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09 10:26:58 字数:3715
一百四十、一个比一个有才
魏云山离京的前一晚,曾贾政在府中设宴为他饯行。
说是送别酒,其实是欢聚宴。卫化回京这么久了,皇帝又在大朝上把曾蜜蜜赐婚给了他,他却一次也没入曾府的门。曾贾政认为这样不可以,但两个孩子的个性都很强,不宜强加干涉,于是便趁魏云山离京之际,搞个饭局,大家聚聚。亲戚朋友之间是要多走动的,不走就不亲了。
曾贾政官居首辅,但为人处事十分低调,从不张扬。宴设在后堂的花厅里,后堂是举办家宴的地方,不轻易对外人开放。参宴者除了自家父女俩,来的也都是自己人,摄政王赵世明,镇南侯魏云山父女,卫家祖孙俩,加上翰林院的孟庄院长。菜肴比来客还精,一盘桂花藕,切得薄如纸,藕孔里塞着糯米,桂花蜜淋在上面,亮晶晶的。一盘水晶肴肉,皮冻透亮,肉色粉嫩,蘸着镇江香醋,入口即化。一盘清炒虾仁,只加了一点盐,鲜甜。还有一碟驴打滚,黄豆面撒得细细的,看着就让人想起小吃街的那个摊子。
卫澜性情豪爽,他原本就与曾贾政的关系不错,加之好上加亲,说话就更随性了。他走到宴厅,看了看桌子上的菜品,问曾贾政:“这菜是哪个厨子做的?”
“是我家蜜蜜做的。”
“哦?她会做菜?”
“会。平时不做的,听说您老来,亲自下厨了。”
“哦?看来老夫今后有口福了。”卫澜抹了抹嘴,哈哈道,“老夫虽已年迈,却仍是个酒囊饭桶,胃口大。丞相就备这几道菜,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曾贾政的脸红了,正要开口喊管家李安,厨房的门帘掀开了。曾蜜蜜和一个丫鬟各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她走到卫澜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声如银铃的说:“爷爷,您莫急,菜还没上齐呢。”
曾蜜蜜把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是一只大砂锅,锅盖一掀,热气猛地涌了出来,香味扑鼻。里头层层叠叠的,码着鸡块、鸭块、五花肉、炸丸子,最底下铺着白菜粉丝,汤色浓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是京城名菜“一品锅”。丫鬟手上的菜,是“驴板肠”。驴板肠是米脂最出名的美食,用当地特产“佳米驴”的全副大肠精制,麻辣咸嫩,肥而不腻,民间有“宁舍爹和娘,不舍驴板肠”的说法。这盘驴板肠是切好了的,码得整整齐齐,浇着红亮的辣油,撒着葱花和香菜,油汪汪的,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流口水。这两道菜,都是卫澜的最爱,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丫头太有心了。卫澜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驴板肠,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了,又嚼了两下,嘴角翘起来了。他看着曾蜜蜜,说:“真是个好闺女!”
卫化从客厅出来,穿过一条短廊,到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入内。书房适中典雅,一桌一椅一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残墨,没洗。笔架上挂着几支笔,大小不一,笔锋聚拢,看得出是用惯了的。靠墙一架书,每一本都翻卷了边。
墙上悬着一幅画,引起了他的兴趣。画不大,三尺来长,一尺来宽。画的是墨竹,几枝竹子从右下角斜伸出来,疏疏朗朗的,叶子不多,可每一片都有自己的姿态。有的仰着,像在接雨;有的垂着,像在想什么心事。竹竿细,挺而不弯。墨色浓淡相宜,浓处如铁,淡处如烟。铁是骨头,烟是气,骨头撑着气,气裹着骨头,竹便活了,不再是画。左上角题有一首词,是《沉梦令》,词云:“月照空庭竹影,风送幽香满径。独自倚栏杆,数尽更筹漏永。清冷,清冷,一雁横空秋暝。昨夜梦中相见,醒后泪痕犹泫。欲寄彩笺书,山长水阔知遍。休念,休念,只恐君心难倩。”
卫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见其画,乃属“晴竹新篁”画法,笔笔疏秀,以竹为骨,以书入画,于清丽中见风骨,颇有管道昇之风。见其词,犹似“易安体”,婉约中见风骨,浅俗中藏深意,情致细腻,曲尽人意,如漱玉泉边的清音,像是写给他的。见其字,清婉灵动,刚柔并济,如“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端端的清透、皎洁、婉约与和穆。画的最左侧,是一行落款。字更小,可更精。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可端正里有股子倔劲,像竹子,不弯。写的是:“乙未年冬至后三日,蜜蜜画并题。”没有印章,也没有闲章,什么都没有,就这几个字,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
卫化从书房出来走到廊下,看见曾蜜蜜正端着一盘菜往里走。她看见他,愣了一下,嫣然笑道:“卫公子,请吧,开席了。”
卫化红了脸,作揖道:“谢谢……你。”
酒过三巡,曾蜜蜜解了围裙,换了一袭喜庆的红装入席。她与魏凤凰都穿红,但风格不一样,魏凤凰是红牡丹,她是山丹丹。她端着酒杯,敬完他人,最后站在卫化面前。
“卫公子,久闻大名。今日借家父的酒,敬你一杯。”
卫化站起来,举杯饮了。曾蜜蜜也饮了,放下杯子,没回去,说:“卫公子,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你说,驴打滚,为什么叫驴打滚?”
