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生不已(3)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09 11:52:12 字数:4769
10.3
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哥哥阿强终于带着已是妻子的小莉,回到燕子湾(村)再次举行婚礼(他们在一个月前已在上海举办过婚礼)。村里上了一点年纪的人,几乎都被请来了。当然少不了已故的老祖母龙姑娘家的一些人,已改任村长的龙国祥和他儿子一家也都来了。爷爷“范大厨”还把好友王阿根也请来了。王阿根小爷爷一岁,也有七十二岁了。在当时已算年纪很大了,家里人不放心他一个人来,由他的儿子陪着来的。爷爷本来还想把另一个好友“李医生”也请来的,但路实在太远,就没有请。在一般人眼里,“李医生”和王阿根都是家里的“宝”,因为他们的离休工资都有一二万元,比一般上班的人还多得多,而且另有其他许多福利。不过,对已经财大气粗的李医生来说,这些工资、福利都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这天,爷爷“范大厨”喝了许多酒,把王阿根父子送走后就回房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一直不见他从房间里出来,等母亲覃诊进去探望时,见他已安祥地去世。这个勤勤恳恳烧了一辈子饭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王阿根又由儿子陪同着赶来,连那位“李医生”也有一个儿女陪伴着从上海赶来。两位老友哭得老泪纵横,他们之间的友谊已延续了半个多世纪了啊!王阿根不住地说:“‘范大厨’一天也没有好好享受过。”也有人说,爷爷能活到七十三岁已不错了,村里许多人都活不过七十岁的。
阿龙似乎把爷爷的死,都归罪于哥哥阿强的婚礼造成的,逢人就说爷爷是被害死的。
“你不要瞎说,”母亲呵叱他道,“没有人害你爷爷。王乡长说了,你爷爷是‘寿终正寝’,说他走得很安祥,一点没吃到苦。俗话都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个去’,你爷爷是过不了‘七十三’这一个关口。”这个所谓的俗话,早在曾祖龙姑大殓的那天,母亲就听王阿根讲过的。
据说,王阿根还向人强调自己是七十二岁(实岁),可到第二年,他又强调自己是七十四岁(虚岁)了,仿佛在他的年龄里是没有‘七十三岁’这一年份的。
在爷爷去世的第二年,母亲又生病了,在表舅和表哥把她从医院里接回来后,二哥覃明强一连两个星期天都赶到渔村来。第一次来时,就坐在母亲的病床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母亲已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了。就是醒过来,也说不清什么话了。第二次,二哥是来送药的。
“阿强哥,你要喝水吗?”已是十五六岁的他,已懂得简单地招待人了。他从外面回来,见二哥坐在母亲的床头边,心中很是惊喜,想给哥哥倒茶的。
“不要烦我!”阿强却好像很讨厌他,用粗暴的口气对他道。
他被吓住了,愣在原地看着这位看上去很斯文的二哥。
母亲这时仿佛哼了一声。
他们都向床上看去,只见薄薄的被子下,母亲干瘦的身躯直挺挺地躺着,一副悄无声息的样子。
“阿龙,”阿强大概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换了口气问他,“妈病了之后,有些什么人来过?”
“来过好多人。”他摇了摇头道,“我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的,我只认得华哥与他的老婆。他们是一直来的,他们来给我和妈送饭的。”
“哦,我还没问你吃饭的事哩!”阿强道,“自从妈病了后,一直是他们给你与妈送吃的吗?”
“是的。”他显得怯生生地点头回答,“是他们俩来送饭的。”
二哥像自言自语地道:“他们是好人,把你当亲弟弟哩……”
二哥说得很轻,他还能听得清,但他不甚理解,也不敢多说什么。
“要感激人家。”二哥又提高了一点声音对他道,“都要你自己去谢谢人家的。”
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这样说,又不敢问,仍垂头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二哥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教训似的对他道,“你这样强头倔脑的样子,将来谁会喜欢你?”
