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悬疑武幻>飞花令>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08 08:04:41      字数:6846

  一百三十七、冬至大朝
  大嘉的大朝,不常开,一年就那么三回——正旦、冬至、万寿节。
  按规制,大朝设在太宣殿。百官黎明即起,着朝服,戴朝冠,佩朝珠,依次从午门鱼贯而入。文东武西,各按品级,在殿前丹墀上列班。辰时正,钟鼓齐鸣,皇帝升座。鸿胪寺官唱班,百官行三跪九叩礼。礼成,献表文,进贺词。没有廷议,不议政事,纯粹是礼仪,是排场,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参加大朝的,有在京的所有文武官员,从一品到九品,只要在京的,都得来。还有来京述职的外省大员,有封爵的勋戚,有各国使臣。黑压压一片,紫的、绯的、青的、绿的,补子上绣着仙鹤、锦鸡、麒麟、狮子,个个正襟危立,鸦雀无声。能进太宣殿的,是三品以上以上的官员,其余的,都站在太宣殿外的丹墀上。丹墀站不下的,站在台下,台下还站不下的,站在御道两侧。站得远的人,连皇帝的脸都看不清,只看见一个明黄的身影,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像一尊庙里的菩萨。
  这就是大朝,不解决问题,只解决态度。
  子虚八十四年,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年份。嘉京的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冬至日就下起了大雪花,把皇城装缀成一个银楼玉宇的白色世界。这一日,恰逢大朝。寅时三刻,天还没亮,百官来至丹墀上站定,便觉今朝的气氛有点异常。太宣殿外,跪着六个小太监,每个手里都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那木匣子,通常都是用来放圣旨的,看来本次大朝,不单是解决态度的,而是要解决大问题的。
  辰时到,钟鼓齐鸣,午门打开,百官入殿。
  子虚帝坐在御座上,冕冠的旒珠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脸色不好,蜡黄蜡黄,透着暗灰,可腰挺着,肩端着,强撑着,掩饰病态。高贤英站在御座侧后,垂着眼,像一尊雕像。礼成之后,是献表文,皇帝听了几句,摆了摆手,鸿胪寺官便收了声。
  皇帝的目光透过旒珠,扫过殿下那一片紫绯青绿,他看见了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看见了纪桧、曾贾政、长孙婴、孟庄、卫澜,以及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脸。最后他特地将目光投向殿外,看到丹墀上站着一个年轻人,穿青袍,从六品补子,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他们站在人群里,显得格外起眼。皇帝朝殿外殿内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一切都烙在心里,好像非常不舍。然后,他收回目光,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说了一声:“宣。”
  高贤英转过身,朝殿外点了点头。跪候在殿外的为首的那个小太监,遂膝行至高贤英跟前,把木匣举过头顶。高贤英取出匣内圣旨,展开。黄绫垂下,殿内殿外,燕雀无声,连风都停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赵世文,奉命安抚西疆,不仅寸功未立,反而有辱国体。如今西疆糜烂,边民涂炭,尔难辞其咎。念其体弱,不堪国事。特封安乐王,赐居藩邸,不必理政。钦此。”
  第一道圣旨,居然是废太子!全场一片死寂,每个人皆是心惊胆跳。皇帝陛下,这是要秋后算总账了。
  太子跪在御阶下,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总能保住太子之位,以为自己熬了这么多年,总会熬到头的,可父皇不给他机会了。他趴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一直凉到心底。他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赵世成跪在他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眼睛里,像是有火星子在溅了一下,瞬间又灭了。
  纪桧跪在文官班列里,老脸灰败,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什么也倒不出来,什么也装不进去。他算了一辈子,算赢了无数人,可他没算到皇帝会在冬至大朝上废太子。太子是他的外孙,是他纪家百年基业的靠山。现在靠山倒了,纪家也快了。
  高贤英把圣旨交还给小太监,接过第二道。黄绫展开,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师纪桧,三朝元老,年逾古稀,精力衰耗,难胜繁剧。着即致仕,归养林泉。赐金千两,以慰老怀。钦此。”
  纪桧的身子一震,像一棵老树被雷劈了,从根到梢都在抖。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臣……臣领旨。”
  纪隆跪在他身后,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他知道,太子废了,他爹倒了,马上就要轮到他了。
  高贤英接过第三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尚书纪隆,前与阿古乌月下签约,丧权辱国;后负责燕云军需,调度不力,粮饷迟滞,导致边备空虚,失十六州。着即革职,永不叙用。钦此。”
  纪隆趴在地上,浑身一软,像一摊泥,再也起不来了。他不敢喊冤,因为他知道,自己与西洋人、倭影人私通的事已经败露了,如果不是皇后在皇帝面前苦苦哀求,小命早就没了。皇帝不杀他,已经是天恩了。
  
  一百三十八、封赏立君
  高贤英接过第四道圣旨。这道圣旨比前三道长一些,黄绫上的字也多一些。高贤英展开圣旨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主事卫化,乃忠良之后,将门虎子,才略过人。曾氏女蜜蜜,乃丞相之女,温婉贤淑,德容兼备。二人年貌相当,堪称佳配。皇四子赵世明,忠勇仁厚,堪当大任。镇南侯魏云山之女魏氏凤凰,英姿飒爽,才德兼备。二人年貌相当,堪称佳配。特赐婚卫氏、曾氏,赵氏、魏氏,择吉日完婚。钦此。”
