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鬼判明断显公心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4-08 13:39:17 字数:5476
“小师妹!”
我慌忙挣开月仙儿姑娘的手,顾不得额头的肿痛,拔脚便追了出去,连拐几个街角才终于拦在了她身前。
我急得脸都红了:“小师妹,不是你看到那样的,我去望春楼是为了查月仙儿的下落!”
她死死捂着耳朵,拼命摇头,脸颊上还挂着泪珠:“我不听,我不听!你骗人!大师兄都说了,你昨晚就是在月仙儿那儿过的夜,现在还在编瞎话哄我!”
我苦笑道:“这个月仙儿姑娘不是我之前遇见的那个月仙儿,她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我笨嘴笨舌地越解释越乱,把小师妹说懵了,反倒忘了哭,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我这才发觉,两人不知不觉竟跑到了那座荒废的花园旁。我拉着她走进园内,指着那方新土:“昨晚,我听他们说起月仙儿,心中气闷,便独自来了这里。”
”师哥你还说呢,昨晚不见了你,我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以为你……“小师妹气又上来了,可目光一落在那方简陋的墓碑上,声音就软了下来,“师哥……青晨姐姐的墓碑是你立的吗?”
“碑不是我立的,也不知道是谁弄的,我也是昨晚才发现的。”我轻轻叹了口气,“现在,许大叔下落不明,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我相信,鬼鸦朱威背后必有主使,再拖下去,许大叔恐怕真会遭人毒手。今天,我一大早去望春楼,就是查许大叔的下落,也顺便查明了一件事,望春楼的月仙儿,根本不是我之前遇见的那位——她多半是借了名字,冒用身份。”
小师妹仰头望着我,眼睫还沾着几颗晶莹的泪珠:“师哥,我觉得这个月仙儿不是好人,你下次见到她,可要当心啦。”
我心里苦笑着摇摇头:小师妹啊,你干吗对月仙儿总带着那么深的敌意啊,只要见她一面,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却不敢分辩,岔开话题道:“狗尾巴他们呢?”
“他们跟大师兄在一起呢。”她又气鼓鼓撅起嘴,“我们一大早就到处找你,后来撞上大师兄,他张口就说你整夜都在月仙儿那里,此刻还在跟她鬼混呢!”
我笑了:“大师兄那嘴巴满嘴跑火车你也信?”我掏出那本《华山剑法秘籍》,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瞧,阴阳王今早还将这本真传秘籍给了我。”我又指着自己额头,“你再看,我离开阴阳王那里,就直接去查月仙儿的事,没想到进门就被她砸出一个包来,哪有工夫鬼混?”
小师妹轻声叫了一声,慌忙摸出药膏又替我敷了一层药,随后问道:“那师哥,现在我们去哪儿啊?要不先去萧爷爷那里吧?”
“萧爷爷的事暂且放一放,刚才我得知鬼鸦在城里还有一个女儿,我要去看看能不能探出些消息来。”
“师哥,我也要去!”小师妹立刻拉住我的衣袖。
唉,我就知道甩不开这个粘豆包,这倒真让我发愁。
我早满脑子想来想去,该如何折磨朱威的女儿,才能告慰青晨的在天之灵。一想起青晨那间空落落的婚房,那未撕净的喜红,想起坟前那抔冰冷的新土,一股戾气便顺着心口往上冲——鬼鸦朱威肆意辱人女儿,害人性命,如今就让他的亲生女儿尝尝同等滋味,以血还血,以辱还辱,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公平?
可在折磨人这方面,我的想象力实在匮乏,毕竟在古松没有榜样可学。
我突然想到,在这里不是有个现成的整人专家鬼判吗?就把鬼鸦的女儿送到他那里去,让他把那些恐吓逼供的手段尽数用遍,再依金凤姐所说,将人丢进望春楼,让朱威也尝尝自家女儿被人欺辱的滋味,这般以牙还牙,才算真正报了青晨的仇。
可麻烦的是,小师妹跟在我身边,我怎好下手?
