非理性的事来。
当听到有人说,他养父的那次行为,实际上是符合养父一贯的内心逻辑(不仅要自证清白,维护昔日的荣耀;内心深处里还有要为国家找到新的渔业资源)时,他也只是默认。
不管人家怎么议论,也不论事情发生得是否合乎理性,他作为亲历者,怎么会去怀疑事实发生的本身?
那天,“新赤风号”正时而被浪峰高高托到半空中,时而又被狠狠地摔入浪谷。每一次被摔下去时,好像就会被打得粉碎似的。船上没有了一点人声,只有引擎颤抖的呻吟声、挣扎声,好像人人都全神贯注于内心的恐惧和绝望的挣扎中。他的五脏六腑好像要与苦水胆汁一起倒出喉咙,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生比死还难过。
天黑下来时,又下开了倾盆大雨,风力还继续在增大,桅杆划破疾风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恍若黑暗的海面上来了无数的鬼怪在半空中嘶喊嚎哭,吞天的巨浪更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黑乎乎的巨魔,要把海上一切生的、死的都撕烂粉碎和吞噬掉。
他想到了出海那天见到的那只奇怪的白鸟,此时也仿佛听到它正在夜空里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想不到自己这么年轻就要与这“赤风号”一起葬身大海。当然,他的表侄儿比他更年轻,早已葬身了这蓝色坟场。他感到愤怒,感到老天的不公!他要挣扎、要反抗!却又无处使力!他不甘心,又万般无奈!
“你刮吧!永远刮下去吧!”他在心中痛苦愤怒地叫着,捏成拳的手心里却都是汗水。
不知什么时候风却突然停住了。
“去看看,准备起锚。”船长对他道。
他走出门去时,一丝风也没有了。后甲板上这时也传来说话声。
他正感到惊讶时,发现漆黑的天顶上,出现一个发亮的仿佛旋转着的巨大圆洞,里面的天空清澈如洗,星光斑斓,好像天被某种神秘力量捅开一个大洞。他心里一阵悸颤,本能地退回进驾驶室。
“天!老天!”在黑暗中,只听见养父喃喃叫着,仿佛在绝望地祈祷。在大自然的可怕力量面前,有时不能不使人产生一种类似宗教崇拜的感情,仿佛在冥冥之中,在这神奇现象背后,真的有一个拥有着巨大力量、又无所不能的神秘意志。可他很快就意识到,与其说养父是在祈祷,还不如说在愤怒至极地诅咒着老天。他觉得养父是失去了理智,已想与天为敌了!
这时,他也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愧难过起来,尽管这景象的确是极其壮丽而又令人感到恐怖的。
“这是‘台风眼’吗?”船长好像突然醒悟,惊恐地自言自语地问着。
“不好!”他这时大叫了一声,他看到了在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巨大影子,随着小山似的涌浪时而隐没,时而像一具庞然大物向着“赤风号”冲撞过来。
那个巨大壮美、星光闪烁其间旋转移动的亮亮圆洞,也很快从天空中消逝了。世界重新陷入一团漆黑之中,又仿佛到了世界末日,恶浪又像一个个巨魔在窗外张牙舞爪。雨也狂泼下来,似乎要把几百年的雨量都在这一夜间傾倒干净。狂风又夹着水点从那扇刚打开的窗口里狂啸而进,几乎要把人的耳膜剌破了。他慌忙把窗关紧。
“起锚!”养父仿佛怒不可遏地对着他们叫道,但又把烟斗住海图桌上一丢,道,“我去!”
