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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10 08:53:35      字数:5490

  一百四十一、蛟龙营
  曾府宴聚后的次日,卫化便与魏云山一起结伴南下了。天涯先生在日前捎来书信,叫他即回南澹,说是有要事相商。魏凤凰留在了京城,住在曾府,有曾蜜蜜相伴,不寂寞。卫化先是跟魏云山至花州,然后搭船渡海回到了南澹书院。
  回到书院,思师故友同门重逢,恍如隔世,百感交集。是夜,众人围坐在炉前喝茶,话说不完,茶添了又添,谁也不肯先散,反正是欲说还休,不表也罢。
  第二天早上,卫化去了天方先生造船的船坞。它处在海湾的最深处,三面环山,一面向海。天方选这个地方,既是为了避风,也是为了避人眼目。一艘大船的龙骨已经从坞头伸到坞尾,黑黢黢的,像一头巨兽的脊梁。肋骨一根一根架起来,弯弯的,斜斜的,还没上板,能看见天光从肋骨间漏过来。
  卫化站在龙骨旁边,问:“先生,这船和西洋的比,如何?”
  “比他们的结实。”
  “就结实一点?”
  “还比他们的快。”
  卫化的眼睛亮了:“快多少?”
  天方放下锤子,站起来,用手比划了一下:“你的图纸,我改了。龙骨加了三丈,船身拉长了,吃水更深。帆也改了,不是三根桅杆,是四根。硬帆,能转角度。不管风从哪儿来,都能走。西洋人的船,逆风走不了,咱们的,能走。”
  卫化看着他:“那炮呢?”
  天方转过身,领着卫化来到坞边一排铁铸的炮管前面。炮管黑漆漆的,还没上架,比寻常的炮长,炮管略细,膛线从炮口一直旋到炮尾。
  “按你图纸来的,还被依依完善了一下,让史密斯看过了,也已经试过,比西洋人的炮远三成,这炮叫柳弹炮。”
  “柳师姐?”
  “是的,她现在是史密斯的得意门生。”
  卫化蹲下来,摸了摸一根炮管。凉的,滑的,膛线在指尖划过,一道一道的。
  “先生,这船多久能下水?”
  “半年。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银子。没有银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要多少?”
  天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万两?”
  “一条五十万两,十条五百万两,最省了。”
  卫化的心沉了一下。他如果要造二十条船,得一千万两。造这些船,目前还不宜向朝廷要,就是去要,也拿不出钱来,该怎么办呢?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对天方说:“先生尽管放心,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卫化回到书院,马上就上了啼血崖。天涯先生见到他,客气话一句也没说,把由他保存的海魂珠递给卫化:“化儿,小珍珠送给你的海魂珠,该让它派上用场了。”
  “先生的意思是……”师徒俩想到一块去了。
  先生望着远处那片海:“造船炮是要烧钱的。你拿着海魂珠,去找海底宝藏。”
  卫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幽蓝的珠子:“先生,宝藏在哪里?”
  先生说:“你用天涯诀试试。”
  一语点醒了梦中人。卫化闭上眼睛,朝海魂珠使了一招“天涯咫尺”,然后睁开眼睛。他看见了,看见了海底宝藏的藏身之处。
  先生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儿?”
  “在南海深处,万里石塘。三年前我路过那里,还把它记在了日记里”
  “去吧。”
  卫化转身欲走,先生叫住他:“我是真的老了,就这么让你走,不行。不言,出来吧。”
  话音刚落,卫化便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转身一看,居然是哑巴叔来了。叔侄相见,喜出望外,拥抱之后,先生说:“要想找到宝藏,得带上你叔。”
  “叔知道?”
  “他不知道。”先生说,“但他认识你母亲护花军蛟龙营的汪龙统领。”
  “蛟龙营?”
