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生不已(2)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09 10:59:23 字数:4807
10.2
自从曾祖母龙姑去世后不久,大海里的鱼不知怎么搞的会越来越少起来,政府也一再出告示禁渔,说大小黄鱼已经濒临灭绝,严禁渔民在禁渔期内出海捕捞,可仍允许国有公司的渔轮在禁渔区外捕捞。可一出了海,又有谁再管得住呢?在禁渔区里下网的船也有,买通水产管理部门超标捕杀幼鱼的也有。
渔民愤怒了。有的抗议,有的也出海偷捕“夏白带”(即夏天产卵的带鱼),这时当地政府又出来调停,为了平息渔民的怒火,让渔民推派代表上国有公司的渔轮进行全程监督。可监督得了么?
那年的夏季,养父经村民一致推选,也去了一艘国营渔轮上当“监督”。
养父初上到这条船上时,船上的那位人高马大的船长表面上以笑脸相迎。
“是龙监督吗?”船长的口气却有点玩世不恭,显然这位从大学里出来的二十七八岁的船长,是不把他这位老渔民放在眼里的。
养父也瞧不起这位年轻人,心想你不过是多读了几年书,当了一艘也不过是几百吨渔轮的船长,就这么趾高气扬;而自己在这个年龄上已是公社的渔业大队长,指挥着大大小小几十条渔船。虽然船都没有你这么大,可一个船队出去,浩浩荡荡的,也是相当可观的,他本人也威风八面。所抓捕到的鱼,可以用无法计量来形容。因此,他这时不卑不亢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斗,然后道:“张船长,希望合作愉快!”
“没问题。”高大的船长竟当养父像小兄弟或下级一样,拍了拍他的肩。
养父很反感,但毕竟是在人家船上,他忍住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不满来。另一方面,这条渔轮也深深地吸引着养父。养父有点贪婪地到处看着,还与已卖掉的也有百吨的渔轮“赤风号”作着比较。有的地方,他看得像有些入神。实际上,他得到了启发,盘算着如何给一心要购大船的儿子出主意。
当渔轮直朝禁渔区开时,他冲上了驾驶台(室)。
这条几百吨位的国营渔轮,与他原来驾驶的百吨渔轮确实大不相同。驾驶台上待几个人也没问题,不像他们原来船上的驾驶台很逼仄,待上二三个人,走路时人要让来让去的。仪器也多了不少,有些也是近几年里才开发出来的。
“你是往哪里开的?”养父用责问的口气地问正操着舵的船长。
“你放心,我们有定位仪。”船长看也不看他一眼地道,“不信,你自己看。”
“你给我调头!”养父大喝道,“你已开进了禁渔区。”
“龙监督,你不要吓人,好吗?”船长又道,“你目测不准,仪器不会骗人。”
“可我对这里太熟悉了,”养父道,“你不见那座小山头吗?”
“我不看什么小山头、大山头的,只看仪器。”船长还得意洋洋地道,“有了先进的东西,还看什么山头?”
“好,好。你们欺侮人!”养父不懂仪器,还能说什么?
“龙监督,”船长窃笑着道,“我们可没有欺侮你。有仪器记录,我们怎么敢欺侮人?我们仅在禁渔区边外下网,这不犯法的,你说是不是?”
“是的,是的!”养父气呼呼地道,“但你们开进去过!”
“开不开进去过,不是凭你说的。”船长仍取笑着养父道,“龙监督,就算你的眼睛是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与仪器比有什么用?龙监督,你的眼睛比不过仪器的。就算我们是开进去过,那开进开出的船只也多着哩!”又玩世不恭地道,“‘航行自由’么!”
“你不要得意,”养父忿怒而无奈地道,“你抓鱼就是抓鱼,什么‘航行自由’不自由的?”
“龙监督,”船长道,“你可不要冤枉好人。”
“你们还是好人?”他很愤恨地看着船长已说不出话来。凭直觉,他相信船长一直在这禁渔区的边缘,驶进驶出地下网,偷捕着夏白带。可在这茫茫大海上,在当时不懂(GPS)定位仪又能说上什么呢?
“‘龙监督’,你不要打击一大片,好吗?”船长见他愣着,就心里偷着乐。
养父却气呼呼的,不知说什么好。
“龙监督,”船长还一脸嘲弄地道,“这都是在你严格监督下抓的鱼,合法不合法,你要为我们作证的。”
“呸!”养父火冒三丈,恨不得破口大骂船长厚颜无耻,但他仍紧握着烟斗忍着。
一次,当一网上来满是幼带鱼时,养父以为终于抓到了赃证。
“不要倒进舱里!把小带鱼拣出来称一称!”他大声地喊叫着。
船长眼珠转动着,看了一会他后,使了一个眼色给边上的“大副”。
不一会儿,“大副”出现在甲板上,指挥着船员拣起了带鱼。他们把大小带鱼分别放进木箱里,大的很少,大部分是小带鱼。
“这样可以吗?”船长问养父。
“称了再说。”养父握着烟斗抽了一口后道。
“龙监督,”船长问他,“你抽的什么烟丝,这么香?”