  卫化跪在殿外丹墀上,愣了一下。他开始的时候还纳闷,他看到那个买驴打滚的姑娘也来参加大朝了。一个姑娘家,又不是官,来凑什么热闹呢?现在他知道了,她就是赛貂婵曾蜜蜜。他想不到陛下会在大朝上下这道旨意,他当然开心,心头的石头落地了。曾蜜蜜跪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低着头,看不见脸,可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曾贾政跪在文官班列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卫澜跪在武官班列里,腰挺着,头低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赵世明听见这道旨意,身子微微一震,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又平了。他的脸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潭水,看不见底。可他的眼底有光,光是热的,烫的。这道圣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锁了许久的东西。他不信命,信魏凤凰。只要她愿意,他就愿意。她不愿意,他也愿意。魏凤凰跪在殿外的丹墀上,低着头,听见圣旨,身子没动,手在膝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不在乎谁赐婚,她只在乎那个人是赵世明,是他就好。她不敢抬头,怕被人看见,她的脸,比耳朵还红。
  高贤英接过第五道圣旨。这道圣旨比前四道都重,不是纸重,是字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赵世明,忠勇仁厚,明达事理,历经磨难,初心不改。值此国步维艰之际,特命为摄政王,统摄朝政,辅弼新君。望尔殚精竭虑,匡扶社稷,不负朕望。钦此。”
  赵世明谢完恩,感到肩上一下子沉重了起来,从此大嘉的江山,从父皇的肩上,移了一角到他的肩上了。
  百官哗然,又迅速沉寂。
  列位看官,圣旨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按制,它是在大朝之前,须由翰林院承旨拟稿,送内阁票拟,再由司礼监批红,三道程序走完了,才算成了正式的诏书。可今儿冬至大朝这几道圣旨,皇帝没走内阁,也没走司礼监批红。他口谕,高贤英笔录,笔录完了,皇帝亲手盖了御玺。盖了御玺,就是定了,就不用再走那些弯弯绕绕的过场了。
  曾贾政听见高贤英念出第一道圣旨,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不是怕,是心里明白了一件事。皇帝不是病了,清醒得很,他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该把江山交给谁。他不经过内阁,不经过司礼监,不经过那些该过的手续,直接下旨,这是告诉天下人,这些事,全由朕说了算,谁也别想插嘴,谁也别想拦。拦了,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孟庄跪听见圣旨一道一道念出来,心里有数了。皇帝这是在替四皇子扫清障碍,太子废了,纪桧赶了,纪隆革了,卫化赐婚了,赵世明封了摄政王,这一步一步的,一环扣着一环,真是绝了。
  高贤英读好第五道圣旨,退到御座侧后。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累。五道圣旨,五道刀。每一道砍下去,都足以让人头落地,让江山变色。他不是砍刀的人,他是递刀的人。递刀的人,手上不沾血,可心里的血,比谁都多。
  殿外还跪着第六个小太监,捧着一只更大的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黄绫圣旨叠得方方正正,露出一角。那是最后一道圣旨,也是最重的一道。谁也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百官不敢猜,也不敢想,只是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匣子。
  皇帝靠在御座上,没有看那个匣子。他看着高贤英,高贤英也看着他。
  他们相视了一息,皇帝说:“继续。”
  高贤英接过圣旨,展开,颤着肩膀,喉结滚动,念不出声来,像是喉咙被浓痰塞住了。殿外,白雪纷飞。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哭。
  三皇子赵世成听到最后一道圣旨被展开的声响,心里已是翻涌成潮。父皇下了这么多道圣旨,又封四弟为摄政王,把朝堂彻底清洗了一遍,那接下来会把龙椅交给谁?四弟已是摄政王,总不能自个登基。三弟不问世事,太子被废,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只能是我二皇子赵世成也。他热血沸腾,但不敢动,甚至不敢让呼吸乱了一丝一毫。他跪在金砖上,面带笑容,脊背挺得笔直。他在等,等那句“二皇子赵世成”从高贤英口中念出来。他已经在心里排练好了,当圣旨宣读完毕的时候,他要叩首,要流泪,要说“儿臣惶恐,儿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高贤英迟迟不念圣旨,皇帝催:“宣。”
  高贤英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赵世方,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霹雳!惊雷!天下的冷门!皇帝立的新君是赵世方?太意外了,意外如太阳从西边升起来。满殿死了一样,像一口棺材,盖子盖上了,钉子钉死了,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赵四方怔怔地跪在那儿,愣了很久。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里头乱撞。他抬起头,看了高贤英一眼,又看了皇帝一眼。皇帝闭着眼,手搁在胸口,一起一伏。他没看三皇子,他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儿臣……儿臣……”赵世方的声音又涩又破,“父皇……儿臣不敢接旨。”
  皇帝连眼睛都不睁开:“朕让你接,你就接。不敢接,也得接。不接,就是抗旨,你想死吗?”
