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节

　　瓦尚礼好像在微信群里挑逗过，我还没来得及点开，他就把在微信群里的语音内容删了。我估计有人指责他，或者说他觉得他的这种说法有些敏感，或者说他觉得他的这种说法太过隐晦，应该更直接一点、尖锐一点。因为以前我和瓦尚文都压制过他，仿佛让他难以出头，现在他可意识到翻身的机会到了，所以他要反叛，他要让我和瓦尚文退出历史舞台。
　　正在我浮想联翩的时候，瓦尚礼再一次发声了：“你们介绍下来倒是不错哦，就是不知道上起正来能不能出几招，要是能出几招，那倒没问题。要是像西士狗一样，别人家一出招，就倒下了，简直是不堪一击噻，你们俩就枉然去一趟筑城啰——”
　　瓦尚文“恐恐”两声后说：“我说你瓦尚礼，别的不行，说风凉话，你是最行，你跟我一天就少吃萝卜淡操心了。四只脚的畜生，你可以估得准，两只脚的人，你是估不准的，原来你像豆豉一颗似的，又经常生病。谁知道你还能够活下来呢，没想到你还活到四十岁了，不但没有死，反而屁话起串串——”
　　瓦尚礼在瓦尚文面前就没有在我面前那么嚣张了，他只“嘿嘿嘿嘿”一通后，说：“我只不过是那么说嘎，具体掌握火候，还不是尚文哥你说了算，嘿嘿嘿嘿——”
　　瓦尚文就没有说话了，我根本就不想跟瓦尚礼废话，主要是我觉得跟他一般见识，会降低我的档次。
　　小四说：“尚文哥，到时候你叫涂律师写个答辩词吧，写好后放在微信群里，一方面，让我们学习学习；另一方面，也可以让我们他在法律上到底达到了什么程度。”
　　瓦尚林冒泡了，说：“晓得小四在搅和个哪样啊，你有好大一把水平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叽叽歪歪的，你一天上好你的班就得了，有个哪样事，底下跟二位哥哥讨教讨教就得了，何必要放到群里炫耀呢。不是当哥的瞧不起你，批评你，你看你说那泡话，你又不是学法律的，你读个经济管理系而已，去跟人家学法律的挑战，门都没有——”
　　小四不服他哥瓦尚林，说：“我说你尚林才是屁话超过文化，屁都不懂一个，还指责我，请律师，如果连答辩词都不会写的话，还当个什么律师呢？”
　　瓦尚林说：“就你小四有本事，那你去代理这场官司算了——”
　　瓦尚武出面了：“你这两个屄崽崽，我们谈正事呢，岂容你们在那儿唠唠叨、叨唠唠叨叨的，跟我闭嘴——”
　　群里在瓦尚文、瓦尚武两兄弟的压制下，变得鸦雀无声了。
　　我挑事儿了，说：“我把涂律师的情况放在群里，目的是什么呢，目的就是要大家知道涂律师的大概情况，至于打起官司表现怎么样，那是后话。你总得让人家上场吧，是骆子，是马，你总得拉出来遛达遛达，不就知道了吗？”
　　瓦尚礼是见不得我说话的，他一见我说话，就盯住我不放：“那可不是赌博，那可是打官司，说些拖泥带水的话在那儿，还不如不请律师呢——”
　　瓦尚文盯住瓦尚礼，就像瓦尚礼盯住我一样，说：“请律师，本身就是赌博，赌一把，有输有赢，不能只赢不输啊。有赌运，你就赢了；无赌运，你就输了。好了，你瓦尚礼应该明白一句古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尚春哥虽然退休了，但他的学识，见识，在我们几兄弟当中永远都是上成的。这一点你不消质疑了——”
　　我听懂了瓦尚文这些说法的深意，当然不是由衷的表扬我，而是一种具有反讽意义的不可抗的说法。当然表面上他是在批评和指责瓦尚礼，而实则却是在贬低我，演绎下来的话，就是你一个瓦尚春连瓦尚礼这样一个跳梁小丑都制服不了，还要去谈打官司。我想到此处，越发感觉四肢无力，越发感觉无助无援。大有一种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过这次我与瓦尚文把律师请来了，一切都丢给律师去办吧。关于我写给瓦尚权去上交的那份资料，瓦尚权躲躲闪闪的未上交，我再修改一下，丢给律师，兴许还有用，因为这是一次完整的记录。
　　但还是应该感谢瓦尚文，至少瓦尚文又制造出了一个鸦雀无声的微信群好环境——
　　
　　过后两天，瓦尚文在群里发话了：“大家讨论一下，关于参加应诉的问题。律师是肯定要参加的，但坐在被告席的肯定不止律师一个人，至少应该添加两个人。这两个人由谁去？另外，肯定这次开庭是认真的，因为法官找不到借口了，关键是疫情隔离结束了。”
　　三弟发话了：“还用讨论吗，尚文哥，我看就你跟我哥去吧，因为你们年龄大有经验是一个问题。跟那个医生把脉一样，你们把脉把得准点。大家也参考一下嘛——”
　　瓦尚林说：“我看没有问题，三哥定得挺准确。”
　　小四发话了，说：“老实二位大哥，你们把律师写的答辩书放在群里看一下呀。”
　　瓦尚林说：“小四，前次我跟你说的话，你没听懂么，又在钻牛角尖了。你好好上你的班得了，这些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小四说：“照你这样说噻，我就没有话语权了啰，人家法律上都讲了，每一个中国公民都有话语权，你难道不让人说话了啰？”
　　瓦尚林说：“没人不让你说话，但你提这个问题，不是可以任意放在群头的，亏你还上过几天大学，这些东西是保密的，晓得不，你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你前次不是吼叫什么不请律师吗？搞到什么样的程度了，连吴老三那个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人都来起诉我们了，就是因为我们没有找过他们的麻烦，所以当软柿子捏了。你懂不，是人都想来踩我们一脚，如果那次请律师，律师他会去找法院，让汪策贵那次起诉有一个结果，吴老三就不会无凭无据的来纠缠了，知道吗？”
