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生不已（1）

　　10.1
　　阿龙记得，在曾祖母龙姑去世时，龙国祥——后来成了他养父的老龙头，也带着妻儿来吊孝和帮忙。老龙头要叫龙姑为“祖姑母”的，因此，村里许多来吊丧的人，有的仍跟着母亲覃珍叫龙姑为“老祖母”，有的就跟着龙老大叫“祖姑母”了。也有小孩跟着他这个曾孙叫龙姑为“太婆”的，就是没有人跟着爷爷叫“妈”的。不过，爷爷似乎感到了自己这几天真正成为了这个家的主人，家中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等他做主的。
　　阿龙也感到爷爷把曾祖母的丧事办得十分风光，因为龙姑十足已有八十九岁，因此根据当地习俗，把丧事当作喜事办的，所谓“丧事喜办”。不仅全村所有的人家都派了代表来参加葬礼，许多外村的人也在这天来讨寿碗寿筷的，拿到后欢欢喜喜地走了。
　　丧事过后，家里冷清了起来，爷爷仍然去乡政府食堂上班，住在那里不回来，家里只存下他与母亲。
　　
　　阿龙在曾祖母龙姑去世后，更像雨后春笋一般地迅速地长大着。
　　“再过二年，你要比妈高了。”母亲笑咪咪地看着他又道，“那天送你到学校的情景，还好像在眼前！”他与母亲都清晰地记得，第一天送他进小学校，当母亲要离开学校时，他还抱住母亲的腿要跟着回家。现在他只要求母亲早点烧早饭，早饭后他会去找比他高二级的阿发，然后一块去学校。
　　阿发叫王家法，比他大三四岁，但只比他高二个年级，这倒不是留级的缘故。一是因为属下半年生的，是要比上半年生的人晚读一年；另一方面，也因为王家发生得矮小，父母怕其受欺侮，拖了一年才替王家发报名的。王家发虽然长得没有他高大，但由于两家大人的关系，总以大哥哥自居，在他因被骂“野种”而与人家打架时，王家发也会帮着他一起打。一次，他俩还把人家打得鼻青眼肿的，从此，很少有人再敢当面骂他是“野种”了。
　　“他们为什么要骂我‘野种’？”事后他也问王家发。王家发古怪地笑着道:“我也不知道。”他也没有再问下去，心想阿发应该是知道点原因的。自己是不是“野种”，成了他脑子里最大的一块心病。不过，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搞清楚的。
　　一年后，在他记忆中，母亲第一次生病。开始母亲还硬撑着起来为他烧早饭。一天起来晚了，他吃好早饭去母亲的闺蜜家，找同路的阿发一块去学校时，阿发已经走了，他急得差点哭出来，怕迟到了要挨老师的骂。他奔到村口时，遇到了表哥华哥儿开着摩托车从镇上的鱼市场回来，表哥问了他两句后，立即把摩托车调了一个头，让他坐上去，要送他去学校。他早已破涕为笑，熟练地跨上了后座。此前华哥儿已不至一次地开着他兜过风，还带他赶过海（在滩涂上抓小螃蟹、小海螺）。当时，村里还很少有人家买得起摩托车的，表哥的这辆红颜色的轻骑，飞驰在公路上是十分起眼的。但农村有的路还是土路，因此摩托车开过时会扬起很大的灰尘，因此虽然引人注目，也引来不少的骂声。每当他坐在这轻骑的后座上，见到同龄的小朋友向他投来了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时，他都非常地得意地向他们招招手。
　　很快他们的摩托车超越了不少走在路两旁的同学，当他看到了阿发后，要表哥停车，表示要下去，与阿发一块走。
　　他从华哥的摩托上下来后，就等在路边，看着阿发走近过来。
　　“你下车来干什么？”王家发走近他时问道。
　　“看到你了呀！”他笑着道。
　　“你妈病好点了吗？我等了你好久，以为你今天不去学校了。”王家发对今天没有等他一块走做出了解释。
　　“是我妈起床晚了。”他也解释道，“还好我表哥卖鱼回来，恰好在村口碰到，就送我了。”
　　“你什么时候让我也坐一回摩托？”王家发说出了心里的这个愿望，但看得出王家发其实对此事一点也不抱希望的。
　　“好的呀，我跟华哥说一说。”他却高兴地道，并不觉得让王家发坐一回摩托不是什么难事。
　　“你不要去说，跟你开玩笑的。”王家发道，“我知道，你是一定肯的，但你表哥就不一定肯了。我也有点怕他。”
　　“你为什么要怕他？”他觉得不可思议地道，“华哥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我没说他是妖怪。”王家发又问他道，“这世界上真有妖怪吃人的事吗？”
　　“不知道，”他又改口道，“没有的。”他想到了爷爷给他讲的《贪心婆婆》的故事，问王家发道，“如果让你许一个愿，想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你想许什么愿？”
