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11 08:07:10 字数:8810
一百四十三、烫手的山芋
却说赵世方这个人,他在登基之前,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斗鸡走马,喝酒画画,满京城的花花事儿没有他不沾边的。朝野上下,都说他是个废物。他听了也不恼,只管装孙子,该喝喝,该画画。可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副皮囊底下,却藏着他的另一面。其实吧,他不是不想当皇帝,是不敢争。他大哥是太子,二哥心狠手辣,四弟有本事有人望,他能争什么?因为不争,他还能活着,还能画画。画着画着,就真把自己当成废物了。
但是,天命不可违。父皇的圣旨,却阴错阳错地把他从梦里推到了龙椅上。冬至大朝那天,他跪在御阶下,听见高贤英念出那道圣旨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直到父皇的脑袋一斜,靠在引枕上不动了,他才明白——不是耳朵的毛病,是老天的毛病,老天爷打瞌睡了,把江山随手一扔,扔到了他的怀里,不得不接。当他坐上御座,看着底下那些跪地磕头的大臣们,感觉还是挺好的。他也是个有自尊心的人,他认为,当了皇帝就不可以再当废物了,让人说他是一个傀儡。但他明白,自己还得装,因为自己的根基仍不稳,做皇帝的本事还没学好,更何况父皇留给他的江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新皇事多。服完丧,登好基,便是改元了。新皇帝登基,都要改年号,这是规矩。内阁拟了三个,呈给他选。他看了一眼,一个叫“承天”,一个叫“永泰”,一个叫“宣和”。他喜欢“宣和”,尽管这个年号是宋徽宗曾用过的。宋徽宗,画画得好,字写得好,可把江山丢了,不吉利,但他不在乎。他压根就没有想过改年号这事,因为江山不是他的,是父皇的。父皇刚把江山交给他,他就改元,好像是他急着要把父皇的痕迹抹掉似的,太不地道了。他沿用父皇的年号,每天上朝,每天批折子,每天听人喊“子虚某年某月某日”,他就能骗自己——父皇还在,江山还是那个江山,他还是那个只会喝酒画画的闲散王爷。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目前还不是那块料,便暂时把江山交给四弟打理了。
赵世方当皇帝,当得不像皇帝。可他不像皇帝,才像他自己。
新皇登基,还要大赦天下、封赏宗室、功臣什么的。赵世方把一切都交给了摄政王。他说四弟,这些事你来定,三哥不懂。赵世明说陛下,这是您的事。赵世方说,三哥的事是画画,喝酒。他让人把乾宁宫西暖阁的书案撤了,换了一张大画案。画案上铺着毡子,毡子上搁着笔、墨、纸、砚、颜料、调色盘。他每天下了朝,就钻进西暖阁画画。画山水,画花鸟,画竹子。他不画人物,人物太复杂,太难画了。他还让高贤英在乾清宫后殿藏了十几坛绍兴黄。下了朝,画完了画,就喝。不喝多,三杯,三杯正好,不醉不醒,半醉半醒。半醉半醒的时候,画画最好,手不抖,笔不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出来的东西,自己都认不得。
冬去春来,春走夏至,时间来到了子虚八十五年的初夏。
这一天,已经当了半年多皇帝的赵世方又接到烫手的东西了。这次,他从高贤英手中接过的不是山芋,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想扔都扔不掉,一触目,他的眼睛就被烫得冒火冒烟了。折子是陕甘总督季高堂写的,云——
臣季高棠跪奏:西疆大乱,生灵涂炭,事态已至不可收拾之地步。臣受国厚恩,忝居陕甘总督之职,目击惨状,五内俱焚。若再不陈情,西疆数万汉家儿女,恐将尽成阿古乌刀下之鬼。臣死不足惜,然此数万生灵,乃朝廷赤子,大嘉根本。臣不得不冒死直言,以叩天听。