  “蛟龙营的驻地,就在宝藏沉船的地方。”先生说,“那些沉船和宝藏,都沉在近千丈深的海底,没有蛟龙营,无法打捞上来。”
  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卫化和哑巴上了船。船行到第七天,海水的颜色变了,海鸟多了起来,一拨一拨的,在桅杆顶上盘旋,叫着。卫化站在船头,放眼望去,但见不远的海平线上,浮着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不是云,是岛。船越走越近,那影子越来越清晰,是一大群的岛。大大小小的,散在海面上,像一把撒出去的棋子。最大的那座岛,在群岛中央,形状像一只卧着的海龟,背脊隆起,四脚伸进水里。岛上有山,青得发黑,山脚下是一片沙滩,白得耀眼。
  船靠了岸,沙滩上站着许多人。清一色的精壮汉子,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油亮亮的,像抹了一层桐油。他们站在那儿,不说话,个个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他。领头的那个人,好生威猛。
  卫化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身量极高,卫化自己不算矮,可站在他面前,仍要微微仰头。他的肩膀极宽,腰却收得紧,是常年在水里搏击练出来的倒三角身形。皮肤黑得像老船木,是海风吹、浪头打、盐卤腌出来的黑,泛着古铜色的光。赤着的上身,肌肉一块一块的,精瘦紧绷,像拧足了劲的缆绳。胸口有一道疤,从锁骨地斜斜划到肋下,白得像一条蜈蚣;胳膊上也有疤,有些是刀伤,有些是礁石割的,有些看不出是什么伤的,都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树的年轮,记着他走过的路。
  哑巴走到那人面前,比划了几下。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卫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的,像在打量,又像在掂量。他没动,也没说话。哑巴见状,朝卫化比划了一下。卫化一点就懂,即从怀里掏出飞花令木,举起来。令牌乌沉沉的,上面刻着一朵三瓣梅花。阳光照在上面,那朵梅花像是活的。那人看到飞花令,眼睛忽然湿了,立即就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沙子里,发出一声闷响。他身后的汉子们,跟着跪下来,沙滩上黑压压一片,像一片被风吹倒的树林。那领头的汉子,正是蛟龙营的营长汪龙。
  “蛟龙营汪龙,叩见少主!”
  卫化伸出手扶他。汪龙没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卫化,那双眼睛像埋在土里的刀,虽然锈了,但刃还在。
  “少主!“汪龙声如螺鸣,“小姐的时候,蛟龙营是她手里的刀。小姐不在了,蛟龙营是埋在土里的刀。你来了,刀该出土了。”
  卫化看着他:“起来吧。”
  汪龙站起来。身后的汉子也站了起来。他们站着,像一千棵扎进沙滩上的树,最大的海风吹过来,他们依然挺拔,这就是蛟龙营。
  
  一百四十二、海底宝藏
  卫化领着蛟龙营的船队行到宝藏的海面上,天已经黑了。
  海天的月亮,很大很圆,海上一片白茫茫,只有风,呼呼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人们站在船上,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海,昏沉沉的在汹涌澎湃。
  汪龙站在卫化的身旁,指着海面说:“少主人,宝藏就沉在这片海底,近千丈深呢。我们人,最深只能潜到百丈深,再往下,就不行了,怎办呢?”
  “有办法。”卫化说。
  他从怀里拿出海魂珠,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把珠子放在掌心里,像撑着一汪凝固的海。然后,他摧动丹田里那颗天涯诀道种,猛地一运功,珠子醒了,亮了!发出了一道刺目的白光,像闪电一般射向波涛汹涌的大海。刹那间,海水被那光劈开了!像一柄无形的巨斧,从天上砍下来,把海面砍成两半。海水向两边翻涌,卷起万丈高的浪墙,浪墙上悬满彩虹,浪墙之间,竟出现了一条通往海底的阶梯。不是石头的,是光凝成的台阶,一级一级地从海面铺到海底。它是透明的,能看见台阶底下游过的鱼,鱼身上的鳞片。
  “下海!”