“你?现在?”船长显得绝望地问。
“现在!”养父吼着,像一尊龇牙咧嘴的凶神,仿佛对大自然暴戾的愤怒,使他也变暴戾了。
他内心震惊,膛视着养父。他知道,如果不把锚尽快起上来,他们将同这船一起葬身大海。他也似乎被养父对大自然加在人类头上苦难的蔑视、愤怒和反抗的勇气所深深感动了,但又似乎惊骇得不知所措。
养父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大雨如泼的甲板上,靠一只手紧紧抓住着船舷。
“他是不要命了!”船长喃喃道着。
他脸上一阵痉挛,却像是一种笑。
一个浪头扑上甲板,养父与船头一起沉了下去,淹没于浊浪之中。
驾驶台上,他的眼珠都要瞪出来了。脚下的汗水已成了洼。他感到奇怪,自己本来以为非常憎恨养父的,现在却又如此地为他的安危挂心。可想到养父一定不肯放弃追寻也许根本不存在的黄鱼群,他又感到害怕和不可思议。而他内心深处里,又对这种蔑视苦难和百折不挠甚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与悲壮精神,由衷地感到伟大动人。
而在又抬起来的船头上,养父紧紧抓住着锚机,拼命想扳动手刹,但受过伤的手可能已无能为力,几次扳到一半就失败了。当一个巨浪又扑上船头时,他下意识地闭上眼。
“我来啦!”当他像从甲板下冒出来似的出现在养父身后时,肆虐的狂风激起半天高的巨浪,又一次地把船头吞没。可当船头又抬起来时,他们已开动起锚机。
养父习惯性地向他努了努嘴唇,也算是翘了翘烟斗似的,以表示满意。
锚链正被一节节地被绞起来。
船长在驾驶台上一直盯视着那只像脱缰野马似的怪物。当感觉到铁锚已离开海底时,忙来了个右满舵。
“像条船!”他这时也看清了向他们直冲过来的黑色怪物,原来是一条失去控制的大船。
“小心!”养父大叫一声。
那只失控的货轮“呼”一声,擦过“赤风号”船尾,向西北方向冲去。
可这时,“赤风号”由于吃到一阵横风,向左侧一下子倾斜过去。等船身复原过来时,他大惊失色,养父人不见了!他忘记了一切危险,像发疯似地冲向船尾,可那只在台风前打捞上来的木船早已没有了踪影。他看着汹涌翻滚的波涛,泪流满面,但仍希望养父能抓住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大海的小木舟逃生。他也并非完全瞎想,养父在四十多年的撑船生涯里,已无数次奇迹般地死里逃生过。
然而,养父再也没有回来,连尸体也没有被发现。坟墓里,只安放着那只伴随过养父大半生的破裂烟斗。
在养父大殓那天,张船长也来了。
他注意到了,当张船长见到了也来悼念的二哥阿强时,突然停住了与他的交谈。又见张船长一脸困惑地问着二哥阿强:“你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可以不来?”二哥阿强回答道,“他是我们亲表舅,也是我们弟弟阿龙的养父。”
“啊!”船长一时张开嘴,说不出话来,后来又有点结巴似地道,“原来他是我的亲表舅!原来我真的是燕子湾(村)的人!原来阿龙还是我亲弟弟!”
“你都一点不知道?”二哥阿强问道。
他见张船长在沉默了一阵之后道:“五岁前的事,我一点也记不起来。”
他想,这位张船长——固然正是自己的长兄覃明亮(大宝五岁前的名字)。“嘿!”他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因为想到了养父生前说过的意思:“张船长很可能就是大宝——他失散多年的大哥。但大宝不想认我们,自以为是上等人,不想与我们有任何关系。”他想,现在看来,养父说得完全对。因为当已有专家等多重光环加持的小宝找到这位大哥时,大宝没有不认。
当二哥阿强要他叫大宝为大哥时,他皱了皱眉,仍不卑不亢地叫了声“张船长”。
在以后很长的日子里,他无法忘记这一梦魇般的经历,一些险恶的场面也经常地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可他一直无法全面评价它。有时他想彻底否定它,但他忘不了那些死者,特别是养父的那些精神一直深深地感动着他,甚至成了一种精神烙印。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让这一切在现实生活中重现!他继承了养父的一切遗产,成了这艘“新赤风号”的最大合伙人。当他和其他的合伙人在船长的怂恿下,到禁渔区“边缘”偷捕夏白带时,精神深处的这种仿佛不可磨灭的烙印,使他感到自己正跟随着贪婪成性的船长一起堕落,尽管偷捕夏白带让他积累起了不菲的财富。他内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想法,快点学会开船,要购置更大的船,去真正的远洋捕捞。
2024.10.3于上海野奴泾畔
2024.10.27第一次修改于野奴泾畔
2025.1.23第二次修改于海南三亚
2026.4.11第三次修改于上海田园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