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生不已(4)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10 11:00:14 字数:6406
10.4
在母亲病逝后,阿龙才觉得爷爷好像是母亲的救星。也就是说,在爷爷走了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母亲从死亡的边缘上拉回来了。
自从母亲死后,二哥阿强也回过村里两次了,第一次回来就要带他去上海的爷爷奶奶家的,可他坚决不同意。说自己已经十八岁,可以独立生活了。
“可你还没有满十八岁。”阿强提醒他,“要讲周岁的。”
“也快到了。”实际要十几个月后他才到十八周岁,他就是不肯跟这位一直瞧不起自己的二哥,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他感觉里,自己也只有已死去的“范大厨”是自己的爷爷,除此之外,他没有第二个爷爷。他更不认可,一直对他不够友好的二哥阿强,是他最亲的人。他心目中,除了母亲、爷爷和曾祖母龙姑外,最亲的人还有华哥,但华哥在母亲去世之前不久,已在一场海上遇难。因此,母亲一死,自己仿佛已是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后来当他一个人在甲板上,看到那只孤零零飞来,落在船舷上的白色的小鸟时,感到同病相怜。
可当阿强第二次来,一定要带他走时,他因不想跟这位待在一起就会感到浑身不自在的二哥走,才推说道:“龙舅家的华哥死了,妈让我做他的儿子。”可在表舅向他透露这个意思时,他是坚决不愿意的。对母亲把留给自己的钱,都借给了表舅购大船也感到情有可原,只是对让他认表舅做养父,感到毫无必要和别扭。坚持了好长时间,不肯承认这一关系。此时他这么说,应该说只是迫于一种无奈,内心里还是不认的。
“我不说带你走,你怎么不说这种事?”二哥阿强表示不相信他的话,认为此事是他临时编造出来的。
两人正在争执时,龙国祥来了,是来送一包让阿强带回上海去的鱼干。他如见到了救兵,对二哥道:“你不相信我说的,你问龙舅,总可以了?”
“要问我什么?”龙国强问道。
阿强对这位表舅向来尊重,并有点忌惮,因此带点尴尬地笑了笑,才小心地问道:“阿龙刚才说,我妈已把他过继给了你,龙舅,有这事吗?”
“原来你们在为这事争论?”龙国祥看了一眼他,大概心想,好你个阿龙,现在晓得把我搬出来做“挡箭牌”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他不想走就让他留下吧,你妈是说过的。”
“那我也不强求他了,”二哥对表舅道,“龙舅以后辛苦你了。”又对阿龙道,“你以后要多听龙舅的话。”
“知道。”阿龙淡淡地道。
阿强本来想再教训他几句的,但一想,当着表舅、现在已是阿龙养父的面训斥阿龙也不好,就换了口气道:“你好自为主吧。”
他好像都没听懂或听清,而表舅龙国祥——现在已是养父,只顾着高兴地告诉他们,要购买那条大渔轮的钱都凑齐了。养父要购买的是一条七成新的旧船,也去看过几次,虽然船身上有不少锈迹,但买回来后只要重新油漆一下,与价钱高出近一倍的新船也相差无几。而且上面许多东西如鱼探仪等都是现存的,也就是说,买来就可以用。
“祝贺,祝贺。”二哥阿强抢先表示祝贺。
他觉得也该说些什么,表示了也想上这条船。
“好啊,”养父高兴道,“我已请了一位船长,你就跟着他学开船。”
“龙舅要培养你当船长啦,”二哥揶揄他道,“今后我不敢说(教训)你了。”
他轻轻哼了一声。
“对你哥要有礼貌。”养父轻描淡写地说了他一句。
“没关系,对我(不礼貌)没关系。”二哥又转移话题道,“龙舅,听说现在鱼很难抓?”
