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987(2)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08 07:26:57 字数:4149
金其霖坐在沙发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看了看客厅里的摆设——一台十八寸的电视机,一个双卡录音机,头顶上一盏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擦得锃亮。墙角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排书,中间夹着几个小摆设,有一只瓷猫、一个贝壳粘成的小人,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看不太清楚是谁。
这些东西在金其霖眼里都带着一种新鲜的光泽。他家的厅里只有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和一个碗柜,电视机是黑白机,还是父亲托人从市区买回来的二手货,图像有时候会上下跳,得使劲拍几下才能稳住。录音机就更不用说了,他家没有那东西。
“你家还有录音机?”金其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录音机不稀奇的,”张晓秋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药,拆开包装,掰了一颗药片出来,“这里很多家都有的。来,先把药吃了。”
她把药片递过来,金其霖接过来塞进嘴里,灌了一口水吞下去。药片卡在嗓子眼里,苦味泛上来,他皱了一下眉头。
“比我们家条件好多了。”他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小心翼翼地对准了杯底的印子。
张晓秋在他身边坐下来,沙发陷了一下,金其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她那边歪了歪,他赶紧坐正了。茶几上放着一包“大前门”,张晓秋拿起来,抽出一根,递给他:“想抽就抽,让鼻子通通气。”
金其霖看着那根烟,犹豫了一下:“不太好,先不抽了。”
“没事的,”张晓秋把烟塞回烟盒里,“我爸根本不注意这个的。他一天抽两包,少一根多一根他根本不知道。”
金其霖笑了一下,觉得张晓秋说话的样子挺有意思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这种语气让他想起颜军——颜军也是这样的人,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但颜军的“无所谓”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张晓秋的“无所谓”不一样,她是真的不在意,好像这些事情在她眼里都太小了,不值得认真。
张晓秋的身体突然往金其霖这边靠了过来,头搁在他的肩膀上。金其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张晓秋头发的重量,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知道是雪花膏还是香水的味道。他的心脏开始猛跳,跳得他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在震动,张晓秋一定能听见。
“看把你吓得,”张晓秋忽然坐直了,哈哈笑起来,“到底还是个小男孩。”
金其霖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他用两只手搓了搓脸,想搓掉那层热,但越搓越热。
“我,我就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舌头像是打了结。
“胆子这么小!”
“……是,是没谈过。你谈过……几个男朋友?”他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想换个话题,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张晓秋歪着头想了想:“好几个了。”她说得很坦然。
金其霖有些吃惊:“好几个?”
“谈朋友又没什么的。”张晓秋把腿盘到沙发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人家国外十三四岁的小孩就开始谈朋友了。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说着,她又握住了金其霖的手,把脸贴到他的肩膀上。这一次金其霖没有像刚才那样僵住,但还是不太敢动。他感觉到张晓秋的手指交叉在自己的手指间,她的手指比他的短一点,指尖凉凉的,手心却是温热的。
“我感冒了,”金其霖赶紧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我感冒了……”
张晓秋“咯咯”地笑起来,笑声震得金其霖的肩膀微微发颤。她没有改变姿势,就那么靠着他,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金其霖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但还是很快。他看着对面墙上那盏吊灯,灯罩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盯着那几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
过了一会儿,张晓秋坐直了身子,松开金其霖的手,笑着看他。那笑容里有一种金其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嘲笑,也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打量——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做了一件笨拙但可爱的事情。
“瞧把你紧张的,”她说,“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金其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能感觉到头皮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我就是有点不适应,”他说,“以前没谈过。”
“没事的,”张晓秋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这个岁数嘛,就是要多谈谈朋友,又不是一定要有什么结果。”
金其霖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在他的认知里,谈朋友应该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是奔着结婚去的——虽然“结婚”这个词对他来说还太遥远了,但至少应该是认真的、专一的、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谈好几个”的。张晓秋的话让他觉得自己的认知好像有些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那个……张苏敏经常来你家吧?”金其霖忽然问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大概是怕张晓秋的爸妈突然回来,而张苏敏如果经常来的话,也许会知道张晓秋爸妈回来的规律。
“她呀,”张晓秋把茶几上的烟盒拿起来又放下,“她现在可没时间了。”
“怎么了?”
“她爸妈一定要她考上大学,现在肯定又在家里拼命念书呢。”张晓秋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好像拼命念书是一件挺没意思的事情,“你不知道,她们全家都要回市区了。”
金其霖愣了一下:“全家回市区?”