“谁要你喜欢?”他在心中想,但没有说出口。
“不过,”二哥又推了一下眼镜后道,“我也管不了这种事。”
“谁要你管?”他心中想,母亲是喜欢自己的,给他送饭的华哥也是喜欢自己的,这就够了。其他人喜欢不喜欢,自己根本就无所谓的。
他的沉默又惹怒了二哥,二哥恶狠狠地对他道:“你小小年纪已学得这样有心机了,恐怕并非好事。说来说去,我总是你亲哥,看在老妈面上,我还得管你。”二哥大概怕吵着母亲,声音是放得很低沉的。
“你管得着吗?哼!”他心中愤怒地想,但敢怒而不敢言,头垂得更低起来。
他相信真有药可起死回生的,在吃了二哥阿强送来的药后,一天早上母亲精神突然变好了。不仅神志清楚,还起床要给他做早饭。
他以为母亲的病真的全好了,心中非常地高兴。想到又可以吃到母亲做的早饭,然后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妈,阿强哥回来过你知道吗?他有钱放你枕头下。”他让母亲快看看。
“等一会妈就看,我先做饭给你吃。”母亲道。
“你不用给我做早饭。”他心里虽然很是高兴,但道,“妈,我到华哥家吃早饭,他会开摩托车,送我去学校。”
“海华是个热心肠人!”母亲赞叹地道。
“同学都说他比我亲哥还好。”他道,“妈,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
“海华对你好,阿强对你也没有不好,他是你的亲哥,为什么要对你不好?”母亲像有点答非所问地道,“你不要去听人家瞎说,有些人就是喜欢搬弄是非。是谁这样说的?表面上对你最好的人,不一定真的对你好,有可能是在害你……”她脑子里,想到的是闺蜜阿兰对她犯下的“弥天大罪”。
“妈,”他虽然已是高中的学生,但还是无法理解母亲话中的全部意思,并听得有点不耐烦起来,但又很困惑地问母亲道,“我知道,阿强哥是我亲哥哥,不会对我不好。妈,人家说我还有一个亲哥哥的。”
母亲看着他,眼里已聚满了泪水,但突然道:“还提他做什么?他小名叫大宝,从小送人了。你强哥是小宝,只是你二哥。”
“妈,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他又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把大宝哥送人?”
“是家里穷,养不活他。”母亲不愿细说具体原因。
“是新社会了啊!”他强调道。
“傻孩子,妈是说我们家里穷,别的人家都不穷。”母亲说得很生硬,让他不要继续问下去。
但他不甘心地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哪里?”
“他名字是有的。”母亲道,“叫海亮。”
“现在他还会叫这个名字吗?”他问道。
“他现在还怎么会叫这个名字?”母亲让他失望地道,“恐怕连姓都改了,只愿他在人家那里生活得好一些。不知今后你们兄弟三人还会不会见面?妈是见不到他了。”母亲又深叹了一口气道,“你也不要去多想他,你有阿强这个哥哥就够了。”
“妈,阿强哥好像很讨厌我。”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直觉。
“他不会讨厌你。”但母亲接下来话,又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是听了闲话,对妈有看法了,才对你有点说话不太客气。他是你亲哥,不会真的对你不好的。他也是我们这渔村里最有出息的人,我看,谁都比不上他!”
他听得很反感起来,背起书包要走。他道:“妈,我要快走了。要不然,上课要迟到的。我上星期已迟到过几次,老师说不能再迟到了,再迟到要处分我了。”
母亲很吃惊地道:“你怎么会迟到?又一点不对妈说?”
他哑然地看着母亲,心想我怎么对说?你病得像要死了,表舅、华哥都让我不要对你说的。
“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母亲追问他。
“你不要管了。”他为难地看着母亲,他怕说出来后,表舅、华哥都会责怪他。
“你哑巴了?”母亲有点生气起来道,“你怎么能这样?你阿强哥读书从来不迟到、不请假的!”
他委屈地道:“我说出来,你不要再对别人说。”
“你说吧,我还会告诉谁?”母亲用一种贼亮的眼光,直视着他。
他好像从来没见到过这种亮得让人可怕的眼光,不寒而栗地道:“不是我要迟到的,是阿华哥的摩托一次是没油了,一次是撞坏了东西,才迟到的。”
“人没出事还好,他做事不像他爸。老师知道吗?”母亲显得严厉地问道。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心想怎么可以怪华哥呢?
“你是不能向老师说的,(不然)以后没有人肯帮你了。”母亲又道,“但你应该让我知道的,我是可以向老师说(真实)原因的。”
他不想要母亲去向老师说明原因,因此,又道:“大概老师都知道了。”
“你一会说不知道,一会又说知道,你在骗妈吗?”母亲指责他道。
“我没有骗妈。”他落起了眼泪。
“你哭什么?”母亲不满地道,“你怪妈多管你吗?你以为翅膀已长硬了,可以不要妈管了吗?”