一、西疆已成人间炼狱,胡虏屠城,寸草不留。自去年春至今,西疆已失十四城。每失一城,胡虏必屠城三日。城中无论男女老幼,见人就杀,逢人便砍。血染长街,尸积如山。臣派出的探子回报,克城之后,城中积水尽赤,腐尸阻塞河道,臭气弥漫数十里,瘟疫横行,无人收尸。臣派人前往收殓,仅在城外便收得白骨三千余具。有老妪怀抱婴儿,母子相拥而死,尸身已腐,难以分离。有壮年男子被斩去头颅,身躯仆于门前,手中犹握菜刀,应是至死仍在抵抗。有妇孺被钉在城门之上,肢体残缺,惨不忍睹。更有阖家上下十余口,尽数倒毙于井边,想是在逃亡途中被截杀,无一幸免。
二、胡虏残暴,酷虐之刑,骇人听闻。胡虏攻城掠地之后,并不满足于杀戮。他们将汉人视作牛羊,百般凌虐,其残暴程度,臣实不忍笔之于书。然若不据实上奏,臣便是欺君。臣不敢欺君,只能含泪陈之。胡虏酷刑,有“点天灯”者,以布帛浸油裹于人头,点火焚之,人未死而头颅已成焦炭。有“扒皮楦草”者,将人皮整张剥下,内充干草,悬于城门示众。有“活埋”者,掘坑数丈,将人推入,以土覆之,任其在坑底挣扎哀嚎,直至声绝。更有甚者,胡虏以汉人为靶,练习骑射。将汉人缚于木桩之上,纵马驰射,以中人为乐。有身中数十箭者,体无完肤,犹未气绝。有被射中双目者,惨叫之声,闻于数里。臣派出的细作亲眼目睹,归营之后,精神失常,数月方愈。
三、妇女之惨,尤不忍言。胡虏攻城,最惨者莫过于妇女。城破之后,无论老幼,尽数被掳。少女少妇被充作营妓,日被数十人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不堪受辱者,或投井,或悬梁,或触柱而亡。然胡虏防其自杀,昼夜看守,不得脱身。有逃归者述称,胡虏营中,汉女赤身露体,被绳索串联,驱赶如牛羊。白日行军中,被缚于马背之上;夜间宿营时,被分与士卒,任其蹂躏。有怀孕者,仍不免于难,产后即被弃于荒野,母子俱亡。有染病者,亦不得医治,任其自生自灭,死后弃尸沟壑,为野狗所食。更骇人听闻者,胡虏竟将汉女列入军中补给,号为“双脚羊”。行军不带粮草,专以汉女充饥。白日行路,夜间奸淫,粮尽则杀而食之。有被掳之女逃回,面黄肌瘦,遍体鳞伤,精神恍惚,问之则涕泗横流,不能成言。其惨状,臣不忍复述。
四、胡虏蓄意灭汉,不唯杀戮,更为绝种。胡虏之暴,非止一时之暴怒,实为蓄意灭绝汉脉。他们每到一地,必毁城池、焚宗庙、掘祖坟,意在使汉人无家可归、无根可寻、无祖可祭。有逃归者言,胡虏掘坟之后,将尸骨弃于荒野,任野狗啃噬。有族人前往收殓,被胡虏发现,尽数处死。胡虏更在占领区推行胡化政策,禁汉语、毁汉书、废汉俗。汉人不得穿汉服,不得行汉礼,不得过汉节。稍有违抗,轻则鞭笞,重则杀头。胡虏首领公然宣称:“汉人者,两脚羊也,只配为我胡人牛马。”其亡我之心,昭然若揭。
五、臣等泣血叩请天兵速至。臣受命守土,不能保境安民,已是罪该万死。然臣死不足惜,西疆数万汉家儿女,实朝廷赤子,若尽数沦于胡虏之手,大嘉元气大伤,臣虽死不能瞑目。臣已命陕甘军十万,分守各要害,拼死抵御。然胡虏势大,骑兵精锐,来去如风。我军多为步卒,火器不足,粮草不继,困守孤城,岌岌可危。臣已数次派兵出击,皆因寡不敌众,折损甚多。将士们浴血奋战,死伤枕藉,犹自坚守不退。臣每至营中,见伤兵满营,哀嚎遍野,心如刀割。
今臣泣血上奏,恳请陛下速发天兵,救西疆于水火,解黎民于倒悬。若再迟延,西疆数万汉家儿女,恐将尽成胡虏刀下之鬼。臣等虽万死,不足以赎其罪——臣季高棠涕泣跪奏。
季高棠的这份折子,道尽了西疆之祸的惨烈和阿古乌令人发指的暴行,也表达了边的焦灼与愤怒,条条见血,字字如刀。赵世方阅罢,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恨不得立刻提兵征剿……
五月初三下午,西暖阁内,烛火荧煌。赵四方召集内阁合议西疆事宜,他脸色铁青,来回踱步,久久不语。俄而,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阶下诸臣。赵世明、曾贾政、长孙婴、孟庄皆跪伏于地,不敢仰视。他平息了一下心绪,把季高棠的折子递给高贤英。
“高公公,把这折子,读给他们听听吧。”
