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1988(1)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11 07:35:34 字数:4268
高三的上半学期,这一学期他的学号变成了二十七号,金其霖虽然已经努力了,但是成绩仍是不温不火。期中考试的语文甚至比之前的成绩还要下降一点,其他几科更是平平无奇。
金其霖已经放下了某些朦胧情愫的执念,他知道这次没考好的原因,就是父母这一段的争执变得频繁起来。
只言片语中,金其霖知道大概是为了远在市区的某个亲戚。亲戚的情况和他们家基本相似,都是六几年从市区去农场插队,现在都已经借着政策回了市区,父母的家里原来也是在市区,只不过家庭关系并不很好,没有亲戚肯让他们落脚。
母亲想金其霖回到市区,金其霖也想离开这个岛,这个岛上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让他留恋的事了,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左右决定的事。
又是一个凛冽刺骨的冬天,金其霖现在都有些麻木了。
元旦后的第一周,中午,金其霖正坐在教室里看书,班长就跑来喊:“其霖,梁老师找你,去他办公室。”
金其霖心头一紧。梁捷找他,怕不是为了这次成绩没考好的关系吧?
梁捷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头,门上的玻璃窗贴着一张泛黄的课程表,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金其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梁捷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毛笔写什么东西。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金其霖一眼,笑了:“哦,其霖来啦,坐。”
金其霖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办公室里有一股墨汁和旧纸混合的味道,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长得稀稀疏疏的,有几根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梁捷刚写的那张宣纸上,上面是一行行书,金其霖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这一段学习还正常吧?”梁捷把毛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笑眯眯地看着他。
金其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自从上次梁捷在课堂上提到他那篇《何去何从》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梁捷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但至少,梁捷是认真看过他写的东西的。
“梁老师,”金其霖说,“我好像……看不到以后的方向。”
“以后的方向?”梁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金其霖吸了一口气,说:“我想离开这里,不想在岛上待着,但是我现在的成绩……”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个高三的学生,成绩排在班级二十多名,跟老师说“想离开这里”,听起来像是一句空话。但他没有别的可以说了。这就是他想了这么多天得出的结论,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梁捷没有笑他,也没有露出那种“年轻人想当然”的表情。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金其霖意外的话。
“你这个想法,我能理解,也很正常。”
金其霖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岛上,”梁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待得住的人就待,待不住的人就想走,没有什么对错。但你既然想走,就得想清楚怎么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又拿起钢笔,一边写一边说:“你现在是高三,半年以后就高考了。以你目前的成绩,考大学……说实话,悬。”
金其霖点了点头。这个他自己知道,不用梁捷说。
“但是,”梁捷在纸上写了一个词,“中专,你考虑过没有?”
金其霖愣了一下。
中专?他当然听说过。岛上每年都有人考上中专,去市区读书,毕业之后也是干部编制,比进厂当工人强多了。但他从来没有把“中专”和“自己”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想过。在他心里,中专也是成绩比较好的学生才能考上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致远每年进中专的名额不少,”梁捷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比大学多得多。而且中专的要求跟大学不一样,分数线当然更容易接近一点。”
金其霖看着纸上那个“中专”两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中专毕业,”梁捷继续说,“出来算是干部编制。不用进车间,不用干体力活,分到企业或者下面的科室,坐办公室。你想离开这个岛,中专是一个跳板。到了市区,眼界开了,机会多了,以后想继续读书也好,想工作也好,路子比这里宽得多。”
金其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中专,干部编制,市区,跳板——这些词像是一串钥匙,一个一个地插进他心里那些锁里,咔嚓咔嚓地转。
“梁老师,”他说,“我现在的成绩,能考上吗?”
梁捷笑了,笑得很坦然:“你现在的成绩,考不上。”
金其霖的心沉了一下。
“其他几个老师都反映你经常缺课,这样不好。虽然致远高中比起市区的学校是宽松了点,但是你毕竟现在正是学习的时候,缺课只会给你自己带来损失。”
金其霖低下了头。
“好在还有半年。”梁捷把毛笔放下,看着他的眼睛,“半年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关键是——你有没有这个心。”
“我有。”金其霖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它不真实,而是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梁捷点点头:“其霖,你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这类人在目前的社会不一定有多大的市场。但是上次我也说了,性格内向往往能成大事,你现在需要的是一种坚持,坚持自己的想法,而且,不轻易被他人所左右。”
金其霖点头:“我大概懂了。”
梁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把那支钢笔拿起来,在纸上又写了几十个字,然后把那张纸递给金其霖。
“这几个学校的招生门槛相对低一些,”他说,“你回去了解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再来找我。”
金其霖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是梁捷写的几个中专的名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朝梁捷鞠了一躬。
“谢谢梁老师。”
梁捷摆了摆手:“马上就要上课了,你先去吧。”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金其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还没响,整个教学楼已经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张折好的纸,纸的边角有些扎手,但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看着操场。操场上没有多少人,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远处是灰蒙蒙的天。他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起来,才赶紧回到教室。
这一天的下午,金其霖格外认真,因为中午他从梁捷的口中听到了一种可能,一种可以让他有所奋斗的可能。
放学回到家,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金其霖把书包放好,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把一件一件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一抖,叠好,放进盆里。
“妈,”他说,“我想考中专。”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中专?”
