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三章卖旧电脑;六一四章保洲困境;六一五章引诱转行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4-17 09:26:06 字数:4659
第六百一十三章:卖旧电脑
从茶叶市场那片狼藉里走出来,周龙生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口袋里空空荡荡,连张整票子都摸不出来。那点被骗走的本钱,是他东拼西凑的指望,如今落得个身无分文的下场。陈墩路的小粮店还撑着,可那点流水只够勉强糊口,一家人的用途、房租、孩子的开销,像块巨石压在心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夜里翻来覆去,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台旧电脑上——那是当初开网吧时搬回来的,机器搬回来后,用塑料袋装着,机箱还是崭新的,键盘也细心保管好,屏幕也是光亮耀眼。可眼下,这几台没人在意的,当初花大价钱买回来的物件,成了他唯一能抓得住的救命稻草。九十年代末的宜城,电脑还算是稀罕物,没有成规模的大市场,只听说清节堂、倒扒狮那片老街上,有零星散户收售电脑和配件,鱼龙混杂,却也是眼下唯一的去处。
天刚蒙蒙亮,周龙生就起身了。找了辆三轮车,小心翼翼地把两台最沉的主机包好,又用透明塑料袋裹住显示器,坐在三轮车斗里,往倒扒狮街挪去。清晨的老街还没完全醒过来,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沾着露水,两旁的商铺大多关着门,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气混着潮湿的空气,飘在街巷里。
倒扒狮街是宜城老城的热闹地界,青瓦白墙的老建筑挤在一起,街道不宽,两旁摆满了摊位,卖服装的、修钟表的、配钥匙的,人声嘈杂。走到中段,才看见几家挂着简陋招牌的小店,门口堆着纸箱、电线,玻璃柜里摆着零散的键盘、鼠标,就是他要找的电脑散户。
周龙生找了家看起来稍大些的铺子,叫三轮车停下来,喘着气。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寸头,叼着烟,斜着眼打量他,又踢了踢三轮车的主机,语气漫不经心:“旧电脑?什么配置的?”
周龙生心里没底,只含糊着说:“都是网吧用的,用了没有二个月,都是全新的,还能开机。”
店主嗤笑一声,弯腰掀开机箱盖,扫了两眼里面的零件,手指敲了敲主板:“这都是淘汰的玩意儿,现在谁还用这个?现在都不值钱。”
周龙生的心沉了下去,连忙说:“老板,你看看,都是全新的,我急着用钱。”
“急着用钱也不能漫天要价。”店主抽了口烟,吐出烟圈,“两台主机,两个显示器,一共三千元钱,爱卖不卖。”
一千五?周龙生愣住了。当初买这些机器,一台就花了大七千,如今竟只值这点钱?他心里又气又急,却不敢发作,只能赔着笑:“老板,太少了,能不能再加点?这机器修修还能用,卖给学生、个体户都合适。”
“加不了。”店主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这玩意儿现在不值钱了,一千五顶天了。你要是不卖,就叫车拉着走,前面还有几家,都一个价。”
周龙生咬了咬牙,扛着机器又往前走。接连问了三四家,报价都差不多,最高的也只给到一千八。他站在拥挤的街巷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这几台旧电脑,曾是他开网吧的希望,是他想靠新技术翻身的念想,如今却成了廉价的废品,任人压价。
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额头冒汗,机器的重量越来越沉,肩膀又酸又麻。他想起家里等着用钱的妻儿,想起粮店微薄的收入,想起茶叶市场被骗的屈辱,终究还是妥协了。
回到那家给一千八的铺子,他声音沙哑:“老板,一千八,就一千八吧。”
店主这才慢悠悠地从抽屉里数出钱,递到他手里。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攥紧了拳头。他接过钱,看着店主把新电脑摆在柜台上,标价四千七百六十元,和一堆新机放在一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走出倒扒狮街,青石板路依旧嘈杂,可周龙生只觉得满心荒凉。他攥着那点微薄的钱,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心里的不甘与无奈上。这电脑卖了,卖的是曾经的希望,也是眼下的窘迫,可生活还要继续,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却能救救急,前路依旧茫茫。