高贤英接过折子,把尖声压得沉沉的,含泪读毕。
从人听了,初时神色如常,继而眉头紧锁,及至“双脚羊”三字,个个双眉倒竖,目眦欲裂。
“大家说说,西疆之事,该如何处置?”皇帝问。
“陛下,臣请旨,即日提兵出征,扫平西疆,救黎庶于水火。”赵世明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赵世方看着赵世明,目光沉沉:“摄政王,此事体大。西疆之乱,非一日之寒。粮秣、军械、兵马,需一一筹措。朕非不欲速,实不可草率。”
曾贾政叩首道:“陛下圣明。臣请旨,即日调拨陕甘、山西、河南诸省粮秣,以为军资。户部当竭力筹措,不敢有误。”
赵世方点头:“丞相所奏甚是。粮秣之事,委卿全权督办。”
长孙婴那只独眼中精光闪烁:“陛下,臣虽老迈,尚能骑马。愿随摄政王出征,以报先帝知遇之恩。”
赵世方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太尉忠勇,朕深知。然年事已高,军中劳顿,朕心不忍。”
孟庄说:“陛下,臣有一言。”
“孟先生请讲。”
“西疆之祸,非独兵事,亦在民心。季高棠折中所言,胡虏残暴,天理难容。朝廷若不速发大兵,恐西疆汉人寒心。民心一失,虽欲收复,其势更难。”
“朕意已决,出兵西征。”赵世方闻言,沉默良久说,“具体巨细,由摄政王定夺。”
赵世明复又叩首:“陛下,臣举荐一人,可为先锋。”
“谁?”
“工部主事卫化。此人乃将门虎子,其祖卫澜,其父卫去疾,皆一代名将。其人少时入南澹书院,师从天涯先生,根基深厚。后又远涉重洋,留学西洋,通晓火器、兵法,实乃文韬武略兼备之才。以之为先锋,必能旗开得胜。”
曾贾政奏道:“陛下,卫化之才,臣亦知之。此人不但通晓火器,且胸有韬略,非寻常武夫可比。摄政王所荐,实为得当。”
赵世方沉思片刻,点头道:“卫化之事,朕亦曾听闻。先帝在时,曾亲加褒奖。此人既通火器,又历战阵,正合西疆之用。传旨,擢卫化为骠骑将军,充先锋官,率五千兵马先行出关。”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诸臣,语气转厉:“传旨。命摄政王赵世明为征西大元帅,总领西征诸军事。陕甘总督季高棠为副元帅,协同办理。调集京营禁军五万,陕甘军十万,共十五万大军,即日筹备,限定六月初九出兵。粮秣军械,由曾贾政统筹,户部、兵部会同办理。敢有稽延者,军法从事。”
众臣叩首:“臣等遵旨。”
赵世方靠在御榻上,闭目片刻,又睁开:“西疆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朕不能亲往,尔等替朕去。去了,就要打赢。打赢了,朕有重赏。”
众臣鱼贯退出。西暖阁内,复归沉寂。赵世方独坐御榻之上,咬着牙齿说了一句:“阿古乌,姥姥的,你是个畜生。”
赵世明回到府里,担心兵部发出的火票速度太慢,又立即写了一封急信,由魏凤凰飞鸽传书,把此事告知远在南澹的卫化。
他在信中写道:“贤弟如晤:西疆急,燕云急,天下亦急。季高棠折中所言,令人发指。阿古乌以汉人为牛羊,杀之、食之、辱之、灭之。西疆数万汉家儿女,命悬一线。兄已请旨西征,弟为先锋,望快马回京。愚世明顿首。”
一百四十四、虎贲营和闪电营
六月初九,西征大军开拔。此番西征,从京城到西疆,山高路远,关隘重重。他们走的是一条承载着无数征尘的古道,一路要穿越太行八陉、晋秦高原,然后由陕向西入甘,直至遥远的西疆。
这天一早,卫化点了五千精骑,一人三马,马蹄如雷,卷起漫天黄尘,往西去了。三日之后,他的人马已经进入太行山区。至此,他留下二千匹马,令副先锋白启率队先行,自个则与哑巴叔去了一趟抱犊寨。
抱犊寨位于太行山东麓。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寨,山顶开阔平坦,方圆达数百亩,有良田、有泉水、有林木,像一座被抬到云端的村庄。四周是刀劈斧削的悬崖,高近百丈,猿猴难攀。南天门是唯一通道,石阶蜿蜒而上,窄处仅容一人,两侧是万丈深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地人自古有谚:“抱犊寨,抱犊寨,兔子不拉屎,飞鸟不过界。”抱犊寨之名,源于一个传说。说是古代有一个牧童抱着一头牛犊上山放牧,牧童在山顶睡着了。醒来时,牛犊已经长成了大牛,可山路太险,下不去了。牧童就在山上住了下来,娶妻生子,繁衍成一个村庄。