“不见得,抓不到鱼是我们的船太小。”养父是一直不信这大海里会真的没鱼的,认为大小黄鱼也只是在国有大公司的那些大马力渔轮的追捕下,才变得狡猾起来,躲到更远更偏僻的地方去了。养父老龙头也近乎固执地要去远海去抓捕大黄鱼,以证明自己的正确,甚至认为只有抓到大黄鱼,才能洗清自己。
当养父把一条比昔日的“赤风号”大了几倍的“庞然大物”,雇人开回来时,码头上大小鞭炮齐鸣,比过年还热闹。
他也去码头上看热闹,发觉全村老少(包括那几家已各自置办了大船的人家)都来了。阿春是村里第一个置办了自家大船的,最近他家的船故障不断,去年主机在船厂里大修,船厂说船太老了,已找不到原厂的备用零件,只能用替代品,保证能用,但在质量上做不到与原来一模一样了。阿春本来想过把船卖掉,把钱拿过来合伙,但被养父老龙头拒绝了。养父记着他当年与阿根等人吵着要卖船分家,说他是主谋,不肯原谅他。阿春的那艘号称四十吨的独捞船,与养父合伙置办的“庞然大物”相比,像一个学走路的小孩站在一个壮汉身旁一样,小得已有点可怜。阿春正是他母亲覃诊的闺密——阿兰的亲哥哥。
“阿龙,你也像‘跳跳鱼’,眼睛长到头顶上啦?”阿春在他身后呵斥着。
他回头见是阿春,忙作解释:“阿春叔,人太多,我没有看到你。”
“应该叫娘舅。”有人使坏地道。
“呸!”阿春怒道,“要么你是他娘舅!”阿春显然不认同其妹妹阿兰的一些做法,对拿此事来开玩笑的人也非常不满。
惹阿春发怒的人笑道:“可惜我没有一个像阿兰一样能干的妹妹。”
“阿春,他这算什么话?”有人装着为阿春打不平地道,又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道,“他是在说你妹妹太不要脸。”
“去你的,”阿春更愤怒地道,“你也不是好人!”
“都是开玩笑,大家别当真!”最先开玩笑的人道。
“是开开玩笑么!”有人阴阳怪气地道,接着是又是一片笑声。
他当然既恼恨开此玩笑的人,也恨对他有点不屑的阿春,但说起来,都是他前一辈的人,因此,他克制着自己,什么也没有说,也不笑。
“你们在笑什么?”看热闹也不怕事大的阿根这时也来了,“你们在欺负阿龙吗?”阿根又以他父亲赵明晟的好友自居,有点夸张地道,“我可不许你们欺负赵老弟的儿子。赵老弟不在这里,还有我在。”
“你算老几?”有人道,“你这‘墙头草’,恐怕是想拍人家马屁,好让老龙头饶过了你!”
“去你妈的!”阿根因被人揭穿心思,恼羞成怒地骂道,又对他道,“我与你爸的关系,真的是‘同志加兄弟’的关系!”
他差点要笑出来,心想你什么话不好说,而要说“同志加兄弟”?
有人从阿根喜欢引用一些现成话的语言习惯想起了什么,取笑道:“阿根,我劝你不要再讨好了,再讨好也没有用,老龙头记着你唱的‘翻身农奴把歌唱’哩!”这是阿根当年跟着阿春闹卖船分家的原望实现时,一得意唱的一句歌词,现在又被人家提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唱过?”阿根一口否认道,“我怎么会把龙大队长当‘农奴主’?‘西安,延安’,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觉得这位阿根大叔说话与已死去的曾祖母龙姑有些相像,听起来很有趣,至于说得对不对,事实不事实,他就无法判断了。
“你们都想把一切‘罪状’都推到我头上,”这时阿春眼睛一瞪说话了,“这几年也不是把楼盖起来了吗?当时吵卖船分家,现在又想合伙买大船,都没有错,有句话叫‘形势比人强’。阿根,你最不是东西!”
“我可没有往你头上推什么。”阿根分辩道,“当时我们的的确确是跟着你,与龙老大、‘范大厨’他们吵分家的。”
“你还说不往我头上推?”阿春气得对阿根瞪着眼,要不是阿根人高马大的,可能真要动起手来了。
他倒希望他们打起来,看看他们谁厉害?而对他们的争论一点不感兴趣,也不知他们到底要辨清什么?可是令他很失望,两人显然是打不起来的,因为两人在体力方面,根本不在同一个等量级上,阿根有“大力士”之称。精明的阿春表现得很克制,而五大三粗的阿根是不屑于跟一个弱者动手的。
“我是说事实。”阿根仍申辩着道,“你可以问问大家,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就算我是带头的(人),”阿春怨恨地道,“你们哪家不盖了新房?”
“我们没有说你不好呵,”阿根道,“我们不过是……”阿根顿住了一下道,“也要‘与世俱进’么。”
阿春气得咬牙切齿地道:“你去‘与世俱进’吧!”