第六百一十四章:保洲困境
早饭后的陈墩路小粮店,空气里飘着米糠与菜籽油的温厚气息。周龙生正低头给顾客过秤,竹制的米斗起落间,细碎的米粒簌簌落下,是这方寸小店最安稳的声响。
龙生正忙着,风裹挟着街上的喧嚣卷进来,玉花陪着一个面色憔悴的男人立在门口,正是陈保洲。
“龙生,保洲找你。”玉花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转头又对陈保洲道,“你龙生叔在这儿做点小生意糊口,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陈保洲连忙拱手,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意:“玉花娘娘,辛苦你了,这么远的路还送我过来。”
玉花点点头,转身匆匆离去,留下陈保洲孤零零站在店中。彼时还有两位顾客在买米买油,周龙生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你先找个小马凳坐会儿,我忙完这两笔再说。”
陈保洲应了声,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墙角堆着几袋未拆封的大米,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处处透着生计的琐碎与艰难。他拖过一张矮凳坐下,脊背佝偻着,往日里做个体医生的从容消散殆尽,只剩满脸愁云。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指尖微微发颤,点了火,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却驱不散眼底的焦灼。
周龙生送走顾客,擦了擦手上的糠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语气沉了几分:“你怎么有空过来?看你这样子,定是出了大事,不然不会找到这小粮店来。”
这话一出,陈保洲紧绷的弦瞬间断了,他猛地掐灭烟头,声音带着哭腔:“龙生叔,我家出塌天的大事了,求你帮我出出主意!”
周龙生心里一沉,叹了口气:“你个体医生做得好好的,安稳又赚钱,哪像我,到了宜城诸事不顺,做什么亏什么,如今就守着这小店糊口。”
“龙生叔,这次是真的过不去了!”陈保洲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我小儿子陈铜,在宜城读书,我从没短过他吃穿用度。谁承想,他被几个同学撺掇,干了违法的混账事!六个孩子在城里抢劫,前前后后犯了六起,现在全被公安局拘了,眼看就要公诉判刑啊!”他说着,双手紧紧攥住膝盖,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我一辈子遵纪守法,从没跟公检法打过交道,在城里无亲无故,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求你。你门路比我广,看看能不能托托关系,救救我的孩子。他还小,只是一时糊涂啊!”
抢劫六起,已是重罪。周龙生心里咯噔一下,眉头拧成疙瘩。他与陈保洲是亲戚,陈铜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乖巧懂事,怎会走到这一步?可法不容情,抢劫超过两次便是重刑,这事棘手得很。
他沉默良久,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脑中飞速思索。忽然想起一人,缓缓开口:“保洲,你隔壁的杨焰保,他爹爹杨海东有个弟弟杨海南是市检察院检察长。公检法本是一家,消息最是灵通。我前阵子卖电脑、处理纠纷,已经麻烦过杨海南几回,再去叨扰实在不妥。”他顿了顿,看向陈保洲,语气郑重,“你回七号村后,去找杨海东,让他带你去见杨海南。亲兄弟的情分,他抹不开面子。你求他帮忙打听打听案情,哪怕只是一点消息,也好心里有底。再让他引荐引荐相关的人,随时跟进孩子的事,总比你无头苍蝇乱撞强。”
陈保洲原本灰暗的眼睛骤然亮起,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一束光。他猛地站起身,连连拱手,声音里满是感激与希冀:“龙生叔,你这话真是点醒了我!公安局抓人,检察院公诉,法院宣判,有检察长这层关系,说不定真能打听到对孩子有利的消息!我这就回去找杨海东,多谢你,多谢你啊!”