卫化为什么要去抱犊寨?看官莫急,这里乃是护花军虎贲营的驻地也。卫化怎么会知道?是哑巴叔告诉他的。哑巴这几年啥也没干,就去寻找护花军的下落了,找到了便马上告诉了卫化。
且说卫化在抱犊寨山脚下了马,踏阶上山。过了石门,豁然开朗,眼前坦坦荡荡,四围悬崖如削,当中一块盆地,恰似仙人遗落的一方玉砚。山顶风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连云彩都刮散了,只剩一片蓝汪汪的天扣在头顶。营帐密密匝匝,排成方阵,帐布被风扯得呼呼响。帐前是一片大校场,刀枪架得齐齐整整,阳光一照,亮得晃眼。
营门首站着一条大汉,好生威风!但见他:头如麦斗,面似银盆。天庭饱满如覆肝,地阁方圆赛承盘。两道剑眉贴额起,一双虎目射寒星。鼻若悬胆通玉柱,口如涂朱启丹唇。颔下一部钢髯,根根倒竖。头戴一顶青缎子扎巾,身穿一领灰布短褐。腰系一条牛皮扯带,足蹬一双多耳麻鞋。手无寸铁,却似天神降世。身长八尺,俨然金刚临凡。他,便是虎贲营统领熊虎。
卫化看了,暗暗喝彩:“好一个熊虎!”
熊虎看见了卫化,便从将台上跳下,大步流星走过来。走路的姿势,像猛虎从荒野中踱下来,不急不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地皮发颤。他一看见卫化的脸,与旧主飞花仙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就知道卫化是谁了。自琅琊堡排名赛后,卫化的大名和身份已轰动了整个武林,他焉能不知?
他走到卫化面前,单膝跪下,声如虎啸:“虎贲营统领熊虎,叩见少主。”
卫化扶起他,两人一起去看士兵们操练。
校场东面,悬崖斧削,灰白色的石头上寸草不生,连鸟都站不住脚。可那崖壁上,正有百十名士兵在攀爬。他们没有绳索,没有钩爪,赤着双手,十指抠进石缝,脚趾蹬着岩棱,像壁虎一样贴着崖壁往上爬。爬得最快的那个,已经到了三十丈高处,身子悬在半空,只靠两根手指扣住一道石缝,整个人荡来荡去,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忽然,他松了手,卫化心头一紧,他竟没有掉下去。他往下坠了三尺,脚尖在崖壁上一蹬,身子横飞出去,抓住了另一道石缝,又稳稳地贴了上去。
熊虎说:“这叫做‘壁虎游墙’,我们在山顶待了十几年,一直在练攀崖,才练成了这身本事。”
校场西面,是演武场。两百名士兵分成两队,正在对杀。他们用的不是木刀木枪,是开了刃的真家伙,刀光如雪,枪影如蛇,叮叮当当的声音密得像雷雨。他们不是乱砍乱杀,是在练配合,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弓箭兵在两侧。刀盾兵挡住对方的刀,长枪兵从盾牌缝隙里刺出去,弓箭兵在间隙中放箭。箭是没头的,可射在身上照样疼。只有疼过,上战场才不会死。
熊虎说:“这叫做‘三人阵’,三个人一组,刀盾、长枪、弓箭,各司其职。三组一队,三队一营。各打各的,也各帮各的。打起来,像一个人一样。”
校场北面,有一排木桩。木桩一人高,碗口粗,深深地钉进土里,几十名士兵站在木桩前正在练“推手”。两人一组,四掌相对,缓缓推动,动作很慢,慢得像打太极拳。可他们脚下的石板,裂了。不是踩裂的,是内力震裂的,裂缝从他们脚下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卫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裂缝,石板的断面是新的,不是旧的。
熊虎说:“这叫做‘推山掌’,不是打人的,是用来攻城时推城墙的。”
……
看了一会,卫化问:“虎贲营会骑马吗?”
