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巴渝悲风江汉情 （10）

　　回到汉口后，林炜和向钱元通、黄玉祥等人详细讲述了鄂城这段经历，听得大家连声感叹。当说到打算同朱志康的“云康”商号联手时，钱元通说：“炜和兄弟，劳烦你向朱先生说合说合，我们大通也参加一个！”林炜和当然高兴，说：“要得！好的！我马上带信给朱大哥，他肯定同意的！”
　　朱志康收信后立即动身来汉口，林炜和钱元通在江汉码头迎接。一见面，三人就笑着手拉手圈在一起，朱志康对钱元通说：“炜和兄弟在鄂城时，经常向我说起钱兄，我就想——钱兄该是么的样子，今天一看，果然同我想的差不多，看来我们神交已久了哩！”说毕，三人都大笑起来。
　　回到大通实业公司，他们迫不及待，在钱元通的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商议起来。又经过两天的思考、盘算、磋商，联合经营的大框架及若干具体环节基本敲定，决定十月份再聚一次，制定章程、签订协议、注资立账，启动前期工作，明年（1928）三月，择一个黄道吉日正式开始运营。
　　商量完了生意上的事，三人意犹未尽，总觉得还欠点什么，但一下子又说不出来，于是不约而同陷入沉思之中。
　　打破僵局的是林炜和。他“啊”了一声，然后说道：“我想起那天朱大哥说的神交已久那句话！我想，古时有个桃园三结义，我们恰好是三个人，可不可也来个义结金兰呢？”
　　“要得，要得！我也是这么想的！”朱志康一拍巴掌表示赞成。
　　钱元通笑着说：“哎！真的是心意相通哩！好！好的！兄弟齐心，其力断金！”
　　于是由朱志康写金兰谱，正好大通公司大堂背后有一个供奉武圣关帝的神龛，三人便在那里上供献祭、焚香叩拜、交换兰谱，履行了一个简要的仪式。依年序，钱元通为长、朱志康其次、林炜和最后。结拜仪式完毕，朱志康笑道：“刘关张叫‘桃园三结义’，我们何妨也取个雅称，叫‘汉口三元会’呢？”钱、林二人都笑着表示赞成。
　　
　　钱朱林“三元会”后，大家各自做着相关准备。然而，一个突如其来的情况，让林炜和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转头去应付另一个棘手的问题。
　　这源自一个不速之客和一张纸条。
　　那天下午，一个衣衫破烂的瘦小个子来到大通实业公司门前，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睛盯着公司招牌仔细看了一阵，又转头看看四周，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请问，贵公司有个姓钱的老板吗？”瘦小个子问。
　　“你有么子事？”一个柜员反问。
　　钱元通正在柜台一侧翻看账本，听见问话声，抬起头来，见是一个满头大汗肤色黧黑两眼晶亮的年轻人，心里突然一动，随口答道：“我就是！请问……”
　　“问”字刚出口，那小个子年轻人轻轻一跃就来到他所在柜台前，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纸卷。他接过来展开一看，神情颇为惊异，一下站起来，问：“你从哪来？贵姓？”
　　“从咸宁来。免贵姓王，我叫王石桢。”他一边擦汗一边回答，神情、语气都带着一种焦急。
　　“他林叔就在汉口！你等一会儿，我收拾收拾就带你去见他。”钱元通说。
　　两人来到兴隆商栈时，正遇上林炜和从外面回来。
　　“炜和，曹健有消息了！”钱元通大声说，随即把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递过去。
　　林炜和一把抓过纸块，手指有些发抖，好一阵才打开，只见上面十分潦草地写着：
　　钱伯伯，林叔来没有？我在咸宁潜山，王哥是个信得过的人，可问他。侄曹健。
　　太出人意料了！林炜和捏着那张不足三十个字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潦草，但确实是曹健的笔迹，不由惊喜地喊道：“老天爷保佑，终于有下落了！”
　　他抬头看着钱元通身边那个小个子，连声问道：“你就是王哥？你认得曹健？你从咸宁来？”
　　王石桢连连点头：“嗯！嗯！嗯！我叫王石桢，和曹健做一路过。”
　　一听他的口音，林炜和惊愕不已，眼睛睁得老大：“你……你是……川北人？”
　　王石桢又点一下头，“嗯”了一声，说：“南充县肖家沟，祖上是湖广填四川那阵从湖北蕲水过去的。林……叔，听口音你也是……”