想到身旁的小师妹,我心里不禁一沉:你这么做,难道不就跟鬼鸦一样畜生了吗?雨霁啊雨霁,人家一个无辜女子,从未害过谁,不过是投错了胎,生在了鬼鸦家里,凭什么要替她爹承受这份屈辱与苦难?亏你自己还感叹上天的不公,难道你这样做,就是公平公正的吗!刚才你还在感叹阴阳王活成了自己最憎恶的模样,可你要是真这么做,岂不是也跟阴阳王一样了?
心口像被两只手狠狠撕扯,良知与复仇的戾气在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我撕裂。
小师妹哪里注意得到我内心翻江倒海的挣扎,方才哭了一场,此刻早已雨过天晴。她指着眼前一扇紧闭的木门,脆生生地嚷道:“师哥,应该就是这里啦,咱们进去看看吧。”
唉,这小丫头还没习惯我如今的身份,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我们在客厅刚落座,两个鬼面侍卫就押着一个女子来了。
她慌忙跪倒在我面前,额头几乎贴地,嘴里也不知低声念叨着什么求饶的话。
瞧她一身粗布衣裳破破烂烂,想来朱威生前对她也不会太好。我本想开口让她起身,可念头一转——绝不能让身旁这些鬼面跟班小瞧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沉下声,刻意摆出几分威严。
“朱清清。”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飞的羽毛,还带着一丝颤音,想必早知道堂上坐着的,正是杀了她亲生父亲的仇人。
“抬起头来。”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才怯生生地缓缓抬头。
松松挽着一头青丝,颊边垂落几缕碎发。抬望眼,破窑中露出半片玉璧。眉蹙远山,淡愁笼翠,似春柳遭霜;目横秋水,怯意凝波,如寒塘栖鸿。鼻削玉而挺,唇含朱且颤,面色素白,衬得唇红似落霞误点。
这次金凤姐倒没说谎,这女子果真有一分姿色,就是不知为何鬼人还能长得这么好看。
“朱清清,你在这城中,可还有其他亲人和相识?”
“回教主,小女子……小女子就爹一个亲人。”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许老五和他的女儿青晨,你可认识?近日许老五无故失踪,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一听此话,她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哽咽着回话:“回教主,小女子听过这二人的名字,但并不相识,更不知他们的下落……”
话没说完,她便忍不住嘤嘤啜泣起来。
小师妹在旁偷偷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师哥,我看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底下哭得浑身发抖的朱清清,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又有些五味杂陈。这时候我倒真希望大师兄在场——换作是他,定会上前先甩两个耳光,要不就是一把撕破她的衣服,就算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怕也得招出点啥来。
可我终究做不出那样的事。唉,我和小师妹,到底都是一样的心软。
就在这当口,又一个鬼面侍卫押着一人走了进来:“启禀教主,此人在厢房里鬼鬼祟祟的,被小的当场擒住。特来交由教主发落!”
我抬眼一瞧,当即大吃一惊——被押着的,居然是扇里风!
虽说我从未见过扇里风真正出手,但初次见面时,见过他与醉酒鬼嬉笑扭打,就那几下利落的身手,我就知道自己的武功远远不如此二人。可如今,他竟被阴阳王手下一个寻常侍卫手到擒来,连打斗声都未听到,显然是一招之内就被制服了。这等本事,恐怕便是萧前辈年轻时也未必能做到。直到此刻,我才稍稍领会到剑圣口中,阴阳王的可怕之处。其麾下侍卫已强悍至此,本人难道真的已成仙得道了?
我冲那侍卫问道:“做得好!你叫什么名字?如今在教中是什么职位?”
“回教主,小的名叫火九,就是一普通侍卫。”
“火九,你擒获奸细,立了大功,从现在起,你便担任侍卫长,统领这些侍卫!”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这里官职怎么排,只想着这群侍卫总得有个领头的;同时也给其他人立个榜样——在我手下做事,有功必赏,绝不亏待。
还没等火九称谢,扇里风先叫起屈来:“雨少侠,雨教主!是我啊,是扇里风,不是奸细!”