“云南来的。”儿子给他从县城卖回来时,说过是什么牌子,包装纸上也应该写的,但养父只记住“云南”两字。
“龙监督,”船长突然愁眉苦脸地道,“你们为什么要苦苦盯着我们?你们渔民家家户户都发了财,我们看到了,到处都造起了小洋楼。可我们国营渔轮如果不出海,那么,工人的工资怎么办?家里的妻儿等着钱买米吃饭的。再说市民们一点没鱼吃,要闹事又怎么办?我看国家也没办法。一面禁止你们出海,一面又让国营渔轮在禁渔区外捕捞,这本身不很矛盾吗?出了海,谁还管得住?不捞也白不捞!你一条船不捞又有什么用?那些大宾馆大饭店里,什么鱼什么东西吃不到?”
在船长与他叹苦经期间,船员们已把带鱼分栋好了。大带鱼仅二三箱,小带鱼倒有十几箱。
“不许这样!”养父突然发觉,船员们正迅速地把拣出来的小带鱼一箱一箱地倒入海里,海面上顿时白花花浮起一大片死鱼。
“你们消灭赃证!我要去告你们!”养父吼叫道。
“告什么呀?”船长笑眯眯地道,“证据呢?”
养父对船长的厚颜无耻,既感到愤慨,又感到无奈。
“龙监督,”船长又调侃地对他道,“你这一监督,浪费了我们多少钱?这些小带鱼虽然不值钱,但总是钱啊!”
“啍!”养父气得眼冒金星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骂着:“小子,你耍我,欺侮我老了,没有用了。你等着,我给你瞧!”他意思是,要给人家点颜色看看,但他知道,自己还能给人家瞧什么颜色呢?再说,人家是国有企业的员工,自己管得着吗?如果不是大家推荐自己来当监督,与人家八竿子也打不着。甚至上这种大渔轮来看看的机会也没有。
这次上船来也让他开了眼界,先不说人家的船比自己过去开过的那条百吨大船大几倍,还多了许多先进的仪器。过去他们找黄鱼群,要凭“听鱼师”的经验,伏在舱底听哪里有鱼,哪里鱼多?现在人家有鱼探仪,要轻松、高效得多了。这位张船长也让他开了眼界,他恨他傲慢欺侮人,但又不得不佩服这位与他儿子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儿子虽然在许多人的眼里,与自己一样是渔村的能人,但眼前的这位船长,既会开船,又懂各种先进的捕鱼仪器。虽然说话有些浮夸,但也不是太令人讨厌。在能力上,儿子与他相比,就逊色不少。
“张船长。”养父在离开船的那天先平心静气叫了一声。养父心底里总感到这位船长,不仅像当年到燕子湾(村)投亲插队的赵明晟,他的脸也与祖姑母龙姑家的小宝覃海强长得有些像,当然不可能是小宝,小宝正在读化学方面的博士研究生,不可能来开渔轮的。养父也想到可能是覃家早已失去联系的大宝,可就算是大宝,小时候的记忆好像从他头脑里已被彻底清零了。养父曾向船长介绍自己是来自海边小渔村燕子湾(村)的,船长听了没有丝毫的反应。大宝离开石岙(村)时,已有四五岁。如果真是大宝的话,应该也有所记忆的。
“龙监督,你有什么话要说?”船长这时也心平气和起来,问着养父。
养父又犹豫了一下,才对这位有点傲慢的船长道:“我没有本事监督你们,但我知道你们做的‘好事’。”养父又强调地道,“对,你们做的‘好事’。”养父这样讲并不是想要威胁人家,只是表示心里的不满和一种无奈。可他又道,“我们不打不相识,不瞒你说,我们也在打算买大船,到时候,想请你来指导指导,我们会付钱给你。”
“龙监督,这好说。就凭这‘不打不相识’的交情,还谈什么钱不钱的?我会随叫随到。”船长开朗地笑着,带点浮夸地道。显然,他不会把自己的承诺真当一回事的。
养父想不到人家会这么客气,也放开怀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这位张船长也把手伸给他。
俩人像朋友离别一样,握了一下手。
养父回来一说,母亲一会儿认为那个船长就是儿子大宝;一会儿又认为那个船长不大可能就是大宝。可她天天唠叨着想见两个儿子——大宝和小宝。
这时他刚要去镇上念中学,报名那天是母亲委托已在中学里读了二年的阿发带去的。
