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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四章所内起机 ;六〇五章再扣,歇业;六〇六章继续读书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4-14 10:35:41      字数:5105

  第六百零四章:所内取机
  龙生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叫了辆三轮车,沿着锡麟街往北走。不过几百米的路,两旁的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杂货店开着,昏黄的太阳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天后宫派出所就在街口,一栋老式的两层青砖楼,墙皮斑驳,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天后宫派出所”五个字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龙生让车夫在门口等着,自己整了整皱巴巴的衬衫,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自行车和没收的游戏机,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坐在值班室里抽烟聊天,说话声粗声粗气,透着一股久居此地的熟稔与霸道。龙生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出声。
  半晌,一个中年民警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问:“干什么的?”
  龙生连忙上前,赔着笑脸:“同、同志,我是来取电脑的,杨海南同志让我来的。”
  一听到“杨海南”三个字,那民警的脸色稍缓,指了指里屋:“所长在里面,你去找他吧。”
  龙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推开里屋的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纪律条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桌后看文件,国字脸,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穿着警服,肩章挺括,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想必就是所长。
  龙生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所长同志。”
  所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带着审视,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龙生坐下,手心全是汗,紧张得不敢抬头。
  “你就是龙生?开网吧的?”所长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是,是我,所长。”龙生连忙应道,声音有些发紧。
  “知道为什么扣你电脑吗?”所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市里刚下的禁令,取缔无证网吧,整个锡麟街、天后宫一带都是重点整治区域,你倒好,顶风作案,还敢晚上偷偷开门,胆子不小啊。”
  龙生脸一红,羞愧地低下头:“所长,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家里实在困难,这店刚开两个多月,本钱还没回来,一家人都指着这个吃饭,一时糊涂,才抱着侥幸心理……”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无奈。初到宜城,举目无亲,租房子、买机器,欠了一屁股债,本想靠网吧挣口饭吃,没想到撞上严打,一夜之间就走投无路。
  所长看着他窘迫的模样,脸色稍缓,语气也松了几分:“我知道你们外地人来城里不容易,想挣点钱养家糊口。但规矩就是规矩,公安局和市场监管局联合发的通告,白纸黑字,不是儿戏。这一片网吧、游戏厅多,人员杂,治安乱,上面压得紧,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昨晚巡逻队抓你,也是按规定办事。”
  龙生连连点头:“我懂,我懂,所长,是我不懂规矩,违反了规定,我认罚,以后再也不敢了。”
  “认罚?”所长笑了笑,眼神复杂,“你一个外地人,在宜城无依无靠,罚你款,你拿得出来吗?真要罚了,你这日子更没法过了。”
  龙生一愣,没想到所长会这么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这些日子在城里受的委屈、遭的白眼,在这一刻仿佛有了出口。他强忍着泪水,低声道:“所长,我知道您体谅人。我确实难,老家在松兹县乡下,来城里就是想给孩子谋个出路,让他们能好好读书,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种地。这网吧是我全部的家当,要是没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到动情处,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所长沉默了片刻,看着他,缓缓道:“杨海南给我打了电话,他是检察院的,我们熟。他说你是老实人,初犯,让我通融一下。我给你这个面子,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海南,也是看你确实不容易。”
  龙生连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所长,谢谢所长!您的大恩,我记在心里。”
  “先别谢。”所长摆了摆手,语气严肃起来,“电脑可以还给你,但丑话说在前面,下不为例。从今天起,网吧不准再开,什么时候政策松了,手续办齐了,你再营业。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偷偷开门,别说海南,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给面子,直接没收设备,从重处罚。”
  “一定,一定!”龙生连忙应道,“我保证,绝不再犯,这几天我就把机器搬回家,安安静静待着,不给所里添麻烦。”
  所长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吩咐道:“把昨晚扣的那三台电脑拿过来,让他带走。”挂了电话,他看着龙生,语气缓和了些,“在城里混,不容易,要守规矩,更要找对路子。别总想着钻空子,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是,所长教训的是,我记住了。”龙生恭恭敬敬地说,心里满是感激。
  没一会儿,两个民警把三台电脑搬了进来,放在门口。龙生连忙道谢,跑出去叫三轮车夫进来搬东西。
  看着电脑一件件搬上车,龙生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再次走进办公室,对着所长深深鞠了一躬:“所长,太谢谢您了,这份情,我龙生记下了。”
  所长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龙生点点头,转身走出派出所。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这一趟取机,不仅拿回了电脑,更让他体会到在陌生城市里,人情冷暖与生存的艰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往后的路,还得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三轮车缓缓驶离锡麟街,龙生坐在车上,望着两旁熟悉的街巷,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多难,都要守住底线,踏踏实实过日子,给家人一个安稳的未来。
  
  第六百零五章:再扣,歇业
  从那以后,龙生便是晚上也不敢再让顾客上机了。偌大的网吧,只剩下儿子周林出于对电脑的痴迷,每天放学后独自在里面学习。
  这天晚上,龙生在楼上歇息,周林独自一人在电脑房里钻研。大门虚掩,只拉上了前面的玻璃门,屋内开着空调,灯光透过玻璃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显眼。
  正是这点灯光,引来了麻烦。
  几个联防队员循着光亮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动手搬电脑。龙生在楼上听得底下动静不对,急忙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冲下来,拦在门口急道:“我这不是营业,是我儿子在学习,你们凭什么扣我的电脑?”
