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987(3)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09 10:02:02 字数:4534
从第一次收到张晓秋的纸条开始,从第一次在电影院门口等她开始,从第一次坐在她旁边磕着瓜子看那些爱情片开始,从今天早上冒着感冒骑车过来开始,从坐在她家沙发上紧张得像个木偶开始——他都很傻。
他以为自己在谈朋友。他以为那些纸条、那些电影、那些零食、那个靠在他肩膀上的动作,都意味着什么。他以为他走进了张晓秋的家,就走进了一个新的世界。但那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他的。他只是路过,只是在门口张望了一眼,然后门就关上了。
他可能就是张晓秋无聊时候的一个消遣。一个老实巴交的、什么都不懂的、可以拿来逗着玩玩的小男孩。他感觉颜军正在对他说——“你不想想她们都是什么人,会看上你这样的”。
金其霖骑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风从田里吹过来,冷得他牙齿打颤。他骑上车,蹬了两下,觉得腿软得使不上劲,又下来推着走。路上没什么人,两边是光秃秃的枯树,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地上有几片没扫干净的落叶,被风吹着贴在他的鞋面上,又吹走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穿着米黄色羽绒服的年轻男子。他是什么人?张晓秋的男朋友?还是“好几个”里的某一个?张晓秋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语气吗?也会靠在他肩膀上,握着他的手,说“这个岁数嘛,就是要多谈谈朋友”吗?
金其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拿一块湿毛巾捂在他的心口上,不让他喘气。
他想起了颜军,想起了张苏敏,想起了那个周日下午在电影院门口傻等的半个小时,想起了住院那天看到的两只手扣在一起的画面。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这些事情难受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些事情了。但现在他发现,他还是会难受,还是会心疼,还是会觉得胸口被人敲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以为自己跟张晓秋在一起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以为自己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了。但到头来,他还是一样的。他还是那个穿着工作服去秋游、口袋里揣着手帕预备着吐、跟女生说话都要鼓足勇气的金其霖。他还是那个站在电影院门口的花坛上傻等的金其霖。他还是那个被颜军耍得团团转、被张晓秋当作消遣的金其霖。
什么都没有变。
到了家门口,他把自行车停好,进了屋,倒在床上。
母亲在厨房里问:“你吃过了吗?”
“不饿,不想吃。你们吃过了吗?”
母亲走到床边看了他一眼,说:“你爸又不知道去哪里了,本来我还想着和他一起去跑跑领导家里送个礼,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回市区。”
“他不想回?”金其霖说着,把脸转向墙壁。
“谁知道他啊,岛上都待了二十几年了,也没什么变化。他呀,一辈子就是个闷葫芦,一点人情世故都不会。”
金其霖没有接话,因为母亲有的意见他并不同意,难道父亲在认识母亲之前就不是一个闷葫芦?当时明知道是父亲是一个闷葫芦,为什么就能接受呢?
母亲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关上门出去了。
金其霖躺在床上,盯着墙壁上的水渍看。那是一片浅黄色的水渍,形状像一朵云,又像一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轮廓。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视线模糊,那片水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黄,像一张旧照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是母亲刚刚用汤婆子焐过的,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但他还是觉得冷。他把被子裹紧了,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整个人蜷得像一只虾。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要怎么办?
继续这样下去?继续上课、下课、吃饭、睡觉、骑车经过厂部电影院的时候偶尔慢下来看一眼、在图书馆里看那些看不懂的哲学书、偶尔收到张晓秋的纸条然后紧张半天、坐在她旁边看电影的时候手心冒汗、在她家门口的亭柱后面像个傻子一样站二十分钟?
他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
但他能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怎么也摊不平。他想起何娜说的话——“读书不一定能让你变成什么了不起的人,但它能让你多几个选择。”他想起何娜借给他的那本《苏菲的世界》,想起里面那句话——“你是谁?”