　　小四被瓦尚林问得哑口无言，大致是因为的确在汪策贵起诉的时候，小四犯了个错，跟这个打电话，跟那个打电话，像有夺天的本事一样，结果被人耍得团团转。在前次请不请律师的问题上，估计小四没少挨瓦尚林的骂。
　　瓦尚武说：“如果这次在泉水开庭的话，我建议我伯参加，如果在别处开庭的话，那他老人家就不去了，毕竟年龄大了。”
　　我知道大伯对白岩林地是要比我们熟，他可以用故事的形式把白岩林地叙述得清清楚楚。甚至说白了，自从汪策贵、吴老三与我们为林地的事扯皮的时候算起，大伯的脑海里早就种下了白岩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但我还是担心他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这对我们不利。所以我说：“你看呢，尚文。”
　　瓦尚文说：“他去要得个哪样嘛，要得！你没想想，第一次调解的时候，村头林主任跟我们有多熟嘛，正正要他说几句话的时候，他都吓得脸青面黑的，我怕到时候，主审法官穿上法袍，威风凛凛地坐在审判席上，“啪”地一声将法锤一敲，那时候可能就不是脸青面黑那么简单了，而是直接吓昏厥过去呢。听人说，有胆小者见此状况，吓得休克致死的都有。我可不想我伯去开庭闹出一个休克出来。再则，第二次镇政府李主任去调查的时候，伯他神智不清，乱点边界，造成我们用了好多数据，才让李主任信服，他是无论本地、外地都不能出庭。”
　　瓦尚武默想了一下，说：“尚要得嘛，就不让伯去出庭嘛。”
　　瓦尚礼插话了，说：“尚武是不想去出庭啰，嘿嘿嘿，我认为大伯不去可以，你出庭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瓦尚武说：“鸡巴瓦尚礼，你不瞎扯，没人说你是哑巴——”
　　瓦尚礼说：“嘿嘿嘿，我不过顺便说说嘎，你不喜于参加就算了嘛，嘿嘿——”
　　于是又鸦雀无声了——
　　
　　将比说还有三天开庭的时候，我在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开庭了，但离奇的是我们来到白岩，我与瓦尚文，还有涂律师钻进白岩坟茔旁的草丛里；说是法官早已经化成一只美丽的鸟站在白岩石壁下面的一棵大树梢上；而吴老三化成了一团雾在白岩左面的公路上空盘旋。
　　我非常生气地说：“这算什么开庭啊，法官。我们站在坟茔的荒草丛里，看都看不见你——”
　　法官咆哮道：“荒唐，这叫现场办案，知道不——”
　　说是我带着弟兄们到处寻找法官，法官却一直在噢噢地叫：“被告，你们在哪儿？”
　　我说：“法官，你是不是变成了一只鸟了？”
　　瓦尚文说：“好像法官真变成一只鸟了。”
　　法官说：“你这不屁话吗，我咋会变成一只鸟呢，你们没有看见我穿着法袍，坐在公路的正上方吗？”
　　涂律师说：“法官，我们看见公路上什么都没有，如果要说有的话，只是有一辆法院的轿车。”
　　法官说：“简直是扯淡，那辆轿车把我们送拢就走了，哪里还有轿车呢。”
　　瓦尚文说：“法官，你到底在哪里，我们真的没有看见你。”
　　法官好像不说话了。
　　好像吴老三从一团雾化成了一头野猪，一头在“哼哼”地冲我们怒吼的野猪。
　　我跟涂律师说：“涂律师，这官司怎么打呀？”
　　涂律师说：“没关系，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突然天空中站立着一位巨人，摇了摇手中的蒲扇，旋起一阵狂风，便下起了瓢泼大雨，而且还有惊雷和电闪——
　　我们便钻进吴老三搭建的钢架棚里躲雨，我们亲眼看见法官与吴老三一起在那张方桌旁坐着默不作声，好像一直在思考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涂律师嚷开了：“法官，你们这是干什么？”
　　法官还是不说话，还是保持默不作声。吴老三仿佛被法官弄得怒火中烧，嚷道：“他妈，我这官司还怎么打呀——”
　　第二天我让妻子翠银解这个离奇的梦，妻子却说：“一般来讲，梦都是反的，大致的内容是，你这个官司打不成了。”
　　我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弄懂哦。”
　　妻子翠银说：“不会打官司了。”
　　我说：“我们还正盼着打官司，让吴老三把钢架棚拆掉呢，怎么会打不成了。”
　　翠银说：“昨天晚上，你那手机关机了吧？”
　　我说：“没有啊。”
　　翠银说：“没有，尚权打电话怎么打不通呢？”
　　我就起床去拿手机，果然手机关机了。
　　我说：“尚权都说什么了？”
　　翠银说：“向玉琼出车祸后内出血熄火（死了的意思）了，法院给尚权来电话，说是吴老三撤诉了。”
　　我感觉整个内心世界真像坍塌了一样，当然并非是因为向玉琼的死，而是这场我们足足准备了两个月的官司问题。我们还花钱请了最好的律师，我们还想让律师在法庭上好好展示一下他的才能呢，我们还想看到吴老三输掉官司时的那副嘴脸呢，没想到落入了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