  领头的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后生,一脸横肉,斜睨着龙生,语气蛮横:“黑网吧!上次扣了你的机子,所长给你面子还了,你还敢屡教不改?今天必须给你点颜色看看,搬!”
  不容分说,几个人七手八脚,又搬走了龙生四台崭新的电脑。
  那年头的所谓联防队,成分复杂,多是派出所雇请的、在街面上有些关系的地痞流氓。他们维护治安没见多大本事,欺负龙生这样刚进城、无依无靠的外乡人,却是狐假虎威、凶神恶煞。
  龙生站在空荡荡的店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锡麟街,他来不到半年,受的气、遭的罪,比在松兹县十年都多。别的不说,光自行车就被偷了六部。有一回,他刚给周林买了辆崭新的车,孩子第一天骑,锁在楼下,吃完饭下来就没了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城里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回到家,龙生瘫坐在椅子上,本不抽烟的他,这时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想给杨海南打电话,可上次已经麻烦过人家,这次再开口,实在拉不下脸,也怕人家为难。思来想去,他决定第二天去托请许秀明,看看这位老乡能不能再帮衬一把,把电脑要回来。
  次日一早,龙生揣着忐忑,找到了许秀明的单位宜城市公安局办公室。许秀明见他一脸愁容,便知又出了事。听完龙生的,许秀明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龙生,我这就给你打电话给迎江区公安分局,那些下面的派出所雇请这联防队的人,都是些滚刀肉,油盐不进。我找找迎江区分局,应该能给我的这个面子。”
  龙生急得额头冒汗,说道:“许主任,我这真不是营业,是孩子在学习啊!这电脑是我全部家当了。”
  许秀明看着他憔悴的模样,终究心有不忍,沉吟片刻道:“电话我打了,听听迎江分局怎么说。”
  龙生等了一会,电话铃响了,是迎江分局打来的,龙生在电话里听到:“许主任,基层派出所说,上次已查扣过一回,是检察院的人帮他拿回去的。上面只光要基层所里办事,警力也不够,雇请的联防队员要发工资,本来这次是要罚款二千元的,许主任打了电话,天后宫派出所说让交一千元钱,拿回四台电脑。并警告说下不为例。”
  许主任说道:“龙生,你看看,在基层所里,我的面子只值这一千元钱,真的是没有办法,你去交了罚款,把电脑领回家吧。”
  龙生千恩万谢,交了罚款,领回了那四台被搬走的电脑。
  然而,当他再次回到锡麟街的网吧时,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却彻底凉了。
  这半年来,起早贪黑,担惊受怕,不仅没赚到什么钱,反而处处受气,屡屡被刁难。他本想靠着这新兴的电脑生意在城里站稳脚跟,给孩子们一个好前程,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
  联防队的蛮横、城里人的排挤、生意的惨淡、内心的屈辱……种种滋味涌上心头。他累了,也怕了。
  龙生默默地将电脑搬回家,看着周林失望的眼神,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关门歇业。
  回到家,龙生对周林说:“孩子,这网吧,咱不开了。不是爹没本事,是这碗饭,咱吃不起。”
  周林虽有不舍,但看着父亲疲惫不堪的面容,懂事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龙生在宜城的第一次创业,以一种狼狈而屈辱的方式,草草收场。他关上了网吧的门,也暂时关上了对这座城市的热望。前路茫茫,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但他知道,有些路,走不通,就必须回头。
  
  六百零六章:继续读书
  周荣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到单,手心全是汗。纸张被汗水浸得发潮,边缘微微卷起,像她此刻忐忑不安的心。
  这是一九九七年的初秋,风里还带着夏末的燥热,吹得人心里发闷。她刚从干部管理学校毕业,姑姑周淑惠跑断了腿,托了三层关系,才在宜城市皮革总厂给她挤到了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在那个年代,“正式工”三个字,就是铁饭碗,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来的安稳,是能让一家人都跟着沾光的体面。