　　《贪心婆婆》讲的是从前有一位渔夫和他的妻子，住在海边的一所破烂的稻草房里。他们衣服破烂，每天的食物都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家里只有一个破烂的木盆。一天，渔夫又一如既往地去海边打鱼。撒了几次网，终于捞到了鱼，那是一条神奇的鱼。它会说人话：“老爷爷，你放了我吧，我可以满足你一切要求！”渔夫惊呆了，他从来没见过会说话的鱼。可他拒绝道：“你走吧！我不需你的帮助。”老渔夫回到家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的妻子，原本在洗衣服的老太婆把木盆一扔，指着渔夫的脑袋怒吼道：“你这个老笨蛋！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也不敢捡，把这个木盆去找他换掉也行呀！”于是，无奈的渔夫来到海边，看看这蔚蓝的天，清澈的海面，他对着大海说道：“小金鱼，小金鱼，我需要你的帮助！”小金鱼游过来，亲切地问：“老爷爷，你需要什么呀？”“我家老太婆想个木盆，希望你能帮助我！”“好的，您快回家吧。”
　　渔夫回到家时，看到木盆果然变得像刚买回来的一样。他正高兴，老太婆又指责他道：“要你换个木盆，你就换个木盆呀，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不知道把房子换成有瓦片的砖房呀？”沮丧的渔夫又一次来到海边，天空灰蒙蒙的，海上翻腾着浪花。“小鱼儿你在吗？老太婆想住砖房，你能帮助我吗？”渔夫向着大海喊道。小金鱼又一次出现了：“好的，我会帮助你的，你真可怜！”
　　渔夫回到家，老太婆一看见渔夫又开始数落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看看虽然房子变了，家里还是这么穷，我要很多很多的钱，做一个贵夫人！”并加重语气：“快去！”渔夫拖着疲惫的身子再一次来到海边，向海边喊道：“小鱼儿，你在吗？老太婆又想当贵妇人了，你能帮助我吗？”小金鱼又游出来，对渔夫说道：“你回家吧，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渔夫回到家，看见妻子已经变成了贵妇人，仆人们正给她捶着背，一脸地享受的样子。可是，过了还不到一个星期，贵妇人对渔夫说道：“我想要做女皇。”
　　可怜的渔夫又来到海边。这时，天空中电闪雷鸣，海面上波涛汹涌。渔夫对着大海喊道：“小鱼儿，你能帮助老太婆当上女皇吗？”“知道了，你回去吧！”小金鱼说完，就游走了。
　　渔夫刚走到家门口，几个士兵就挡住了他的路，“轰出去！”女皇命令道。几个士兵把渔夫押了下去。过了没有一个月，老太婆又把渔夫叫到跟前说：“我不想当女皇了，我要做海上女霸主，小金鱼也要供我使唤。”
　　这次渔夫又找到金鱼寻求帮助时，海边刮着阴风，风声更像魔鬼哭泣一般。他对着大海喊道：“小金鱼，小金鱼，老太婆想要当海上女霸王！”小金鱼听完，什么也没有说，游向了大海深处。“小金鱼，小金鱼！”渔夫大喊了几声，小金鱼头也不回一下。渔夫只好往家里走去。
　　当他还在想怎么给老太婆解释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老太婆仍然坐在破旧的屋子前洗着衣服。一切就像一场梦一般。
　　
　　王家发也听过这故事，反问他道：“你会许什么愿？”
　　“我想要像哪吒一样，有三头六臂。”他道。
　　“那你不是变妖怪了吗？”王家发道，“海里不知真的有没有龙王？你见过大人在龙王庙里烧香吗？”
　　他被问得不知怎么回答的好，他见到过龙王庙烧香的热闹场面，也问过母亲究竟有没有龙王？母亲开始说有，但问她有什么人见到过时？母亲说过去是有人看到过的，这就无法对证了。最后母亲告诫他:宁可相信有，不可信其无。这就使他一直处于一种既不彻底相信、又不彻底不相信的状态中了。他心中是混乱而矛盾的，答非所问地道:“我妈说，这龙王庙是前几年重修的，原来的(龙王庙)已被拆剩下一些柱脚石了。”
　　“知道。”王家发道，“重建时我还去看过，你那时太小，看了也不会有印象了！”
　　“我有印象，”他道，“我跟华哥一块儿去看的。”
　　“这我相信，华哥那时已有十几岁了。”王家发道，“我是跟我老爸一块去的，老爸是去捐一些钱的。”
　　“听我妈说，我家也捐了。”他道。
　　“你妈病到底怎么样了？”王家发问道。
　　因母亲已病了好些日子，他一直担心母亲会死去，也把这种担心向这位要好同学说起过。这时他又担心地道:“我表哥说，他会去看她的。”
　　“你表哥他们知道了，就好啦。你就不用担心了。”王家发替他感到放心地道。
　　可他总放心不下。
　　放学回家，他才知道母亲已被表哥和表舅送进了镇上医院。
　　在母亲住医院里期间，他就在表舅家吃饭睡觉，表哥华哥儿也天天用摩托车送他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