我语气故意冷了几分:“扇里风你鬼鬼祟祟的,偷偷钻到大姑娘的房里做啥?”
扇里风把脸笑了个稀巴烂:“教主,瞧您这话说的!我扇里风对您,那可是一片忠心,一片好意啊!”自从您老人家击毙了那恶贼鬼鸦朱威,我就担心他的余党对您不利,因此就四处打听这些人的下落。今个儿我特地守在他家里,想瞧瞧还有谁与鬼鸦家人勾结,有没有人密谋对教主不利,没想到被教主您的手下当成奸细逮了出来,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说着,他还故意挤了挤眼睛,眼眶都没红,反倒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心里暗暗冷笑:这扇里风真是会瞎掰,大师兄在他面前都要甘拜下风。
我忍住笑,故意板着脸问道:“扇里风,照你这么说,你不但没罪,反倒还立了功?”
“不敢不敢!”扇里风连忙拱手哈腰,“小人不过是想尽一点绵薄之力,为教主分忧,哪敢谈什么功劳啊!”
“既然你这么用心,那你可探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了?”我继续追问,目光紧紧盯着他。
见他面露难色,眼神闪烁,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模样,我便将侍卫们都支开了,只留下身旁的小师妹。
扇里风这才凑近我,用扇遮着嘴小声道:“不瞒教主,经过小的这几日明察暗访,发现鬼鸦的狐朋狗友还真多!别的不说,单是醉酒鬼和金凤姐就跟他交情不浅。教主日后可得多提防这两个人。”
看平日里他跟醉酒鬼、金凤姐称兄道弟,这转眼间就把人给卖了。不过也不单是他混蛋,刚才金凤姐不也照样供出了他和醉酒鬼么。
我也故作深沉:“此事我已知。另有一事,我问你,如今阴阳王的马夫许老五下落不明,你可知道其中实情?”
“许老五?哪个许老五?”扇里风眼珠子飞快一转,“哦,教主说的是那个赶马的许老五啊。回教主,这些下人,小的平时也没怎么留意。不过教主放心,既然您问起,小的这就去查。”
在朱清清和扇里风嘴里啥也没问出来,我们又去了鬼判那里。
自从知道望春楼的月仙儿不是我遇见的那位姑娘后,我心里松快不少,听到厅内人声鼎沸,少年心性突起,拉着小师妹去偷偷看鬼判怎么判案。
厅内果然是鬼判端坐案前,正审着一桩案子。原告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告是个瘦削的后生,两人脸色都惨白惨白的,一看就是长生城底层讨生活的人。
老者控诉后生撞倒了他,将他扶起,送到医馆,一听说要赔医药费,就翻脸不认人,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撞了人。
鬼判听着,起初还歪靠在椅背上,一脸漫不经心,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仿佛这案子与他无关。可等老者说完,他忽然坐直身子,眉头一皱,沉声问道:“老汉,你说这后生撞倒了你,可有证人?可有证据?”
那老者被问得一噎,随即又理直气壮地嘟囔起来:“这还要什么证据?不是他撞的我,他凭什么要扶我?换做旁人,谁肯多管闲事!”
“混账!”
鬼判闻言勃然大怒,抓起案上的木片就是重重一拍——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书上所说的惊堂木。
只听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的令牌纸笔都嗡嗡作响,连那老者和围观的人都吓得鸦雀无声。
“你这是什么歪理!”鬼判眼神如刀,厉声斥责,“尊老爱幼、助人为乐,乃是为人处世的根本公德!本官若是依着你的歪理断案,认‘扶人就是撞人’,那以后长生城的人,见了伤者都不敢伸手相助,见了危难都袖手旁观,这长生城,岂不成了一个人心冷漠、道德沦丧的炼狱!”
他目光扫过左右侍立的鬼差,喝道:“本官念你年事已高,又是初犯,暂且记下这顿板子!下次再告刁状,定不轻饶,就算是打你两板子打死,也与本官无关!你方才说要索赔多少,十倍赔给这后生!来人,将这老东西叉出去,不得再在此地喧哗!”