“对啊,”张晓秋点了点头,“她爸爸在厂部的基建科,以前的好几个同学都在市区上班,听说这段时间已经和一家设计院联系好了,准备去那里上班。她妈妈是老师,教初中的,也找了一家学校准备办手续。现在她们一家最重要的,就是让张苏敏考上大学。”
“那她不还在致远读书吗?”
张晓秋笑笑:“她马上就要转学了,高三在市区读,她家里都托人给她安排好了。”
“哦。”金其霖应了一声,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张苏敏要离开这个小岛了?好像他身边的人都在一个一个地离开。
“还是你们厂部的人有关系。”金其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味,“像我们这种家里,在市区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们家呢?”
“我们家市区关系是有的,”张晓秋说,“只不过我爸不想回市区,他觉得在这里待着挺好。”
“你呢?”金其霖问,“你也不想回市区?”
“我无所谓的。”张晓秋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伸了个懒腰,“回市区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你想,我就是一个初中毕业的,能找什么好工作。”
“那倒也是。”金其霖说,“跟我差不多。我也不想去市区。”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市区。市区对他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在报纸上见过,在书里读到过,在别人的谈话里听到过。那里有高楼、有电车、有大商场、有电影院放的片子比岛上早两个月。但是那些地方他从来没有去过,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干什么。他是岛上的孩子,岛就是他的世界,这个世界的边界是江水,过了江就是别的地方,跟他没有关系。
“所以啊,”张晓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金其霖很熟悉的漫不经心,“就在这里上上班,谈谈朋友不是挺好嘛。”
一听到“谈朋友”三个字,金其霖的耳朵又烫了一下。他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得牙根发酸。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南地北的,聊学校的事,聊电影院里放的片子,聊岛上最近发生的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张晓秋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好像什么事情到了她嘴里都变得没那么严重。金其霖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他发现自己跟张晓秋在一起的时候,话会变得很少,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他觉得听她说就够了。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亮了一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反射进来一道白光,落在客厅的地板上。金其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多了。
“我要做饭了。”张晓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爸妈中午要回来吃饭的,大概一会儿就回来了。”
金其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来:“那,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说,声音有些慌张,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怕被人撞见一样。
张晓秋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好吧,你先回去。”
金其霖快步走向门口,弯下腰换鞋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听到张晓秋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含糊地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金其霖站在楼道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楼道里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股水泥和灰尘的味道,跟屋里那股暖烘烘的、混着雪花膏和香烟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本应该直接下楼回家,但他没有。他下了二楼,犹豫了一下,走到房子旁边的一个休息亭——说是休息亭,其实就是小区里平时老头老太坐着聊天的地方,四根木柱支起一个漏空的顶,靠边堆着一些破旧的纸箱和一辆缺了轮子的自行车。他站在那里,透过楼梯间镂空的花格往里看,能看到单元门和整个长长的走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也许是想看看张晓秋的爸妈现在的样子——他在子弟学校见过张晓秋的爸妈,但没有仔细看过。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过了十分钟左右,一个留着微卷长发、穿着米黄色羽绒服的年轻男子走进了单元门。金其霖从花格的缝隙里看过去,那个男子约摸二十岁左右,个子高高,走路的姿态有些松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男子上到二楼,顺着走道一直走到张晓秋家门口,停下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金其霖躲到亭柱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他看见张晓秋开了门,看见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跟刚才在屋里对着他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刚才在屋里,张晓秋对他笑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什么都不懂”的宽容。现在这个笑容不一样,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得更高,整个人像是忽然被点亮了一样。
年轻男子嘴里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的话,张晓秋就迎上前去和他紧紧抱在一起,动作顺畅且自然,透着谁都看得懂的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了。男子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张晓秋一把把他拉进了门里,“哐”的一声带上了门。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金其霖站在亭柱后面,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像一台坏了天线的电视机,屏幕上只有灰白色的雪花点。
那分明不是张晓秋的爸爸。他见过张晓秋的爸爸——个子不高,有点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这个年轻男子完全不一样。而且张晓秋说爸妈一会儿就回来了,但这个男子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了,再也没有打开。他又等了二十分钟,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从里面出来。
这时,金其霖忽然感觉,所谓“爸妈中午要回来吃饭”,大概只是一句客气话——或者说,是一句委婉送客的话。
金其霖慢慢从亭柱后面走出来,脚步有些发虚,像是在船上走路一样,每一步都踩不实。他走出小区,到了电影院的停车场,马路上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从头到尾都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