满桌的人都笑了。
卫化没笑,未来的夫人这是要考他了。他想了想,说:“《庄子·秋水》里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驴打滚之所以叫驴打滚,是因为它必须滚。不滚,就不是它了。人也是一样。人不经世事,不滚几回,就不知道自己是谁。”
曾蜜蜜问:“那西洋人怎么说?”
“西洋有位哲人叫笛卡尔,他说,我思故我在。意思是,我思考,所以我存在。驴打思考,可它存在。它存在,是因为它滚了。存在不存在,不在思,在行。”
“那你说,人要在什么里面滚,才能成为一个人?”
“在天下里滚。”卫化看着她,“《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滚过了天下,就知道天下是什么。知道了,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人了。”
曾蜜蜜低下头,想了想,又抬头问:“西洋有这样的话吗?”
“有。西洋有位哲人叫亚里士多德,他说,人是政治的动物。意思是,人不能离开人群而活。活在人群里,就要在人群里滚。滚过了,就知道人群是什么。知道了,就知道自己是什么。”
曾蜜蜜沉默了一息:“卫公子,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说,路边的花,该不该摘?”
众人又笑,卫化不笑。他想了想,说:“《诗经》里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华是木槿花,朝开暮落。摘了,就谢了。不摘,也谢了。摘不摘,都会谢。可摘了,你手里有花。不摘,你眼里有花。手里有花,是一时的。眼里有花,是一世的。”
“西洋人怎么说?”
“西洋有位诗人叫威廉·布莱克,他说,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花在手心,是沙。花在眼里,是天堂。沙在手上会漏,花在天堂常香。”
曾蜜蜜问到这里,不再问了。她含情脉脉地看了卫化一眼,正欲退下,不料魏凤凰站了起来。
“曾姐姐,小妹也有几个问题想向你请教,不知可否?”
“妹妹,你……”曾蜜蜜一愣,心想她八成是为她的小师兄出头了,便说,“可以。”
“曾姐姐,你说,花谢了,是花的错,还是风的错?”
“都不是。花谢了,是时候到了。时候到了,就该谢了。不能怪花,也不能怪风。”
魏凤凰学着曾蜜蜜的口吻问:“那你说,人散了,是人的错,还是路的错?”
曾蜜蜜笑笑,看着她:“都不是。人散了,是心散了。心散了,就走不到一起了。怪不得人,也怪不得路。”
“那你说,一个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不知道,是苦还是甜?”
“是苦,苦得像黄连。可黄连虽苦,清的是心火,心火清了,就不苦了。相信吧,只要是真心的,那人会知道的,知道了,就不苦了。”
“要是那个人永远不知道呢?”
“不知道就不知道。知道了,不一定好。不知道,也不一定不好。好不好,不在知不知道,在于放不放得下。”
“那你说,要放不下,怎么办?”
“放不下,就不放,记着,想着呗。”曾蜜蜜说,“还有吗?”
魏凤凰笑道:“暂时没了。
曾蜜蜜说:“你问完了,下面该我问妹妹了。”
“请问。”
“妹妹,药有千般味,哪一种最苦?”曾蜜蜜问。
“黄连最苦,苦得舌头发麻,苦得眉头打结,但它只是苦在嘴里。真正的苦,是心里的苦,说不出来的苦,这样的苦,才是真的苦。”
“那你说,药有千般效,哪一种最灵?”
“对症的最灵。”
“那你说,一个人心里有病,该用什么药?”
魏凤凰沉默了很久,说:“找一个心里病得比他更重的人来,那人来了,他的病就轻了。”
孟庄听了,对卫澜说:“这两个丫头,怎么样?”
卫澜反问:“你想说什么?”
孟庄说:“她们一个问花,一个问药。一个问风,一个问病。问来问去,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问的是,人活着,图什么?”
曾贾政搭腔:“那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孟庄说:“图一个明白。”
魏云山笑了笑,举起杯:“咱们这些老东西,还是喝酒吧。”
……
宴席进入尾声,由魏凤凰提议,大家来个即兴表演。她自己率先开唱,她是邓君丽的女儿,天生一副好嗓子,唱的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曾蜜蜜也歌唱,嗓音如小河在月光下淌水,她唱的是陕北的信天游:“雪花花落地化成了水,死了也把哥哥你相随,咱二人相好一辈子,切草刀铡头不后悔!”她唱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刻在黄土地上的血泪与不屈,是一个女儿家敢爱敢恨的生命绝唱。一曲歌罢,令工部主事泪湿襟。
卫化吟了一厥,是对曾蜜蜜那首词的应和,词云:《沉梦令·应和》——
别后几回魂梦,醒处月斜霜重。
纸上纵千言,不抵天涯一捧。
珍重,珍重,莫负男儿肝胆。
风起雁门关外,雪满燕山如盖。
烽火照孤城,谁解此心澎湃?
长在,长在,魂系故园沧海。
莫道归期难定,且把龙泉拭净。
直待斩楼兰,再续落梅清影。
深省,深省,莫负玉壶光炯。
吟罢,全桌拍掌叫好,唯独曾蜜蜜,掉眼泪了。最后,卫化与赵世明立盟:两人的大婚之日,定在西疆与燕云十六州收复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