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4-09 11:25:17 字数:4668
我接二连三地呼唤瓦尚权:“打住,打住一一”可瓦尚权像刹车失灵了似的,一直滔滔不绝,还说:“瓦尚礼也欢庆着哩,我也知道他也在向玉琼和吴老三面前上当不少,说是他也被吴老三和向玉琼按在地上吃了一地的灰,把鼻子都摁出血了,那血和灰搅和在一起,稀湿稀湿的,你根本感受不到瓦尚礼当时有多委屈,有多痛苦。所以他起身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菜刀劈掉这对狗男女,他那种恨如何比喻呢,就好像向玉琼是他媳妇,而吴老三是第三者插足,他亲眼看见吴老三与向玉琼赤身裸体地交媾在一起一样,这种仇恨,唯一的泄愤,就是劈死他们。”
“哎呀,好快乐呀!大哥,我建议你还是过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喝喝酒庆贺庆贺吧。难道你就不讨厌吴老三和向玉琼吗?特别是向玉琼,太可恶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上她的当吗?就是她拍视频辱骂你,我气不服,加之喝了点酒,去白岩那个钢架棚里找她算账,落入他们的圈套的。
“我知道当时你就看到那个视频也能容忍,因为你是文化人,不愿意跟这种无赖纠缠。我就不同,我本就烂命一条,也是粗人。哎,当时我如果不先出手呢,他们再怎么说也不敢出此重手。你没看她在视频上怎么骂你的吗,说你教书都教到牛屁眼头去了一一我就一直想不开,你可是桃李满天下,上到副厅级干部有你的学生,下到基层村主任都有你的学生,个个品质优良,学业有成,怎么会教到牛屁眼头去了呢。于是我才去吴老三们的钢架棚里找他两口子算账的。
“你知道瓦尚礼怎么跟吴老三们两口子干仗的吗?还不是为你,那天你不是坐你朋友的车去白岩观景吗?那天不是被吴老三们两口子收停车费了吗?你当时不是跟吴老三们两口子吵起来了吗?吴老三乌棒鱼似的身材,乌棒鱼似的皮肤,黑压压地向你扑过来,要打你不是,如果不是你那朋友体格健壮,如果不是你那朋友练过几天武功,那天,你的遭遇跟我和瓦尚礼差不多吧,肯定也是会吃一鼻子土灰的,甚至也会把身体的某个部位弄出一点血来的吧。但是你幸运,你有福星照顾着呢,你那人高马大的朋友走过去扭住吴老三一条胳膊,只听咔嚓一声,仿佛破碎了似的,可又被你那朋友反手又是咔嚓一声,给校正过来了。那天,向玉琼不是又用视频辱骂你了吗?
“瓦尚礼实在是听不过了,然后才故意把车开到白岩去的。可向玉琼要收瓦尚礼的停车费,这真是他妈的讨卵嫌。自己的土地上,还要交停车费,这是什么强盗逻辑呢?瓦尚礼就跟向玉琼争吵起来了,瓦尚礼上前去把吴老三甩了一耳光,他妈吴老三见瓦尚礼豆豉那么大一颗,竟然还敢跟他火拼。于是顺势一拳就把瓦尚礼打倒在地,然后向玉琼也逞上前来按住倒在地上的瓦尚礼,东按按,西按按的,就把瓦尚礼的脸部扑在地面上了,于是就吃了一鼻子灰,于是瓦尚礼那沙鼻子就流淌出鲜血来。然后那鲜血就搅和在土灰里,就构成稀湿稀湿的土灰,辨别不出哪是鲜血,哪是土灰了,这将是多么狼狈又多么尴尬的一幕啊——”
瓦尚权说:“最后瓦尚礼报警了。警察来到白岩,把向玉琼和瓦尚礼都叫到派出所了。就是我急抓抓打电话跟瓦尚武那次,不是瓦尚武与大哥一同到派出所那次吗?向玉琼找到理由了,说瓦尚礼耍流氓摸她的乳头。一个女警察问她,依据在哪里,她就把乳房拿给女警察看。结果真在她的乳房划了一道血痕。女警察就跑过来追问瓦尚礼为什么摸向玉琼的乳房。瓦尚礼说,我的脸被他们两口子摁到地上,不断摩擦,跟我鼻子摩擦出血了,我感觉有股烫热的液体在涌动,我的嘴巴也伏在地面上,叫不出来。但我的手还能动,我趁她侧过身子的时候,胡乱抓了一把,便把她的乳房划了一下。我可不知道划得怎么样,才得以让她松手,我趁机站起来逃到桥头报的警一一”
“女警察觉得瓦尚礼说得合符逻辑,便说,好嘛。于是女警察又去给向玉琼作笔录去了。遗憾的是后来警察对此案也不了了之了。”
听了瓦尚权的描述,我知道他们挨揍的原因在哪里了,他们都是在为我打抱不平,才酿出这样的恶果。为此我为之感动,我确定去参加瓦尚权们的庆贺宴了。同时我还庆幸向玉琼出车祸,甚至祝愿车轮把向玉琼压得扁扁的,尽量把肠肠肚肚都挤压出来,这样就可以彻底见到她的狼心狗肺了,从而她也就根本无从生还。
但我转念一想,这向玉琼也是一条生命啊,不说她是人,就是一条狗,一条疯狗,遇上这样的境遇,作为人,也应该生出一种怜悯心啊。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她是小人,你不可能也变成小人啊。我通过这一思考,便渐渐转变了认知,尽量说服瓦尚权:“你们不能这样搞,这样搞你不也变成向玉琼一样的狼心狗肺了吗?”
