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作品名称:成年路 作者:杨阗 发布时间:2026-04-08 19:37:58 字数:3216
随着烟草种植和烤制技术的革新,当年的土筑烤烟房改建成混凝土的,用竹签子串烟叶发展成为用麻绳捆。烟草公司给予大力支持和补贴,派专家和技术人员到田间地头指导。人世间的事物总是矛盾重重,就像烟盒上印着吸烟有害健康,而数以亿计的烟民前仆后继,烟草公司如日中天,村民也靠此创收。新建的烤烟房不仅坚固美观容量大,结构也优化得更加合理,虽然增加了风扇电机的能耗,但减少了煤炭和木柴的消耗,烤出来的烟叶成色也更佳。伴随着经济发展,通货膨胀,物价和人工飞涨,雇人绑烟的工钱也与时俱进从一分钱一竹签涨到两毛钱一竹竿。当年最好的串烟能手一天最多不到两块钱,如今最快的一天能挣二十块。姑父姑母种的烟不够一烤烟房,就和村里人合烤。每次都挑周末采收烟叶,能多我们几个小帮手。时间一到,姑父姑母不论天气如何都要到田里采收。晴天日头似火,烟叶菶菶,步履维艰,闷得令人窒息;雨天又闷又湿,即便穿着雨衣也无济于事,汗水和雨水浸透浑身,泡得皮肤发白。我和阿伟、老宇在家捆绑烟叶,华崽在一旁捣乱。我发现我不仅学习比老宇差,绑烟也比他慢。自家的活干完,我们也会给别人家帮忙,挣些许零花钱。
烤烟的温度湿度尤为重要,火候要掌握得恰到好处,全天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晚上需要多次起夜添煤加柴。姑父搬到烤烟房旁边低矮简陋、四处漏风的棚子里过夜,用板凳和木板随便支起一张床,罩着打补丁的发黄的蚊帐。每次烤完烟,姑父就眼圈发青,眼神呆滞,眼球泛红丝,消瘦憔悴了几分。五六烤烟下来,能把姑父折磨得不成人样。
姑父有腰肌劳损,腰椎又有骨质增生,不能长站,不能长坐,更不能长弯腰。田间劳作时腰酸胀痛,屈腰困难,大部分时间都是强忍钻心之痛,疼得脸上发青、五官扭曲。医院开的药治标不治本,吃的时候能够缓解疼痛,一停药又马上回到解放前。长期服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断断续续开了几次药没能根除病症,姑父索性宣布永远停药。疼痛与日俱增,姑父干活的效率越来越低,对干活尤其是需要弯腰的活产生强烈的畏惧心理。
姑母屡屡口头责怪姑父,将姑父的懈怠全归咎于懒惰:“年轻的时候就出了名的懒,没想到越老越懒了!成天坐在门口打瞌睡、当大爷,要你干点活就跟要你命似的。”
姑父心中不悦,大声驳斥:“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一干活腰就疼得死去活来。”
“病和懒是两码事,不要混淆概念,把病当作懒的挡箭牌。”姑母喋喋不休,依然不肯放过姑父。
姑父不服气地说:“骨质增生真应该长在你身上,让你也切实感受一下,看看到底是嘴硬还是腰杆硬。”
所谓病急乱投医,为了治好姑父的骨质增生,姑母东捱西问,打听偏方,把姑父折腾得够呛,但未见起色。姑父捶捶腰椎的疼痛处,打算就此认命,带着骨质增生进棺材。忽听传闻广东梅州有一位老中医专治骨质增生,手到病除,彻底消除了很多慕名而去的人多年的痛苦。传闻重新燃起姑父治病的欲望,他决定再试最后一次。他孤身一人前往梅州,在传闻的只言片语指引下和沿途四处打听,找到了那家隐蔽老旧却声名远扬的诊所。
大概一个礼拜的时间,姑父神情轻松愉悦地从梅州回家。他揭开发着恶臭的黑乎乎的膏药,向人展示腰部微微化脓的创口,口中描述治疗的全过程。他说医生在没有打麻药的情况下,把一根六七寸长的针一样尖细的多棱刀扎入他腰部,轻轻的一点一点的刮掉骨刺。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听者仿佛身临其境的听到沙沙的刮骨声和体会到绞心的疼痛,下意识用手摸摸自己的腰。姑父说,治疗的当天晚上虽然创口处隐隐作痛彻夜未眠,但他感觉得到疼痛的同时也获得空前解放和新生。众人不得不感叹老中医的高超医术。
经过两个多月的赋闲修养和姑母的悉心照料,姑父的好转速度肉眼可见。痊愈后的他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干起活来像脱胎换骨,突然间年轻了几十岁似的。他的经验自不必说,就连气力和耐力也叫许多年轻力壮者自惭形秽。旁人说他越老越勤快,但他把一切功劳都归结于让他重获新生的老中医。
除了种田,姑母每年还有两项稳定收入——苦笋和粽叶。他们的村子虽小,但山林原始,受大自然馈赠物产丰富,有许多山珍野味可以变现,其中就包括苦笋和粽叶。这两样物产的季节性强,苦笋在清明前后,粽叶在端午前后,村里不少人都争分夺秒上山采撷,分一杯大自然恩赐的美羹。采回家加工处理,等待专门的收购商骑三轮上门收购,传闻苦笋贩去做罐头,粽叶贩去搭棚子和给城里人包粽子。