到学校,要翻过村后那道小山岗燕子岭和走过叫西湾的大海湾。不过,他们不会像他爷爷那样要化上近半天的时间,他们都年轻,可以一溜烟地跑上山岗,又走得快,只花一个多小时就可以赶到学校了。
母亲把他托付给了阿发,又有点不放心。因为那个阿发本来应该比他高二级的,但在初一时留了一级。因此,母亲也关照他不要大意,说初中与小学完全不一样了,一不小心要留级的。
母亲道:“阿龙,你要向你哥哥阿强学习。”又道,“你看阿强,大学毕业已工作后,又去读了研究生。”哥哥阿强在读大学后,果然在寒暑假中自己会独自来燕子湾(村)来看他们,一年前参加工作后,来得更勤了些。母亲唯一对他不满意的是,他自说自话把姓也改了,已不叫覃海强,而叫赵海强了。但他还是认“范大厨”为爷爷。
阿龙很不以为然,认为还是表哥龙海华比这位亲哥哥阿强更值得他学习。他也偷听到过母亲问二哥阿强的话,问得最多的是关于他们父亲的消息。
好像二哥告诉母亲,那个叫阿兰的女人经常带着一个像他一般大的小孩,到父亲在上海的家里探望祖父母。祖母要赶她走,她也不走,说她自己“生是赵家的媳妇,死是赵家的鬼”。
母亲听了连连叹气,还说:“也难为她了,可她害了多少人?”
二哥阿强来时还会给了母亲一些美元。一次母亲问二哥:“你爸还在寄生活费给你吗?”二哥却说:“这是爸专门寄给你的。”母亲哭了,还问二哥:“你爸是不是在国外有女人了?”二哥说不知道,又劝母亲道:“总比回来与那个叫阿兰的女人结婚,或天天被那个女人追着、闹着要好。”母亲流起泪道:“还是这样的好。”母亲也问了二哥什么时候可娶妻?“快了,我也不知道。”二哥的话里,好像已有女朋友。他们还提到了一个人,就是二十多年前送人的大宝,好像说他已在船上做事了。
偷听着这些话,阿龙感到自己完全像一个外人似的。母亲从来不给他讲这些事,甚至不让他偷听,总是避开着他讲这些事的。
“妈,阿强哥哥怎么不理我?”他一次问过母亲。
母亲想了想后,才回答他道:“你太小,他是大人了。”
他两眼盯着母亲看着,眼珠不停地转着。显然,他不满意母亲的回答,但一时上又不知道怎么来表达自己心中的疑问和不满。
在他考上高中前一年,政府已把燕子岭也打通了,但“燕岭隧道”只能通机动车。并在西湾上建了一座海湾大桥,把本来六七公里的路缩短为一二公里。因此,从镇上到燕子湾(村),开车的话不消二十分钟。步行的话,尽管还要翻越燕子岭(隧道中不准人步行),也只要三四十分钟就够了。从镇上到村里的班车也多了起来,车都是经过燕子湾(村)去西边海滩的。那里的海边被命名为紫燕湾,那里有优质的沙滩,退潮时露出来的沙质滩涂上可以抓到各种小螃蟹。最主要的是,早晨可以看到鲜红的太阳从海里跃出来,此时的海面,有时是金色的,有时是七彩缤纷的。这本来荒漠的海滩,成了旅游胜地,游客络绎不绝。有投资者在岸上的山脚下建了一个白色的宾馆,常有大巴士从上海、宁波等地方开来。后来,也有村民在边上建房开起民宿。镇上也有规划,把他们渔村的码头也打造成可供游览、品赏海鲜的燕子湾“渔人码头”。
虽然交通方便了,爷爷还是住在镇上的宿舍不大回来。要家中有急事时,才会回来。
在母亲又一次生病时,已七十多岁爷爷虽身体还硬朗,但坚决辞掉了在乡政府烧饭的工作(只是指导两位徒弟掌酌),回家照顾他们。爷爷烧的菜,让他赞口不绝。阿龙觉得爷爷好像是母亲的救星,爷爷回来后不久,母亲的病也渐渐好起来,本来大家都以为她会死去的。
母亲病好起来后,一天教育他要认真读书,又让他向二哥阿强学习。他却非常反感地道:“我要像华哥一样,开船、开摩托车样样都会。”
“没出息的。”母亲刚骂出口,就自知不对,这不是等于在骂她的表侄龙海华没出息吗?因此改口道,“你哪有钱买船买车的?”其实,她有钱,那次王乡长给她带回来的一万美金,几乎没有动过,何况阿强每次回来都带钱给她的。
但他在不久后,也考上了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