“大哥,你不会变成东郭先生吧,一只狼你都会救它。我们可是老农民呢,老农民就应该轮起锄头把狼砸死它。”通过瓦尚权这一辩解,我刚好校正过的认知,又开始动摇了。我觉得当下的人,的确如此,你不砸死他,他就会砸死你,况且这是向玉琼的报应,这可以说是来之不易的报应。我们应该为着这点报应喝彩才是。
我还不想见瓦尚礼呢,没曾想他也为我打过抱不平。我从瓦尚权告诉我的情况看,这些弟兄其本质并不坏,而且还挺重情重义的,是我误会他们了。但是至于要不去瓦尚权家吃饭的问题,我做过思考,因为一时之间去面对瓦尚礼,总认为不够矜持,有点降下身段似的。所以我告诉瓦尚权:“吃饭就免了,下次吧,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至于向玉琼出车祸的事,虽然让你们感到很高兴,虽然是对向玉琼的惩罚,是她应该遭受的报应,但你们还是不要太张扬,自己内部的人也要少提这件事,当了外人的面,就更不要提这件事,免得让人觉得你们是幸灾乐祸,或者落井下石——”
瓦尚权说:“知道了,我给他们转达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我说:“好了,我要去做事情去了,挂了吧。”
瓦尚权说:“好的,挂了吧——”
那已经是快过年了,瓦尚权打电话给我说:“大哥,说是上面要下来人调查呢?”
我问:“什么人下来调查?”
瓦尚权说:“李主任打电话给我的,说是上面要来人调查关于吴老三搭建钢架棚的事情。至于上面下来什么人,我也不清楚,也没有追问。”
我说:“好的,还是你跟大伯去应付这件事情,至于怎么应付,你事先跟大伯商量一下吧。大伯他知道怎么说的,因为他对白岩林地和闲置地都相当熟悉。”
瓦尚权说:“好的。”
大伯是瓦尚权打电话过后的第五天给我打电话的,说是是县里的什么巡视员来调查的。
我问大伯:“他们都提出了一些什么问题?”
大伯说:“主要是关于闲置地的归属问题,还有就是关于吴老三强占闲置地经营的一些问题。”
我说:“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就照直说嘎,尚怎么办呢?”大伯说。
我说:“你没有把那片林地怎么来的讲清楚吧?”
“当然讲清楚了,这个你不用问,我记得准得很呢。”
我说:“尚权他有没有乱说话呢?”