熊虎说:“会,虽说我们擅于步战,但马上功夫并不比燕鹰的闪电营差。”
卫化环顾四周,练壁虎游墙的,还在崖壁上挂着。练对杀的,还在叮叮当当地打着。练推手的,还在推着,一千个人,一千种练法。可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他们的身上,有着一种与寻常士兵全然不同的“气”——那是多年不与外界往来、只与山石为伴才养出来的孤峭之气,也是多年枕戈待旦、只等一声号令的勃发之气。
卫化转过身,看着熊虎:“发令,全营集合,即刻下山,随我出征。”
熊虎抬头一声长啸。那啸声苍凉雄劲,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而下。啸声一落,所有的士兵齐齐地停了下来,秒秒间便集结在校场的中央。
熊虎吼道:“虎贲营全体都有了,少主有令,即刻下山!”
那一千名士兵,齐齐跪下朝卫化叩首。额头触在石板上,咚咚咚的,像擂鼓。
卫化把飞花令举得高高的,大声说:“兄弟们请都起!带上你们的刀,带上你们的枪,带上你们的铠甲,跟我出征西疆,扫平阿古乌胡虏。”
一刻钟后,虎贲营就列队下山了。他们是“淌”下山的,如开闸的洪流,沿着山道倾泻而下,势不可挡。他们到了山下,骑上战马,改步兵为骑兵,朝先锋部队奔腾而去。
七天后,卫化的先锋部队抵达了陇山——六盘天险——护花军闪电营的驻地。
陇山深处,六盘山主峰以北,介于宁夏、甘肃、陕西三省交界,古称“陇干锁钥”。六盘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山势陡峭,峰峦叠嶂,南北绵延数百里。山中地形极为复杂,有峡谷、隘口、密林、暗河。
闪电营藏身的地方甚是隐秘,它不在山顶,不在谷底,在一条只有老牧人才能找到的山谷里。山谷三面环山,一面临溪,谷口被一道天然石门挡住,石门宽仅丈余,两侧石壁高数十丈,像一扇半开的巨门。进了石门,里面是一片长数十里、宽数里的平坦谷地。谷中水草丰美,可放牧战马。谷地深处,有一处天然溶洞,洞中冬暖夏凉,可容千人。当地牧民代代相传,说谷中住着“山神的马群”,白天看不见,夜里能听见马蹄声,其实是闪电营的骑兵在夜里操练。
这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汉代的萧关就在山脚下,是关中平原的北大门。霍去病第一次河西之战,就是从陇西出发,翻越六盘山,直捣匈奴王庭。他带着一万精锐骑兵,六天奔袭千里,斩敌数万,一战成名。后来历代王朝都在此设关筑寨,隋唐时期六盘山一线的木峡关、石门关更是抵御突厥南下的重要屏障。这里不仅有萧关之险,还有古长城之固。秦昭王时期修筑的长城,就在六盘山北麓蜿蜒而过,烽火台、城堡遗址至今尚存。闪电营藏身之处,正是利用了一段被遗忘的古长城隘口,稍加改建,便成了一座骑兵要塞。
闪电营的一千精骑,多年来不与外界往来,可他们不缺马。山谷里野马成群,他们每年春秋两季各捕一次,驯化补充战马。一千人,五千匹马,人歇马不歇。闪电是骑兵,靠的是速度。可速度不是凭空来的,要有好马,要有好草场,要有宽阔的操练场地。陇山深处的这个山谷,恰恰提供了这一切。三面环山挡住了风沙和窥探,谷中水草丰美养得住战马,平坦的谷地可以练骑射、练冲锋。一旦需要出山,闪电营从六盘山北麓冲出,西入河西走廊,东下关中平原,北上宁夏平原,南下陇南蜀道,整个西北,都在他们的马蹄之下。
血色黄昏,卫化立马山岗,望断西天。残阳如血,把半边天烧成暗红,又缓缓沉入黄土尽头。远处的六盘山横亘在天边,山影黑沉沉的。山脚下,便是闪电营藏身近达二十年之久的山谷。
卫化望着这片神奇的土地,感慨万千,对母亲林香莲敬佩得五体投地。她简直是一个天才的战略家!她选择这个地方作为闪电营的营地,好像是事先算过的——西疆一旦有事,最先需要的就是骑兵。闪电营藏在六盘山,离西疆最近,离京城不远,进可攻,退可守,这是她先前留下的一张重要底牌。不,她留下的全是事关长远的底牌——蛟龙营藏在南海深处的万里石塘,靠的是海。虎贲营藏在太行山的抱犊寨,靠的是山。闪电营藏在陇山的六盘山谷,靠的是马。三营各守一方,各有所长。蛟龙营水里来水里去,虎贲营山上守山上战,闪电营马上生马背死。她在临走前,就把三支力量埋在天下的三个角落,埋在土里,埋在海底,埋在云端。