  卫化喝了声,纵身跳下,落在台阶上。蛟龙营的兄弟们纷纷跟着跳下,怪的是脚落下去的时候,是实的,光竟托着他们,像托着一片片叶子。他们往下走,一级,两级,三级。海水在他们的身边流过,却碰不到人,如有一道无形的壁,把人和海水隔开了。鱼虾从壁外游过,好奇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它们以为是遇到化了妆的美人鱼了,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往下走了二千级台阶,到了海底。海底不是暗的,异常的明亮,如白昼,像仙境。光明从哪儿来?是从海底世界来的。海底的沙子是白的、光的,眼闪闪、亮晶晶的,如满地的珍珠在闪烁。珊瑚是红的、紫的,蓝的,一丛丛、一簇簇的,像开在海底的花园。鱼从珊瑚间游荡,五颜六色的,像天上的彩虹掉进了海里。海藻是绿的,绿得发亮,像绸缎,在水里一飘一飘的,像仙女的长发。
  很快,他们便看到沉船了。沉船躺在沙子上,不是一艘,是许多艘,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的趴着,有的侧着,有的倒扣着。桅杆断了,帆烂了,船身上长满了贝壳和藤壶,密密麻麻的,像穿了一件铠甲。它们之中,有新的,有旧的,有商船,有炮船。船上的东西全还在。铁炮,黑漆漆的,炮口对着外面,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火药桶,箍着铁箍,箍上生了锈,可桶还是完好的。器械,西洋人的器械,叫不出名字,可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金银珠宝也还在,有的堆在船上,有的散在沙子上。什么金币、银币、宝石、珍珠、珊瑚、玛瑙、琥珀、翡翠、白玉的,应有尽有,琳琅满目。金的闪金光,银的闪银光,宝石闪七彩光,珍珠闪白光。光从沙子里升起来,从金币上升起来,从宝石上升起来,从珍珠上升起来,把整个海底照得通明。真是太炫了,比最炫民族风还炫,炫得人睁不开眼,可又不舍得闭。
  “弟兄们!给我捞!”
  汪龙一声吼,一千好汉齐动手。没有水花,没有声响,他们像一千条鱼,无声无息地钻进了水里把一件件宝藏打捞了上来。天亮的时候,打捞结束,当大家全上来了,卫化把海魂珠收进怀里。海魂珠一收,海水合拢了,浪墙塌了,彩虹散了,海面恢复了平静。
  收获满满的,装了二十艘船。十艘装了沉船上的铁炮、火药、器械。五艘装满了金银珠宝,还有五艘,装的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可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的西洋器物。船队吃水很深,甲板几乎贴着水面。蛟龙营的船行得快,五日后,船队便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南澹。
  卫化问天方先生:“够了吗?”
  “够了够了。”天方说,“这么多东西,足够可以打造一支庞大的最强水师了。”
  宝藏送达后,汪龙亲自挑了五百人,留下来一边造船,一边训练。其余五百人,由副统领带队,回到万里石塘,继续守护那片海域,一旦小主人召唤,召之即来,来之能战。
  那天,卫化往京城寄了两封书信。一封是写给赵世明的,言明自己暂不回京了,留在南澹先造战船了。另一封是写给曾蜜蜜的,信中只有一首词,再无他言,仍是《如梦令》。词是在静夜时填的,南澹的夜,静得能听见竹叶落水的声音。他坐在窗前,面对一张宣纸,墨已研好,笔悬在砚边,迟迟未落。窗外的大月亮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想了许久,提起笔,蘸饱了墨,写下《如梦令·南澹寄内》:
  竹影半窗如旧,月色一庭初透。
  敲火试新茶,却是去年时候。
  知否,知否?