  三皇子的额头触着金砖,哆嗦着。他不想死,他从来不想死。他只想喝酒画画,只想在太平盛世里做一个闲散王爷。可父皇不让他逍遥,硬是把江山塞到他手里,像塞一块烫手的山芋,烫得他手心疼。
  赵世成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胜卷在握,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自己才是父皇最后的选择。可他错了,父皇选了三弟。三弟,那个只会喝酒画画、不问政事、烂泥扶不上墙的三弟。他输了,输给三弟,比输给四弟还难受。输给四弟,是输给本事。输给三弟,是输给命。他从不服命,但在此刻,不认也得认。他感到忽然被一座凭空飞来的大山压住,抬不起头,把目光扎在地缝里,眨也不眨。那缝里有灰,有尘,有看不见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在此刻,跪在御阶下的人们,有一点是共同的,震惊!不一样的是各自的心思。赵世明对魏凤凰充满了敬意,孟庄、魏云山、武红袖,包括他自己都读不懂父皇的心,只有她读懂了。父皇把此等天之骄女御赐给他,究竟是福?还是祸?曾贾政心里一片释然,新立的君王虽然不是最佳人选,但毕竟是立了,皇帝再也不会给他出必死之题来解答了。孟庄跪终于明白了皇帝的心思。皇帝不想让江山变色,不想让朝堂流血,不想让儿子们自相残杀。选三皇子,是最好的选择。同时,他也深感悲哀,天下的君王,都是自私的,什么以江山社稷为重,全是狗屁。
  
  一百三十九、大丧之后是什么
  皇帝办完这一切,用那双暗淡无光乌眼再次扫视全场。他缓缓地看了一遍,笑了。那笑容极为惨淡,淡得像冬天日头底下的薄冰。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脑袋一斜,靠在引枕上,就不再不动了,手还搁在胸口,但胸口不再起伏了,佛珠滑落,滚到地上,骨碌碌的,滚到御阶边。
  高贤英站在他身后,最先看见。他没动,也没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来,额触金砖,肩膀在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陛下——驾崩了。”
  殿内殿外,哭声顿起。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低了声音的哭,像刀子割在人的心头上,疼!又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扑跪在御阶下,声音尖得像刀子划过铁皮:“太后——太后娘娘——薨了——”
  满殿又是一阵死寂。哭声像被人一刀切断,所有人的喉咙都被掐住了。皇帝刚走,太后也走了。母子俩,一前一后,像是约好了似的,谁也不肯多留一刻。高贤英站起来,走到御阶边,弯腰捡起那串佛珠,收进袖子里。他转过身,看着三皇子。
  “陛下,请节哀。”
  三皇子抬起头,看着高贤英,眼睛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高贤英扶住了他,他站了一会儿,稳住了。
  “退朝。”
  ……
  写到这里,也许有看官会说,尽在瞎弄扯蛋。史上的燕云十六州,亦称幽云十六州,指的是幽州、顺州、儒州、檀州、蓟州、瀛州、莫州、新州、妫州、武州、蔚州、应州、寰州、朔州、云州等地。这片区域恰好扼守燕山山脉和太行山脉,是华北平原的天然屏障。这十六州都丢了,嘉京何在?