现在,飞花令重出江湖,埋在土里的该出土了,海底的该浮上来了,云端的该落地了。
谷中,闪电营正在操练。不是寻常的操练,是幻,是梦,是凡人见了,会以为自己眼花的那种。
——他看见:一匹战马从谷中奔驰出来,马背上倒悬着一人,头下脚上,双手撑在马鞍上,两条腿在空中劈着叉,手里还端着一把弓,箭在弦上,瞄着百步外的靶子。那人忽然松开双手,身子在空中一个翻滚,稳稳落在马背上,箭已射出,正中靶心。马不停蹄,人不停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杂耍,如舞蹈,可每一招都是杀人的功夫。
——他看见:三匹战马并排奔驰,马上骑士互相抛接着一杆长枪。枪在三人手中飞来飞去,如绣球,如流星。忽然,中间那位骑士接住长枪,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腾空而起,越过一道土坎。他在空中刺出一枪,枪尖挑断了百步外悬挂的一根马尾发丝,发丝飘飘悠悠落下来,他伸手接住,塞进怀里。马蹄落地,尘不飞扬。
——他还看见:一队骑兵从谷中冲出,每人手持火把,火把上燃着熊熊火焰。他们策马奔驰,互相抛接着火把,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一条条火龙。忽然,最前面那位骑士接过火把,往空中一抛,火把旋转着飞上天空。他摘下弓,搭上火箭,一箭射去,火箭正中火把,火把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火星,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流星雨。那骑士策马冲入火星之中,火星落在他身上,竟不燃烧,纷纷滑落,如雨打荷叶。
熊虎站在卫化身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咽了口唾沫,道:“少主,这……这还是人吗?”
卫化说:“他们是闪电营。不是人,是风,是电,是影子。”
三人策马向前。谷地深处,一匹白马独立于夕阳下,马上骑着一个人。
熊虎认得那人,手指着说:“少主,他就是燕鹰。”
走近了,卫化勒住马,见燕鹰生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面如冠玉,无半点尘埃;发似堆鸦,有万般风韵。头戴一顶烂银盔,身披一副连环甲。外罩素罗袍,腰系狮蛮带。左悬宝雕弓,右插狼牙箭。骑一匹浑身雪白的“千里雪”;使一杆镔铁点“落雕枪”,好不威武。
据天涯先生说,燕鹰本是辽西人氏,幼年丧父,被狼群养大。十岁便能骑烈马,十二岁能开硬弓,十五岁随牧人入山猎熊,一箭射中熊目,熊扑地而亡。老牧人叹道:“此子非池中之物。”后来林香莲在塞外遇见他,见他在草原上驯服一匹野马,三纵三跃,马不扬蹄,人不下鞍。林香莲叹道:“好一个骑手!”遂以飞花令招之入闪电营。燕鹰见飞花令,跪地便拜,自此跟随林香莲,南征北战,屡立奇功。林香莲死,他率闪电营退入六盘山,二十年不出。山中无事,每日只与将士们操练骑射,养精蓄锐,专等飞花令再现。
燕鹰见到卫化,随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闪电营统领燕鹰,叩见少主。”
卫化下马,双手扶起。他看着燕鹰的脸,鼻子不禁发酸,多么俊朗的一个人,四十还不到,头发却白了。不是老的白,是愁的白。母亲走了十七年,他愁了十七年。愁白了鬓角,好在心没白。
“少主,十七年了,末将等得好苦。”燕鹰动容道。
卫化说:“军情急,西疆乱,闪电营即刻随我出征!”
燕鹰翻身上马,将手中落雕枪朝空中一挥。那枪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像一道闪电。
“闪电营,听令!即刻随少主出征!”
一刻钟后,闪电营的一千精骑,如一千道闪电,冲出山谷,劈开黄土,直往西去了。卫化骑在马上,手按刀柄,望着前方的茫茫戈壁。忽然想起了魏凤凰,想起她放飞的那只白鸽。鸽子飞了五天五夜,才把赵世明的信送到他手里。还好,出征的日子,被他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