“我没有。”他强调道,“我要妈一直管我。”这是他的心里话,前一些天里,他是多么害怕会失去母亲。特别是那天,表舅与华哥把母亲从医院接出时,他听到表舅在对华哥说,快想办法通知阿强回来,见母亲最后一面什么的。果然,阿强就从市里赶回来了。他不知他们是怎样通知道二哥的。很想知道,又不敢问人。
母亲大概怕他真的上课迟到,催他道:“你快走吧!”
他到华哥家吃过早饭后,又坐到了摩托车的后座上。华哥问一声“坐好没有”,就发动马达,开上了门前那条修了没几年的水泥路。不一会开到隧道口,隧道不长,一会儿他们就从另一头出来了,开上了海湾大桥。
“华哥,我还有一个哥哥,你知道吗?”这时他告诉这位一直对他和颜悦色的华哥这一秘密。
“知道,与我同年的。”龙海华回答道。
“哦!原来你也是知道的。”他有点恍然大悟似地道。
“你又像发现新大陆了!”华哥带点讥嘲地道,“小时候在一起玩过。”说起来,他们还同一个年级过。当然不是同一个学校的,后来龙海华留级多了,与海强又同一个年级了。当然也不是同一个学校的,当他们成同一年级时,海强已去上海念书。海强读书是特别用功的,他却一点读不进书,用他自己的话说“一拿上课本头就痛”。平时一有空,他宁愿到滩涂上抓“跳跳鱼”。
“华哥,”他又有点犹豫地道,“我二哥好像很不喜欢我。”
“他当然不会喜欢你,”龙海华愤愤地道,“他的眼睛快长到头顶上去了!”
他看着华哥,想到了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跳跳鱼”,它们的眼睛长得像两个突出的小泡泡,耸立在头顶上。他曾多次跟着华哥去抓过这种鱼,华哥有时叫它们为“弹涂”“泥猴”,一般只有六七公分长,可他见过最大的,有十五六公分长。它们靠背上的两个肌肉柄(有点像陆生动物的前肢),游泳,支撑身体,甚至靠它在陆地行走。在滩涂跑得比人还快,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还拼命地往上跳,当两条鱼在一起时,好像在比谁跳得高?有时还像撕咬在一起。一直觉得它们很好玩的,他“嘻”地笑出声来道:“华哥,你是说他像‘跳跳鱼’?”
“你的理解水平太差了。”龙海龙回头想看了他一眼道,“我说他眼晴快长到头顶心上,不是说他像跳得贼快的‘跳跳鱼’,‘跳跳鱼’倒是不会瞧不起人的。”
“华哥,他为什么要瞧不起人?”他还无法理解真正的成人世界的事。
“我哪里知道?你要去问他自己了。”华哥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不过,你还是不要问的好,他会更小看你了!”
“嗯,我怕他。”他诚实地道。
“不用怕他,”华哥道,“他也不过是比旁人多喝了几点墨水!你好好读书,将来会比他还飞得高,飞得远哩!”
“我不要像他,我要像你一样!”他这是说心里话。在他看来,华哥什么都会干,出海捕鱼,上滩涂赶海,还能开着红色的摩托到处飞驰。华哥俨然是他心目中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而那个二哥,只会愁面苦脸地唉声叹气。二哥愁面苦脸地坐在母亲病床前的样子,在他脑子里已挥之不去。
“没出息的!”华哥骂着他,但脸上始终满面笑容。
快到学校时,路两旁边走着的学生多起来,他也见到几个同班同学。
“华哥,你停一停,我要下车!”他叫道。
“你又见到你的鬼同学啦?”华哥边道边停下了车。
他下车,跑到了几个走着的同学身边。
“你妈病好了吗?”王家发关心地问他道。
他这时高兴地道:“我妈没事了,今天一早她能起床做事了。”
“我说会好的吧?”王家发面带微笑道。
他更心花怒放地道:“真想不到。没吃我哥送来药之前,我妈是一直不醒的。”
“你那位读大学的哥哥又回来过?”王家发问道。
“他本来已工作。他是个‘读书狂’,又去读研究生。他走时,又留了钱给我妈。”他这时又为有这样的一位哥哥感到自豪起来,也想过将来自己也要赚钱孝敬母亲。
“你妈一定很高兴。”王家发道。
“嗯。”他拿不定注意,要不要把这位哥哥对他很不友好的态度告诉这位同学。他想不到的是,母亲这次突然有了精神,本以为是吃了二哥阿强带回来药,毛病好转了,其实只是回光返照。母亲在“托孤”——把他托付给华哥的父亲后不久,就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