采摘苦笋和粽叶的过程既辛苦又危险。我和老宇就曾亲身体验过,对这两件事深恶痛绝,现在回想依然发怵。阳光直射,山体升腾着热气,翻山越岭,弯腰弓背穿梭于低矮的草木菶菶的苦竹林或粽叶林,令人闷热窒息;植物碎屑和粉末引起皮肤过敏;带刺植物勾破衣物划破肌肤;蚊虫叮咬脖子手臂瘙痒难耐;有时还会碰上蛇和蜂窝,叫人心惊胆颤。姑母就曾被各种不知名的蜂蛰过几次,最严重的一次眼皮红肿如桃,遮盖了眼球,剧痛难忍,整一个礼拜无法干活。大多数不太严重的情况下,上午被蛰,下午继续。她还经常不吃或者下午二三点才回家吃午饭,落下反反复复的胃病。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苦笋拔回家需要剥壳煮熟,粽叶摘回家需要捆扎晒干。姑母一天能拔两蛇皮袋苦笋或摘一大袋粽叶,晚上全家坐到一起处理。我和老宇抓紧写完家庭作业上手帮忙,经常熬到夜里十一二点。蚊虫肆虐,困意横生,上下眼皮不听使唤地接吻,手上动作慌乱迟缓。老宇时常抱怨影响休息,我却乐意,因为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显得自己有点用处,不是吃白食的。
姑父姑母每年光靠苦笋和粽叶就有一笔可观的收益,更不要说还种着田,但他们一分养老钱也没攒,全都贴补进这个家,花在儿孙身上。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孙,他们愿意奉献自己的一切,哪怕要他们的老命他们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烤烟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寄养到姑母家的头个暑假如期而至。分散在村里的十几间烤烟房的烟囱青烟袅袅,活像十几张吞云吐雾的老烟枪的脸。偏僻的小山村倒有了一番工业化的景象。天气酷热似火,日头无孔不入,空气中弥漫着微微呛鼻的烤烟气味和煤炭燃烧的气味。人在烤烟,天在烤人。蓝天白云和绿水青山,似乎也沾染了烤烟的污浊,蒙上一层似有若无的灰色。烤烟房的风扇呼呼作响,昼夜不休,扰人清梦。
我携带略有进步但仍惨不忍睹的期末成绩,乘坐大巴,第一次离开宁化,前往父母亲务工的地方。留守儿童到父母务工的地方度暑假逐渐成为老家的一种潮流,成为新学期开学炫耀的资本。我独自乘车,无人陪护。母亲提心吊胆,唯恐老王家的独苗半途失联。我倒无所谓,人生中很多事情终究要一个人鼓起勇气面对,孤独也是成长的代价。
姑父送我到乡车站登车,也算不上车站,就是南大街三岔路口的一个候车点。首发班次只有到县城的中巴,其他均是过路车。把写有父亲联系方式的皱巴巴的发黄的纸条递给司机,委托司机联系父亲接站。姑父在车站旁的小卖部购买了面包、八宝粥和矿泉水,供我在车上填腹解渴。大巴的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机油味和密闭空间里特有的异味。车厢嘈杂不堪,脚下散落许多果皮和包装纸,踩得吱吱作响。我静静地蜷缩在陌生而喧嚣的氛围中,说毫不畏惧是假话,首次长途旅程就孤身一人,况且不大清楚旅途的尽头究竟在何处?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双亲?
几个小时的车程,我倚坐在靠窗的位置,目不转睛地饱览全程风光。虽然晕车厉害,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但是想到即将与父母久别重逢,能一窥他们的务工生活,满怀期待,兴奋不已。高速公路两旁背道飞驰的风景似乎也蕴藏笑意,迈着愉快轻盈的步伐。我看到了与老家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不由感慨自然之神工、祖国之辽阔、人类之渺小、见识之浅薄。
晌午,大巴停靠服务区,乘客陆续下车,或填肚子、或呕吐、或排泄、或透气、或抽烟。服务区停满大车小车,人满为患。上车前姑父就叮嘱我切莫在服务区逗留,所以我下车撒了脬尿就赶忙回到座位,生怕被队伍落下。司机受姑父之托,对我比较上心,问我是否要跟他一块下车用餐。我羞怯地摇头拒绝,而后取出姑父给我买的面包和八宝粥填肚子。因为害怕错过站点,我全程未曾闭眼休憩片刻,早已立盹行眠,勃勃兴致颠簸得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