“他,你才不要指望他哩,他像小孩一样的,耍起手机打游戏呢,不晓得他听没听人家说话呀。”
我说:“那行。”
过后,瓦尚权给我打电话了,说是调查人员将调查的记录打成文件发给瓦尚权的。当然除了调查大伯和瓦尚权的记录外,还有调查汪策贵和吴老三父亲的情况一并记录下来的。
关于白岩闲置地搭建钢架棚一事,调查内容如下:
“根据吴必胜(吴老三父亲)口述内容归纳为,吴必胜生于一九四六年八月二十三日。白岩闲置地,以前属于整个岩脚那片杂木林的一部分,杂木林旁边有一条小路,那条小路是我们吴家林的人的必经之路,据我知道的那片杂木林属于一对孤人的地界,那对孤人死后,将其坟墓埋进杂木林里。至于岩上面的林地归属谁,就不得而知。”
“根据汪策贵口述,汪策贵生于一九五一年,他随继父于一九六一年来到袁家山,后于一九六七年搬到山塘坝,白岩岩脚那片杂木林地,山塘坝生产队的社员在那儿开垦出来做过高梁,也做过玉米。山塘坝生产队的社员还在那儿薅过打闹草。在岩脚那片杂木林以下是几丘稻田,稻田以下是万佛峡谷的河流。一九八零年,土地承包的时候,由于我是外来人口,山塘坝人便强行将其稻田承包给我,由于那块稻田是纯的石砂地,土壤稀薄,不出庄稼,但水势挺好,稻田上面有股龙洞水,一年四季不会干枯。当时我跟生产队长闹僵了,死活不要那稻田,生产队长最后决定,把岩脚那块旱地一块儿分给我,才算结束了。那块旱地,据说是生产队开的荒,根本就不出重,到我的手头就做过两年的庄稼,后来就让它自由发挥了。自由发挥后,那荒地又长出一些杂木,后来搞封山育林,我又在杂木林里栽了不少的杉树和柏香树。至于稻田,后来搞退耕还林项目,我就申请拿入退耕还林项目了。”
“根据竹林湾村民组村民瓦中强(大伯)口述内容如下:瓦中强生于一九四零年,现年八十一岁,他口述道,清朝末年,我曾祖瓦庭林,将其堂曾祖瓦庭浪的白岩林地和稻田全部买下来的。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打土豪分田地,白岩的林地和稻田仍然分给我们家的。只是当时那块稻田离我们的确太远了,一说远田远地不富人,最后调换给山塘坝的文驼背了。但白岩上下的林地依然属于我们。后拿入生产队,白岩岩脚的那块稻田划入山塘坝生产队,而白岩上下的林地依然分给我们家作为自烧柴林。一直到土地承包到户,白岩上下的林地都属于我们家的,其性质仍然属于自烧柴林。直到2008年换证,把以前的《山林证》换成《林权证》;把以前的自烧柴林换成生态林,但归属权,还是我们家的。”
“综上所述,本巡查组作出以下决议:以可靠的证据《林权证》显示,其闲置地归属于瓦尚权三户人家,汪策贵不能享受其闲置地的使用权,吴老三更不能享受其闲置地使用权。吴老三所建立的钢架棚在此决议生效后,限期在半月内撤出,如有异议,限期三个月内提起上诉,如三月内未提起上诉,其以上决议立即生效,不得再生事端。”
泉水县第三巡查组
2023年1月5日
在群里看到这个决议后,我们一大家人便乐此不彼。但我却乐不起来。原因是这个决议与以前镇政府的决议出入不大。仿佛只是给我们的权限更大了一些,但是没有完全做死,还是挺灵活的,汪策贵等还有发展的空间。一旦汪策贵提起上诉,当然这次上诉的矛头肯定不是我们,也不是镇政府,而是县巡查组了。这里面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那就很难说了。关键是我们码不死汪策贵请的那位律师喜自在。说白了,喜自在也没什么了不起,关键是喜自在他哥,喜自由。我没有冒泡。
瓦尚武却说:“如果不是我三番五次的强调打12345的话,肯定巡查组的人也不会关心这件事情。”
瓦尚文也强调:“那是肯定的。”
瓦尚礼也说:“哎呀,幸好我们没有单独请律师,如果我们单独请律师,那就亏大了——”
瓦尚权没有提出什么,他只在群里露了一个嗤笑的表情。
出于瓦尚权和瓦尚礼跟我打过抱不平的情分上,我不得不提醒他们:“虽然巡查组出了调查结果,而且对这个调查结果也做出了决议,但是这件事情并非就此了结,因为上面还有汪策贵和吴老三的上诉空间,如果一旦他们提出上诉,那我们还必须做好准备。但是通过这次调查,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的,而是给我们提供了有力的证据,那就是闲置地的归属权问题,可我们还是不能大意失荆州——”
老四冒泡了:“大哥,你过虑了,这次他们如果提起上诉我的话,针对的对象可不是镇政府了,而是县政府了。你没想想,你一个无凭无据的人,与我们单方面进行较量,还可以死缠烂打地搞一段时间,但你跟县政府死缠烂打,那你可是死多活少——”
我没想辩解什么,我只说:“那要看汪策贵或者吴老三的背景有多强硬呢。”
老四说:“你是说律师喜自在嘎嘛,没关系的,他吓唬吓唬我们,没问题,可是他吓唬得了县政府吗?在县政府那儿,不说他喜自在,就是他哥喜自由,也不过是垃圾而已——”
瓦尚礼更没礼貌地宣称:“哎呀,瓦尚春,以前我称你大哥,现在我把你看难了,不想称你大哥了。不怕你还在政府机关工作过,你不过就是一个臭老九,一个迂夫子,你想的问题,简直太离奇了——”
我想我有多离奇呢?但我没有说出来,真可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算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