这些长他一辈的人吵得不可开交,可他已觉得很无聊。这时他发现了阿发在前面不远处放爆竹,便离开了这些长他一辈的人。
养父为新船取名为“新赤风号”。当正要敲铲、油漆船身时,传闻说牛盘洋外又出现大黄鱼群。养父急于出海,顾不得骨折的左手还绑着石膏、吊着绷带,也来不及把船重新油漆了,就下令立即出航,因此灰蓝色的船身上依然是锈迹斑斑的。
那天,晨星还闪烁着时,养父在船头上神龛前祭过船官(关)菩萨后,“新赤风号”就解缆起航了。离开码头时,船上船下大呼小喊的,在这不大的渔村码头也算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在海上,有人继续唱着祈求老天爷赐福的歌,海水显得黑黝黝的,平静地波动着。他百无聊赖地走上驾驶台时,正在看海图的张船长抬头与他点了点头。养父这时操着叫“八卦手”的船舵,把衔在嘴角处的烟斗翘了翘,这是与人打招呼或表示赞许时的习惯动作。养父希望他学会开船,可他总不感兴趣。
大家沉默了一会,船长问养父:“你还想听吗?”
“说,还有什么说的?”养父带着嘲弄的口吻道。显然,在他来到之前,他们一直扯着什么。
“有!当然有!我们把船开出去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么!”船长似乎有点恼怒了。
他想,原来是养父又在揭人家的短了。
船长就是那位养父当“监督”时相识的张船长,是养父出重金把人家招聘来的。养父许诺人家百分之五的提成——如果抓满五百吨鱼的话,船长可以分到其中的二十五吨,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收入。因此,船长也一直用可能的巨大经济利益蛊惑着养父,让其轻车熟路地把船开往禁渔区附近捞“夏白带”。船长还不失时机地争取起“同盟军”,说了一大套“经济理论”后,问刚上来的他道:“少船主,你说对不对?”
他一直茫然地盯视着前方,好像根本没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其实,他心里面倒是非常认可这船长的主张,也认为应该去禁渔区边缘外捕捞,也许能捕到夏白带,可多挣些钱。而反对养父所坚持的主张,他不想去追寻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大黄鱼群。但此时又显得非常恼怒地对船长道:“你以后不要这样叫我,我讨厌!”显然,他怀疑有人给这个城里人的船长,瞎说过母亲与养父间的关系,这当然使他更加感到蒙羞。另外,他也认为这船上根本不存在船主,或者说大家都是船主。这船是村里大部分人家合伙出钱购置的,养父老龙头不过是一个领头人,钱出得多一些罢了。
“这……”船长一脸尴尬,又像笑又像哭似的。
“阿龙,人家是我们请来的,懂吗?”
“懂,嘿!”他在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又触起养父神经,“是不是又可一网三十万斤啦?”
“你,你给我出去!”养父果然很懊伤,很恼火。
他也知道养父最恨人家用世俗的眼光看待他,认为他也变贪婪了,更恨把他昔日的荣耀、忠诚的奉献,与当今只为钱而滥捕滥杀的贪婪行为相提并论,或者作为可讥笑的话柄。
他跨出门时,听到养父伤心地说着:“变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到了甲板上后,心中忍不住地想笑。他似乎为能在城里人面前把养父气得发抖而感到无比得意,可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是因为显示了自己已长大、已强大了呢,还是因为挑战了养父的权威?他正高兴时,飞来了一只浑身长满雪白羽毛的海鸟,停于甲板的左舷墙上。它像海鸥,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白的海鸥,觉得它简直是一个精灵。他向它走过去时,它也没飞开,只是微微侧起头,用一只滚圆的眼睛瞅着他,好像思索、打量着他想干什么?
“别这样看我,你就是在暴风雨夜呼唤人家名字的精灵吗?是不是?不回答我?鬼家伙,你就算真是海里的精灵,我也不会怕你,你再这样瞧着我,我可要逮住你,关起来!”当他真的试着伸手去抓时,白鸟飞了起来,在他眼前拍打着翅膀,然后飞走了。其实,他并不真的想抓它。他同情它,相信它是一只特殊出身的海鸥,因此与别的海鸥不同,才会一身雪白,才会像他一样孤零零的。他希望它能重新飞回来,他要与它好好交谈,也不会再吓着它了。然而,一瞬间连它的踪影也不见了。他甚至怀疑起这世界上是否真有过这么一只鸟,自己是否也真的看到过它?他又觉得懊丧、空虚和孤独起来。他虽然没有像他的那位亲哥哥阿强那样,读过十几年,二十几年的书,可毕竟已长大,过年就可算十八岁的成人啦,内心深处也萌发了对爱情、名声和荣誉的渴望,尽管仅是一种很朦胧的欲望。因此,这个追逐金钱的世界,总使他觉得缺了点什么,感到单调,也想干点什么,好使日子过得不那么枯燥、烦闷。但他既无雄心,又无目标,还是把日子过得毫无生气。
“走,跟我去船头看看。”阿根见他在甲板上发呆,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知道阿根提着工具袋要去修锚机的,想了一想,就跟着阿根走了。
阿根虽然过去当过“听鱼”师,现在只是个普通船工,但很喜欢摆弄机器,船上有些小毛小病,一经他手一般都能很快修好。
“你小子,刚才一个人耽在甲板上干什么?”阿根问跟上来的他。
他想你管得着吗?又心想怎么能说自己是被养父从驾驶室赶出来的?