“中专,”金其霖说,“梁老师今天跟我说的,说我的成绩可以试一试。考上了也是干部编制,不用进车间。”
母亲没有说话,把手里那件叠好的衬衫放进盆里,又去取下一件。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爸知道吗?”她问。
“还没跟他说。”
母亲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件衣服取下来,端着盆走进屋里。经过金其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走进了卧室。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提起了这件事。
“考中专?”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咽下去,“你现在的成绩,考得上吗?”
“梁老师说努力一下,应该可以。”金其霖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有底,但他不想在父亲面前露出犹豫。
父亲哼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又夹了一块肉片送进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个很难下咽的东西。
“你想考就考吧,”父亲终于说,“反正也就是半年的事,考不上就回来上班,也没什么损失。本来我们是已经打算让你一毕业就进三厂的,厂里毕竟我们都在,有个照应。”
金其霖点了点头。他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不反对,但也不抱希望。在父亲看来,他能高中毕业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再往上走,那是锦上添花的事,有了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母亲一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金其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金其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不是担心中专考不考得上,而是担心他考上了就要离开这个岛。父亲从来没有说过不让他走,但金其霖知道,父亲并不是很想回市区。
吃完饭,父亲就点了烟出去了。
金其霖回到房间,把梁捷写的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他盯着那几个中专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记数学错题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之前写的那字——“离开这个岛”。
他拿起笔,在这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考中专。”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翻出数学课本,翻到方程那一章,开始做题。做了一会儿,遇到一道不会的,他翻回去看例题,看了一遍没看懂,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懂。他把笔放下,盯着课本发呆。
母亲洗了碗进来,在金其霖的床边坐下。
金其霖问:“爸为什么不想回市区?”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这也不能都怪他,别人家的小孩回市区都有地方落脚,我们没有。如果你去了市区,我们又要负担你的学费,又要花钱给你租个房子,你也知道,三厂的工资就那么点,所以……”
“那,外婆那里呢?”
母亲摇了摇头,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前几天你舅舅来信了,你外婆这次又住院了,医院发了病危通知,我都没有时间去看她,都是你舅舅在照顾。以后就算是外婆不在了,我也不好跟你舅舅抢她那个小房子,毕竟你舅舅一家也没房子住。”
窗外的风停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嗡嗡地响着。金其霖盯着课本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觉得它们像一群不听话的小虫子,怎么都抓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课本翻到更前面的一章,从头看起。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金其霖的心里突然泛起一种矛盾的设想。考上中专离开海岛,可以让他远离之前的种种失落,但是家里的经济条件又有些捉襟见肘;进三厂留在岛上,可以让这个家里的经济状况略微好转,但是又是一个一眼就可以看到余生的处境。
前途是茫然的,现实是尴尬的。
整个上半夜,金其霖都没有睡着,临近半夜的时候,金其霖还是下了决心。
他不知道半年之后自己能不能考上中专,但他知道,他得试一试。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岛上待一辈子,不想在别人家门口的亭柱后面站着,不想再当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
之后的几个月,金其霖一改以往频繁逃课的习惯,重新开始认真学习。偶尔一次的周日下午,金其霖又去了子弟学校,只是想看看子弟学校的样子。门卫老马告诉他,何娜已经回市区了,子弟学校的图书馆又暂时关闭了。
颜军又约金其霖喝了两次酒,这两次颜军都把自己的女朋友带来了,金其霖似乎也有些习惯了。颜军告诉金其霖,自己又涨了工资,所以不要替他省钱,随便点菜。
中专填志愿的时候很快到了,学校给了几个中专的历年分数线,金其霖的第一选择是历年招生分数线倒数前十的园林学校,随后又填了两个其他的学校,都是梁捷在纸条上写着的学校。
随后的高中生活有些紧凑,每个学生的家里似乎都在找关系,只有金其霖家里没有动静。七月的时候,整个高三的学生都参加了会考,接下来的就是令人煎熬的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