  人在海山深处。
  舟楫江声如诉,灯火天涯孤驻。
  征衫未解时,常念小窗炊雾。
  归路,归路,
  待我功成来赴。
  写完了,他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亮亮的,像河面上的碎月。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用米浆粘了,又用拇指按了按。信封上写着:“京城曾府,蜜蜜亲启。”刚刚别离,他就想她了,想起她面对纪龙的圣洁之态,想起她端着酒杯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那红红的耳朵,想起她问“驴打滚为什么叫驴打滚”时的神情……
  此后的日子变得简单又有趣。他天亮起来,去船坞。天黑了,回书院。两点一线,日复一日。船坞里,天方先生带着那五百个蛟龙营的汉子,没日没夜的、叮叮当当地敲。龙骨已经铺好了,肋骨一根一根架起来,船板一块一块钉上去。船身一天一天长高,从坞底看,像一座慢慢升起来的小山。天方先生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没空说。锤子一拿起来,就放不下。放下了,天就黑了。黑了,就睡觉。睡了,天就亮了。亮了,再拿起来。他不说,卫化也不说。两个人,一个在坞底敲,一个在坞边看。看够了,卫化就走。走了,回书院。回了书院,找史密斯。
  史密斯住在理学院。理学院在书院后山。史密斯把最大的一间屋改成了讲堂,里头摆着十几把椅子,椅子前头是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洋文和数字。通常的场景是,卫化推门进去,史密斯就问:“今天有什么问题?”
  卫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船炮的剖面图,尺寸标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着炮膛的位置:“这里,膛线能不能再深一些?深了,炮弹转得快,打得远。可深了,炮管容易裂,怎么两全?”
  史密斯接过纸,看了一会儿。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图,不是船炮,是弹簧,一根螺旋状的弹簧,被拉长了,又缩回去,拉长了,又缩回去。
  “这是胡克定律。弹性与形变成正比。炮管不是弹簧,可道理是一样的。膛线深一分,炮管壁就薄一分。薄了,就容易裂。不裂的秘诀,不在膛线,在钢。钢好,膛线就能深。”
  卫化问:“那钢怎么办?”
  史密斯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天方先生懂钢,你去问他。他不懂胡克定律,可他懂锤子,锤子比定律管用。”
  卫化他收起图纸,转身要走。史密斯叫住他。
  “卫,明天有讲座。你来听吗?。”
  “什么内容?”
  史密斯说:“光。光是什么?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西洋人想了上千年,还没想明白。你们东方人,想多久了?”
  卫化没说话,开门走了。身后,史密斯的声音追出来。
  “明天,别忘了。”
  史密斯的讲座,每半个月一次,雷打不动,日子定在初一和十五。那两天,书院的钟会多敲三下,不是报时,是召集。第一声钟,全体人员放下手里的书。第二声钟,大家走出屋子。第三声钟,全都坐到讲堂里。上至天涯先生,下至刚入学的蒙童,全都来。讲堂不大,坐不下那么多人,后来的人就站着,站不下的,站在门外,门外站不下的,站在窗下,窗下也站不下的,站在院子里。
  讲座时,史密斯站在黑板前头,手里拿着粉笔。他说洋文,可他的洋文,书院的人都听得懂,因为司空见是个翻译家。
  这一回,他讲光。
  “光是什么?西洋有人说,光是粒子,一粒一粒的,从太阳里射出来,射到地上,射到人眼里,人就能看见。有人说,光是波,一波一波的,像水波,像声波。粒子和波,非常有意思,粒子说不通的地方,波能说通;波说不通的地方,粒子能说通。两个都对,都不全对。”
  他停了一下,看着底下的脸。
  “光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光从太阳来,从星星来,从烛火来,从你们的眼睛里来。你们看我的时候,你们的眼里也有光。那光,不是太阳的,是你们自己的。自己的光,最亮。”
  天涯先生坐在第一排,闭着眼静静地听着。先生都来听了,其他的人岂能不来。柳依依现在成了理学院的学生。史密斯说,她是最用功、最有天赋、最最优秀的学生,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自然科学家。不是中国的,是世界的。
  卫化听了,非常开心,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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