他语无伦次地道着谢,脚步匆匆,几乎是踉跄着冲出粮店,背影里满是急切,也藏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周龙生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小店重归安静,米香依旧,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亲戚的困境,孩子的前途,还有这步步维艰的日子,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他知道,这只是麻烦的开始,前路依旧难测。
第六百一十五章引诱转行
陈墩路的风,卷着街边粮油铺的细碎尘末,掠过龙生微驼的脊背。他刚亏本卖掉两台电脑,攥着那叠不算厚实的钞票,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像是攥住了一点勉强撑住门面的底气。
回到家,他在案板边蹭掉手上的灰,看向正低头纳鞋底的玉花,声音压得很低,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三个孩子都在念书,我那小粮店的进项,连家里用途都快裹不住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在家也支起个粮油摊子,要是驮米上六搂太累,就请门口拉扳车的师傅搭把手,给人家一块钱一包。别贪那点薄利,千万不能把腰累坏了。”
玉花手里的针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墙上挂着的孩子们的奖状,又低头穿好线,轻轻应了声:“孩子们都上学去了,我上午下午都空着。这样好,不用租店面,也能添点进项。”
龙生点点头,转身去了五金店,添置了一台小磅秤和一套抽油的工具。往后去批发市场进粮油,他便多备些货,一半堆在家里给玉花售卖,一半自己运到陈墩路的店里守着。单店变双摊,利润薄了些,可两处分进的铜板,好歹能让家里的锅碗瓢盆,多响几声。
周遭的日子,都在这几年里悄然翻篇。淑贤家的亮伢,靠着一个内部招工名额,进了赣东县城市信用社,端上了旁人羡慕的铁饭碗;翔伢离开县城舅舅的铺子后,也分配进了农行,成了一名临时工。唯有龙生,从当年商业场上的意气风发,一步步跌进连孩子学费、家里米油都要反复盘算的灰暗里。
孩子们自小在舅舅舅娘身边长大,一别数年,思念像缠在藤上的丝,越拉越长。
这天早饭后,暖阳斜斜照进门面里来,亮伢带着妻儿,专程来看望舅舅舅娘。玉花立马让他们看着家门,快步上街买了肥嫩的土鸡和鲜鱼,燃气灶里的火噼啪作响,不一会儿,一桌热气腾腾的好菜便端上了桌。龙生也关了陈墩路的店门,匆匆赶回家,桌上的酒杯满了又满,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
饭至中途,亮伢看着舅舅鬓角新添的白发,又瞥了眼屋里简陋的陈设,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舅舅,你做这粮油小生意,一年能挣几个钱?”
龙生端着饭碗的手顿了顿,眼底的光暗了暗,长长叹了口气:“到宜城后,事事都不顺。开网吧,政策明令禁止;卖米,又遭人骗;连你姨爹帮我搭手的那点茶叶生意,都被人调了包。原来攒下的那点本钱,这一年多,除了买了处房子,全亏空了。想做别的生意,又没本钱。下半年,荣伢和林伢要高考,家里的开销像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真不知道这难关,要怎么熬过去。”
亮伢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眼里透着几分笃定:“舅舅,我今早和王霞带着孩子在街上转了转,南昌、浔阳,还有我们赣东县,满大街都是卤菜店,生意红火得很。宜城这么大的城,竟连一家像样的卤菜店都没有。你怎么不想想这个路子?”
龙生苦笑着摇摇头,指尖摩挲着碗沿:“亮伢,舅舅今非昔比了。没本钱租好地段的店面,也没学过做卤菜的手艺,就算有心,也是力不从心啊。”
“舅舅,这你别愁!”亮伢语气愈发急切,“我认识一个贵州来的卤菜师傅,在赣东县开了三年店,早就在县城买了好几处房子,还在我们信用社存了六十多万呢!我回去跟他说,让他跟我来宜城看看,我们请他当师傅,手把手教你和舅娘手艺。”
龙生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无奈:“想法是好的,可就算师傅肯来,我哪有本钱开店啊?”
“舅舅,只要你肯做,钱的事我来出!”亮伢拍着胸脯保证,“不用你掏一分钱,咱们合伙。我爸退休了,我妈也有空闲,到时候两家人一起搭伙:你负责进货,我爸管账,我妈和舅娘看店。一年挣个几十万,绝对没问题,比你守着这粮油小生意强多了!”
一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龙生心底沉寂的湖面。他盯着桌上的卤味,眼前仿佛浮现出孩子们考上大学的笑脸,浮现出家里摆脱拮据的模样。“一年几十万,不用自己投钱,还没有积压的风险”,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的期盼里。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的饭碗微微晃动,终是松了口:“亮伢,你回去后,叫那个师傅一起来宜城看看。这安排,若是真能成,也是个好路子。”
午后的班车,载着亮伢一家往赣东县去。龙生和玉花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想起亮伢的媳妇和孩子第一次来,玉花特意去布店扯了新布,包了两个二百元的红包——这四百块,是他们半个月也赚不回来的利润。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粮油的醇香,也带着前路未卜的迷茫。龙生攥紧了口袋里的剩下小票,望着宜城灰蒙蒙的天,心里清楚:这一步,若是踏出去,便是新的生机;可若是踏错,便可能是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