他是谁?他是金其霖。但他不想只是金其霖了。他不想只是三厂家属区的金其霖、职工子弟学校的金其霖、成绩中不溜秋的金其霖、被女生当消遣的金其霖。
他想要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脑子里突然炸开了。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心跳得很快。离开这个小岛?去哪里?市区?更远的地方?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它就在那里,明晃晃的,像一盏灯,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不想再待在这些人中间,不想再做那些让他觉得自己很傻的事情,不想再在别人家门口的亭柱后面站着,不想再当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
他想起张晓秋说的那句话——“谈朋友没什么的,人家国外十三四岁的小孩就开始谈朋友了。”国外是国外,他是他。他不想再“谈朋友”了,至少现在不想。他不想再让这些事情占据他的脑子,让他上课走神、晚上睡不着、站在人家楼下的亭柱后面像个傻子。
他要做点别的什么。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四点多钟,就已经灰蒙蒙的了。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的,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金其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沉得稳稳的,一动不动。
他想要离开这个小岛。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但也说不上经过了多么深思熟虑的考虑。它更像是一种本能——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终于发现笼子的门没有关严。他不知道自己飞出去之后能飞多远,会不会被风吹回来,会不会在半路上掉下来。但他知道,他必须飞。如果不飞,他就会在这个笼子里待一辈子,像岛上大部分人一样,出生、长大、进厂、结婚、生孩子、退休、老去,一辈子都在这片被江水围着的土地上转圈。
金其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大口。水已经凉透了,凉得他牙根发酸,但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把杯子放回去,拿起枕头底下的那本忘了还回去的《苏菲的世界》,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苏菲正在跟哲学家讨论柏拉图的洞穴比喻——那些被锁在洞穴里的囚徒,一辈子只能看到墙上的影子,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世界。有一天,一个囚徒挣脱了锁链,走出了洞穴,看到了外面的阳光。他回到洞穴里告诉其他囚徒,但他们不相信他,说他疯了。
金其霖把这一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放在胸口上。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那个走出洞穴的囚徒。外面的阳光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但他想看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母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传过来,还有葱花爆锅的香味。金其霖坐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闻着那些味道,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真实,很具体,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世界的一部分。但他不想只活在这个世界里了。他想去另一个世界看看,哪怕去了之后发现那个世界也没有那么好,哪怕去了之后想回来,他也要去一次。
他把书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那是他用来记数学错题的本子,前面几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解题步骤。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离开这个岛。”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台灯,躺回床上。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唤他。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平稳,呼吸也很均匀。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离开这个岛。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试一试。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雨棚上,噼噼啪啪的,像是一群人在远处鼓掌。金其霖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没有翻来覆去,但还是做了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艘船上,船正在离开码头,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里。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和柴油的味道,他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雾,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没有害怕。他站在那里,船一直往前开,雾一直没散,但他知道,雾的那边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周二下午,金其霖又逃课了,这一次并不是他不想上学,而是必须要离开一下。
致远中学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上踢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花坛边聊天。金其霖趁体育老师点完名转身的工夫,从操场边的栅栏缺口钻了出去,溜边到了停车场,他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出学校去了。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职工子弟学校,找何娜。
说是还书——棉袄里确实揣着那本《苏菲的世界》,他已经翻了两个多月,书页都起了毛边,有些段落反复看了好几遍,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道道。但这只是一个借口。他真正想做的事,他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跟父母说——父母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是跟同学说——同学不会听。
只有何娜会懂。
一路上,寒风吹得他脸颊干涩。他把领子竖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天在张晓秋家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已经过去快两天了。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忘掉,或者至少不会再那么难受。但没有。那个穿着米黄色羽绒服的年轻男子推开张晓秋家门、张晓秋笑着迎上去的画面,像一枚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张晓秋心里算什么。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或者说,他应该知道。那些纸条,那些电影,那些零食,那个靠在他肩膀上的动作,都只是随便玩玩。张晓秋说过的,“这个岁数嘛,就是要多谈谈朋友,又不是一定要有什么结果”。她没说谎,她只是没有把话说完——她说的“多谈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包括他。
金其霖一路上看着枯黄的田地,忽然想起颜军说过的一句话:“你不想想她们都是什么人,会看上你这样的。”那时候他觉得颜军在羞辱他,现在他觉得,颜军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不是什么恶意,就是事实。
经过厂部电影院门口的时候,他没有放慢速度。电影院外墙上的海报换了一张新的,是《芙蓉镇》,画面上一个女人低着头,表情看不太清。他没有多看,径直骑了过去。
职工子弟学校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铁栅栏门,上面焊着几个铁字,红漆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传达室里坐着的是个陌生老头,不是以前的老马了。金其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进去,跟老头说:“我找何娜何老师。”
老头抬了抬眼皮:“哪个班的?”
“来还书的。”
老头没有再问,摆了摆手让他进去了。
校园里很安静,这个点儿正在上课。金其霖穿过操场,走到教学楼一楼拐角的图书馆。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何娜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何娜正坐在借阅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一本书。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金其霖?你怎么来了?”
“来还书。”金其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苏菲的世界》,放在借阅台上。
何娜拿起书翻了翻,看到书页空白处的铅笔标注,笑了一下,“现在想起来还了。”
“忘了。”金其霖不好意思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来。
何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打量什么。“你不是专门来还书的吧?”她说,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倒像是在说一个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金其霖沉默了几秒钟,说:“今天下午体育课,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何娜把红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这种安静金其霖很熟悉——她在图书馆里一直都是这样,不催你,不问你,你愿意说她就听,你不说她也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