　　林炜和高兴地说：“对头，对头！我家在顺庆城里。哎，家乡人嘞，难逢难遇哩！”
　　王石桢开口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糯米牙：“我还以为你同曹健一样是云南人嘞！”刚说到这，他突然敛去脸上笑容，语气也变了，“林叔，曹健还遭关起的，要赶快去救，晚了就麻烦了！”
　　林炜和顿时紧张起来：“关起的？在哪儿？为啥呀？”
　　王石桢：“在咸宁潜山寺旁边，是当地农军守起的，说他是个啥……好像是……噢，想起了——危险分子，要惩治他！”
　　听到这里，钱元通“哦”一声接上：“炜和呀，八月里你还在鄂城那会儿，就传说通山、崇阳那边有人闹事，打的旗号叫农民么子军呢！前些天《汉口民国日报》也说，有趟火车在蒲圻的中伙铺遭共……抢了，有上千人攻打咸宁，好像也叫农么子军哩！”他转向王世桢，“你刚从那里来，知道不？”
　　王石桢说：“听到一些，五花八门，说啥的都有，听得最多的是国军和农军打仗。农军叫农民自卫军，也有叫革命军的，是共产党和农委农协会的头头指挥，㧯的是土枪梭镖大刀，打财粮大户，杀土豪劣绅，还打过几个县城，叫做鄂南暴动！国军是十三军的，有几个团，说是剿匪戡乱，又凶又狠，把农民军打败了、打散了。还有些土匪棒客趁浑水摸鱼，抢钱粮捉肥猪绑肉票……我去那阵，那些事刚刚过去，当地人都唉声叹气说乱得很吶！”
　　林炜和有些疑惑：“农军就是农民自卫军？这名字，还有农委农协农会我都听说过，有的还见过，武昌那个农讲所就是专门给他们上课的，都是好人呀，不会的哟！”紧接着问：“你是好久到的咸宁？在哪里遇到曹健的？”
　　王石桢做了个苦笑的样子：“林叔，我快一天没沾水和米了，站都站不起了，我们进去坐起说要得不？”
　　“哦！哎！你看我、你看我，心头一急，把啥都忘了！”林炜和一边说一边挽着他进到商栈里，亲自给他打洗脸水、倒茶，吩咐伙计去面馆端面……
　　
　　王石桢知道他心里着急，“咕咕咕”灌下几杯茶水后就接着刚才的问话说起来。
　　他说：“我是依照我爸的遗愿，去蕲水县寻宗问祖，当地族中前辈再三央求，托我到这边来打听他们子侄的下落。我想，横竖我就一个人，又从师傅那学了点功夫，去江湖上走一遭也好，就答应了。”
　　钱元通插话：“对的哩！我一看你那身板骨，那眼神，还有那一跃，就晓得是个练家子。”
　　王石桢继续说：“我是农历八月十三中秋前两天，过长江后从黄石走路到咸宁、蒲圻的，在一个叫鸡公山的地方遇上了曹健，他被绑起关在一个猪圈里头。咦……好像讲脱了点！”他憨笑一下，急忙补上，“我拢咸宁后，沿街问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打听到老族前辈子侄的消息，结果遇上一○八团巡街，说我是抢火车打县城闹暴动那一伙的，遭抓起关了几天。趁他们出操时翻墙跑了，不识路，只瞄着太阳往西边跑，一气跑到蒲圻鸡公山，不想一头撞进藏得有农军的院子，被当成国军探子，就同曹健关一起了。”
　　林炜和：“曹健说没说，他是啷个遭绑到那里去的？”
　　王石桢：“我拢那天就问过他，你为啥遭绑了？他说了一些，说他硬是没想到，冤枉得很；说他啷个遭土匪绑了票，土匪又啷个反水，他遭打得惨；说他后来又遭农军逮到了，要处理他。他说得有点乱，断断续续，也有点支支吾吾，把我都听糊涂了。再加上看守我们的农军吼我们，不准讲话！就不敢摆龙门阵了。”
　　“你后来又问过他没有？”林炜和问。
　　王世桢说：“问过，他说有些事一言难尽，如果出得去，有机会了再慢慢摆给你听。说老实话，我要跑脱一点都不难，是看他又是伤又是病，忍不下心，才留在那里陪他。没过几天，听说蒲圻驻军要来清剿，那股农军就转到潜山来躲藏，我们也被押来了。曹健说，王哥你在这陪我没用，不如逃出去报个信，兴许能救我出去。我一想，对呀！于是假装拉肚子，从茅坑那里跑了。我不敢也没钱坐车，走了几天几晚，总算找到你们了。林叔，要快点想法去救他唷！”
　　如何去解救呢？当天晚上，在兴隆商栈林炜和寝室里，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设想了种种办法，却始终定不下来。眼看天快亮了，林炜和看看大家，断然说道：“虽然这些办法都不是万全之策，用不用得上也很难说，但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细心准备、临机应变，成功还是有把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