见鬼判如此判案,我着实意外,他这人谄媚油滑,令人作呕,断案之时又带着几分疯癫极端,但远比书上那些是非颠倒的远古人法官,要公正磊落得多。
这件事让我对长生城,对阴阳王,有了很大的改观,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师傅时常教诲的,不可非黑即白看待世间万物。
可接下来这个鬼判还是让我火大,他又恢复了那副溜须拍马的模样,问他一句,他回十句,全是不着边际的奉承,拍完马屁后连我问的啥也忘了。我明知道这小子装疯卖傻,却拿他没辙。
陡然想起手中杀手锏,当即掏出虎头令牌,神色一冷:“鬼判,少跟我打哈哈!许老五的下落你是知还是不知!”
鬼判睁大鬼眼,瞧清令牌后,慌忙匍匐在地,连连叩首:“启禀教主,那许老五数日前便已失踪,下官一直在查,只是毫无线索,正要报一个人口失踪给王爷呢。”
我喝道:“鬼判,限你三日之内,务必查出许老五下落,否则……”
我正思忖用何话震慑他,屋外忽然传来小师妹娇憨的声音,带着几分懵懂的气恼:“查不出来,就、就用他之前说的拉长法子罚他!”她定是想起鬼判先前恐吓许老五的那套刑法了。
鬼判只当是外头寻常女子,闻言立刻露出轻佻之色,朝着屋外淫笑道:“是哪家小美人儿?请出来让本官瞧瞧,说不定见了面本官就长了。”
小师妹在外头歪着脑袋,压根听不懂其中污秽之意,我却听得怒火中烧,也不跟他客气,抬脚就踹翻了鬼判:“大胆鬼判,敢对我小师妹无礼!信不信我当场将你切短!”
小师妹这时晃进屋子,举着手里的东西兴冲冲嚷道:“师哥,你快看这个!”
她掌心托着一支碧绿竹笛,十分眼熟,我心头轰然一震——这、这不是那晚在繁花满庭的园子里,月仙儿所握的那支竹笛吗?
那晚月色如水,满庭繁花盛放,我的目光全被月下那道清冷绝尘的身影吸引,反倒忽略了这支引我前往的笛子。如今再也见不到那晚的幻境仙园,再也触不到那个月下的仙儿,唯有这支不起眼的竹笛,依旧保留着那晚的模样。
心头一阵酸涩翻涌,我连忙抓过竹笛,指尖轻抚,确认无疑,正是月仙儿之物。我急声问小师妹:“你从何处寻来的?”
“就在他的案桌上!”小师妹指向鬼判,气鼓鼓道,“准是他抢了哪家姑娘的信物!”
“鬼判,你从哪里偷来的?”我死死盯住鬼判,眼里都快冒火了。
鬼判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道:“教主……这、这是下官……从小女处偷来的……不、不是偷的,它本就是小女之物……”
什么?月仙儿的父亲,竟是这个鬼判?
难怪我一入长生城,她便知晓我的行踪;难怪她能在王宫禁地之中来去自如……
心头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语气不自觉柔了下来:“你先起来说话。你女儿……她现在何处?”
鬼判面色凄然,低声回道:“回教主……小女早已过世多年。方才下官整理她的遗物,有些睹物思人,就把这笛子放在案间。教主若是喜欢,下官就奉送给教主。”
这话如同一记闷棍砸在头上。
我强压惊涛骇浪,沉声问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何时离世的?”
“回教主,小女名唤悦欣儿,她已离世好多年啦。”
悦欣儿……原来她不是月仙儿。
可转念又觉不对,悦欣儿、月仙儿,发音竟是如此相近!
那晚我心神恍惚,迷迷糊糊之间,极有可能将“悦欣儿”听成了“月仙儿”!再回想那晚的场景,满庭繁花一夜盛放,美得虚幻不似人间;那女子身姿清冷,气质绝尘,根本不像凡尘中人……
难道……我那晚遇见的“月仙儿”,根本不是活人,而是悦欣儿留在这世间的一缕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