阿根见他不啃声,又问道:“听到了什么吧?”
他想,听到了什么?还是沉默着。可脑子里想到那天自己暗中希望这位前辈与另一位前辈阿春打起来,不由得笑了一下,还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阿根有点不满地道,“看不出,一长大就变坏了,就瞧不起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人了!不要忘了,你养父是出过大风头的,我们也跟着他风光过。那年跟着他上台,与大领导们一个一个握手,还拿到过十元奖金。你那位插队在我们燕子湾(村)的父亲,也拿到过这奖金,反正那时人人都一样的。你养父是大队长、船上的老大,也是十元。你父亲的拿到的钱,很快买了两瓶西凤酒,孝敬了你外公。”
他不知道这位前辈为什么要讲这些陈年往事,自己一点兴趣也没有,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不要听你们的那些破事。”
“你真的瞧不起我们!”阿根长长叹了口气道,“都怪你养父自己不好,他如果想发财,当初也像有的渔业队那样,把队里的船都‘买’下来,他现在也是百万千万身价的大老板了!看你还瞧得起不?”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阿根说的是,有些渔业队的做法,就是生产大队的支书或大队长把明明百万的船只等资产,通过暗箱操作只估价为一二十万,然后就用部分的东西作抵押向银行贷钱,再用贷来的钱交款和作流动资金,船只就“名正言顺”地归到了他们私人名下了。
“你肯定在想,”阿根道,“换了我阿根,肯定会那么做的。”
“我什么都没有想。”他申明道。
“好吧,不说这些了。”阿根有点灰溜溜地道。
“巧取豪夺!”他心里想。
当他们刚找到锚机没劲的原因时,养父老龙头来了。
“是什么问题,弄不好?”养父问已满头大汗的阿根。
“放心,原因找到了。”阿根头也不抬地道,“一颗锚杆弹簧老化了,正在找合式的,换上去了就好啦!”
“要不要叫阿涛来看看?”养父说的金阿涛是船上专职管机器的,相当于国有大船上的大、二、三管轮,乃至轮机长。也有不少人开玩笑地叫金阿涛为“金老轨”的。老轨是船上人对轮机长的俗称。
“他还在吗?”阿根提醒地问道。
“阿春这贼,把他也挖走了。”养父恨恨地道。
“让他去挖走好了。”阿根道,“阿涛大字不识几个,就凭一点点经验,耀武扬威的。”
“你懂什么!”养父好像很恼火地道。
“你怎么对我发火?”阿根不满地道,“又不是我要他去的。阿春早就叫他过去了,出了比我们给的工资多得多!”阿根此时以合伙人的身份与养父说起话来。“龙老大,也都怪你自己不好。当初你也一个人把队里的船全部都‘吃’下来,阿春现在可能还在你手下打工哩!现在可好,他欺侮到你的头上来,把对他有用的人一个一个地挖走,谁让他财大气粗出得起钱?你当初肯把队里的船‘吃’下来的话,也不要你自己拿多少钱的。”
“你不要说了!”养父不让阿根说下去。他当初也不是不知道这种化公为私的手法,而是耻于去做,认为那样做太黑。
“你后悔了,在我身上出什么气?”阿根还是认定养父是后悔莫及才拿人出气的,并亵渎地道,“是你自当初要装‘圣人’,摆出了一心为公的样子,站在‘范大厨’这些弱势群体一边,结果船还不是全卖了?只是让别的人占了便宜。龙老大,其实你心里想些什么,我们也知道,想也是想要这个便宜的,就是下不了面子。”
“阿根,你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养父愤恨地道,“我有这样想过吗?阿根,你倒说说清楚,我真是你说的那种人吗?我不屑做那种人!你们逼我,上面也逼我,我恨我没有坚持下来!”
“你看,你表舅。”阿根这时对他道,“我才说了他几句,他就大动肝火。过去,他倒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你们说些什么?”他这时道,“你们谁说了真话,谁说了假话,我一点也不清楚,我谁也不想帮,你们不要问我。”但他看到养父一副沮丧的样子,想信养父说的是真话。他对前辈的纷争,以及养父内心的痛苦,开始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