  姑姑淑惠走在前面,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正跟厂办的人寒暄着,语气里满是感激。周荣跟在身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穿过厂区那条坑洼的水泥路,路面上散落着零星的皮革碎屑和油污,踩上去黏糊糊的。远远地,一股混杂的气味就先扑了过来,霸道地钻进鼻腔,让她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那不是菜市场的腥气,也不是寻常的化工味,而是一种浓稠、滞重、直钻肺腑的怪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她包裹。
  先是路过原料库,大门敞开着,里面堆着小山似的盐腌牛皮,层层叠叠,散发着陈年的潮气。粗盐粒混着皮张上未褪尽的血污与残肉,一股浓郁的腐腥气混着咸涩的盐卤味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胃里隐隐有些翻腾。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神里掠过一丝不适,脚步也慢了半拍。
  再往前走,是浸水车间。巨大的水泥池里泡着发胀的牛皮,皮张泡得发白,血水混着浑浊的污水在地面横流,一股腐烂的腥臭味直冲脑门,苍蝇嗡嗡地绕着池边飞,发出恼人的声响。周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了半分血色,只觉得那气味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最让她窒息的,是浸灰车间。还没靠近门口,一股浓烈的臭鸡蛋味混合着呛人的石灰碱气,像无形的鞭子抽过来。她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眼睛瞬间被熏得发酸发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视线都变得模糊。车间里机器轰鸣,转鼓轰隆隆地转着,里面是硫化钠和石灰乳在翻滚,那股气味霸道得能钻进骨头缝里,让她浑身都泛起一阵寒意。
  她脚步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抗拒。眼前的一切,与她想象中干部管理学校毕业后的体面工作,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脱灰车间门口,一股浓烈的氨水味直冲头顶,像公厕被放大了十倍,又腥又骚,闻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铬鞣、染色车间飘出的酸腥气、化工甜腻味,涂饰车间里香蕉水和松香水的刺鼻气味……层层叠叠,五味杂陈,把整个厂区裹得密不透风,连风都吹不散。
  她看着那些穿着胶靴、戴着厚口罩的工人,在弥漫的白雾和刺鼻的气味里埋头干活,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疲惫,眼神麻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那气味粘在空气里,粘在墙壁上,粘在每一个角落,仿佛只要在这里待上一天,就会渗进皮肤里,洗都洗不掉,成为一辈子的印记。
  周荣站在车间门口,只觉得一阵眩晕,心里的抗拒如同潮水般汹涌。她想象着自己未来几十年,都要在这样的气味里度过,每天闻着臭鸡蛋、氨水和腐烂的腥气,在轰鸣的机器旁重复枯燥的劳作,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让她感到一阵巨大的绝望。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忐忑,变成了迷茫,最后凝聚成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她跟着姑姑走进办公室,不等姑姑开口替她说话,她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姑姑,这个班,我不上了。”
  淑惠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满是不解与焦急:“你说啥?这可是正式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疯了?”
  “我知道。”周荣吸了吸鼻子,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她轻轻摇头,嘴角抿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回家,我继续读书。”
  她不要这浸透了刺鼻气味的安稳,不要这困住一生的铁饭碗。她的眼神明亮而执着,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要付出更多的辛苦,她也不愿困在这令人窒息的车间里,耗尽自己的青春与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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