  且听笔者解释:此“燕云”非彼“燕云”也。本小说里的“燕云十六州”,不是历史上幽州到朔州的那一片,而是更靠北的一块区域——大致相当于今天张家口、承德以北,一直到长城脚下。这些地方同样是屏障,丢了之后北方无险可守,但京城本身还在长城以南,安然无恙。当地人说“燕云”,只是沿用古称,叫惯了,改不了口。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去纠正而已。
  在大嘉,皇帝驾崩,称“大行皇帝”。太后薨逝,称“大行皇太后”。皇帝与太后同时上了青天,这是国丧。天子之丧,自有定规。
  大行皇帝的灵柩,停在乾宁宫。这是祖制,天子生于斯,崩于斯,停灵于斯。当天,乾宁宫正殿的匾额摘了,用白绫裹着。窗上的黄绸换了白,宫灯灭了,烛火换成素烛,白惨惨的,照着殿里那些跪伏的人影。梓宫停在御榻上,金丝楠木的,漆了七七四十九道,黑中透红,亮得能照见人影。皇帝躺在里头,明黄缎褥,盖着陀罗经被,被上绣着梵文,金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太后薨在慈恩宫,她的梓宫停在慈恩宫正殿,比皇帝的小一号,可规制是一样的。金丝楠木,黑中透红,陀罗经被,金字梵文。她躺在里头,穿着殓衣,殓衣是织金的凤纹,暗红,褪了色,像干了的血。
  两副梓宫,一前一后,一南一北。母子俩生前没好好说过话,死后也隔着。
  大丧之后是什么?朝堂办了两件事。
  一是办丧事。丧礼由礼部主持,内阁辅臣襄办。翰林院拟谥号,拟庙号。谥号是死后的名字,庙号是太庙里的名字。干文字的活,是由孟庄亲自操刀的,字不多,多了记不住,也不少,少了不庄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来抠去,抠出几个字来,呈给新皇帝看。新皇帝看了,很满意。孟庄抠出的文字,没毛病。
  赵世方是新皇帝,要守孝。孝期三年,天子以日代月,二十七日释服。在这二十七天的日子里,他不理政,不御殿,不听乐,不嫁娶,不食荤,住在倚庐里。倚庐是临时搭的草棚子,就在乾宁宫的廊下,用白布围起来的,里头铺一层稻草,搁一张木板床。他睡在那儿,吃在那儿,哭在那儿。当然,也是可以去看看断气了的父皇和皇祖母的。百官要哭临。哭临是规矩,不是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按品级排班,三品以上在乾宁宫丹墀上哭,三品以下的在乾清门外哭。哭三声,跪,再哭三声,再跪。哭完退下,明天再来哭,要一直哭二十七天。哭到后来,嗓子哑了,眼泪干了,膝盖肿了,可还得哭。
  国丧期间,禁屠宰,禁嫁娶,禁宴乐。京城九门,要各悬白纸灯笼。官员的朝服一律换成素服,青袍,乌纱帽,腰系白布。百姓人家,也要换成素服,不穿红的,不穿花的,不戴首饰。嫁女儿的人家,把喜期推了。娶媳妇的人家,把花轿退了。退不了,就偷着娶,关上大门,不敢放炮,不敢吹打,像做贼一样。二十七日后,大行皇帝的梓宫,奉移景山的观德殿。太后的,奉移慈恩宫北侧的寿皇殿。两副梓宫,一东一西,隔着景山。娘儿俩见面有点不方便,要爬山。
  二是新皇继位。新皇继位不在太宣殿,在大行皇帝的梓宫前。天子之位的交接,赵世方不是坐上去的,是跪着接过来的。先帝的灵柩停在乾宁宫,梓宫前设御座,空着,那是先帝的位子。新皇帝跪在梓宫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跪在先帝的遗容前。礼部尚书捧宝,内阁学士捧诏。宝是玉玺,天下权力的象征;诏是遗诏,先帝最后的旨意。两样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继位仪式是在皇帝驾崩的二十七天后举行的。赵世方跪在梓宫前,穿着孝服,白布袍子,腰系麻绳,头上的冕冠还没戴。他脸色苍白,累的样子,他守了二十七天的孝,哭灵哭得嗓子哑了,跪灵跪得膝盖肿了,吃素吃得脸都绿了。他不想当皇帝,但没办法,只好当了。礼部尚书孔瑞平跪在左侧,双手捧着宝盒,紫檀木的,沉甸甸的。内阁学士孟庄跪在右侧,捧着诏书。
  “请陛下嗣皇帝位。”
  孔瑞平声起,赵世方叩首,起身接过宝盒,沉,比他想的沉。
  孟庄展开诏书,声音在殿里回荡。念毕,赵世方又三叩首,礼成。他站起来,捧着宝盒转过身。高贤英站在他身后,捧着冕冠,十二旒,玉珠串串垂下来,亮得晃眼。
  “请陛下御冠。”
  赵世方低下头,高贤英把冕冠戴在他头上。然后,御太和殿,登极诏,百官跪听,山呼万岁。赵世方坐在御座上,冕冠的旒珠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与他的父皇一模一样。
  这时节的嘉京,天更冷了。槐树的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干伸着,像老人的手。什刹海的水结了冰,白花花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风从西边来,刮过燕山,刮过长城,刮进京城,刮进皇宫,刮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一个新的时代,在寒风里开始了。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