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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1)

作品名称:成年路      作者:杨阗      发布时间:2026-04-11 18:42:43      字数:4664

  大巴到站,父亲不守时的老毛病又犯了,没能按与司机的约定准时到站接我。司机赶着招呼其他乘客,又不能言而无信对我撒手不管,便把我托付给车站旁一家土特产店的老板。我像个烫手的山芋,任由人丢来拋去。我在陌生城市的陌生人的店里浑身拘谨,一言不发,警惕地注视着店老板的一举一动。店老板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右手虎口有一块小动物纹身,周身透露的气势压得我不敢喘气。在我当时简单的是非观里,纹身的都不是好人。我甚至怀疑过店老板是和司机狼狈为奸的人贩子,专门诱拐独自乘车的孩童。我像被遗落在狼群的羔羊,内心恐惧、孤独、无助,眼巴巴地祈盼父亲的身影。
  当父亲雇一辆三轮车出现在店门,我仿佛熬过漫长的寒冬拥抱温暖的春天,飞奔而出,激动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父亲理着平头,胡子刚剃过,剃得不是很干净,短短的胡茬像出土的黑芽,若隐若现。他穿着蓝白条纹相间的POLO衫、略微发皱的黑色五分裤,脚蹬棕色凉拖,看来出门前稍微捯饬得体面了一些。店老板疾步走近,再三确认父亲的身份,才放我们离开。我为内心无端的揣测怀疑而愧疚难当,满面发烧。
  我们坐上带军绿色帆布遮阳篷的三轮车,穿梭于城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烈日下沸腾的空气烤得人汗流浃背,精神萎靡。一派繁华的街景令我目不暇接,叹为观止。我幻想着父母亲就住在其中一栋,每天工作和生活在灯红酒绿下、人来人往中。
  三轮车叽哩哐啷驶出城区,驶入近郊,宽阔平坦的柏油路变作两车道的水泥路,建筑愈加稀疏低矮,稻田、菜地、瓜架、野树荒草逐渐成为主角。我们驶过最后一片居民区,进入偏僻荒凉的矿山。漫长的双行道畅通无阻,只偶尔经过几辆拉煤的大卡车。卡车后斗的缝隙漏出煤粉,在灰白色水泥路面留下几条断断续续的黑线,像与我们背道而驰的蚁线。路两旁堆满起伏如山的建筑垃圾,杂草丛生。麻雀在草丛间鸣叫觅食。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太挽着摘菜的红塑料篮子,踉踉跄跄沿着路缘与我们反向而行,顺带捡拾沿途的废品,费劲地踩扁一只易拉罐,惊飞几只麻雀。
  三轮车停住,印入眼帘的是五六排胶合板和石棉瓦盖的,不,只能说是搭的低矮房屋,在烈日下微风中摇摇欲坠。我眼中期待的光瞬时黯淡。矿区到处都是黑不溜秋的煤堆,水泥路面也尽是煤碴。一位阿姨在房屋前的洗衣池搓洗衣服,远远的瞅见我们,用带浓重川渝口音的蹩脚普通话问父亲:“光明,这就是你的儿子哦?”
  “是啊。”
  “多大了?”
  “十一岁。”
  “十一岁?长得好小只哦!”那位阿姨将信将疑地说。
  “不好好吃饭。”父亲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我们绕到第二排房子,父亲掏出钥匙打开第三间的黄色小挂锁。我心想这样的破屋破门锁了等于白锁,真心做贼也就一脚的事。房间狭小闷热,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出各种物品满满当当,脚下剩出一小块空地。父亲开灯,开吊扇,脱掉被热汗渍湿的上衣散热。空间狭窄密闭,仿佛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他的汗臭。房间里的东西单独看都收拾得齐整,但因为空间限制,地板堆满、桌面摆满、墙上挂满,把所有合在一起看又显得杂乱无章。即便强似母亲容不下半点乱象的收纳能力,依然归置不清楚这鸽子笼大小的房间。我原本在车上臆想父母亲在城里住高楼大厦,吃山珍海味,却没成想住宿条件还远不及在家。
  我把沉甸甸的书包卸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像初次临门的怯生生的远亲,手脚拘束无处安放。父亲从裤兜里掏出银色翻盖手机,打电话给姑父姑母报了平安。我瞧见我们家第一部手机,两眼放光,内心激动不已地问父亲:“哇哦!手机!什么时候买的?”
  “有一个来月了。”父亲拨弄着手机回答。
  “贵吗?”我目不转睛地端详着父亲手上小巧玲珑的高科技产品。
  “可不,一千多块钱呢!赶上我半个月工资了。”
  父亲收起手机,歪坐在矮脚凳,手肘撑在用参差不齐的木板拼钉的松松垮垮的矮脚桌上,点燃一支烟,表情严肃,审犯人似的问东问西。浓重的烟味很快盖住了父亲的体味。我颤颤巍巍地瞄着父亲在烟气中朦胧的享受的脸,一一如实奉告。他问到我的成绩。我一边口报分数,一边从书包里搜出报告册。父亲斜叼着烟,仔细翻阅,眉头紧皱。出乎意料的是父亲并没有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只是语气和缓地问我缘由。我萌生各种托辞为自己辩解,才将这令人扫兴的话题搪塞过去。
  一通盘问过后,我俩随即陷入沉默,只能听见吊扇在呼呼旋转,尴尬的氛围像凝固的冰块。我低着头,绷着身体,大腿倚靠床沿,双手拨弄衣摆,在车上想好了久别重逢的千言万语,可真正见面却成了哑巴。父亲掐灭烟头,干咳两声,交代我桌上茶壶里有茶,口渴自斟,地上红塑料桶里有香蕉苹果,想吃自取,然后借口上厕所走出房门。我望着父亲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才放松紧绷的身体,长舒一口气。我对父子之间的生分倍感诧异。
  下午五点出头,父亲带我去矿上的食堂就餐。矿区周围萧瑟荒凉,人迹罕至,没有商店和饭馆。矿区员工要么吃食堂,要么开私灶。途经矿区办公室,办公室是集装箱式的房子,比员工住房显得整洁高档。食堂在矿区办公室后面的大棚,水泥地板,铁皮顶子。棚子里摆着十几套长短、高矮、材质不一的桌凳,饭点未到,安静整洁。棚子左前角用胶合板隔出一间厨房,开着两扇打菜窗口。我远远的看见腰系围裙的母亲端着菜盆,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母亲在矿上的食堂上班。矿区不大,囊括一线矿工、领导和家属,不过百十号人。食堂拢共由三个矿工家属打理,包办所有事务,料理全矿的一日三餐。三人中没有明确分工,但长期合作已根据各人条件自动形成:胖阿姨精于算数又会骑三轮车,便理所当然专擅采购和记账;母亲厨艺精湛,主要负责烹调。当然,由于缺兵少将,主要工作以外的活也都要干。
  “妈妈!妈妈!”我兴奋地招手大喊,双腿飞奔。
  “诶,茂茂!”母亲循声望来,搁下手中的不锈钢盆,一边在围裙上擦拭双手,一边朝我和父亲走过来。
  母亲同我寒暄几句,问了些“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到达?”的无关痛痒的话,然后领我到窗口打饭。
  两位阿姨一胖一瘦。给我们打饭的胖阿姨身形彪悍、颧骨高隆。她右手持长柄圆勺,左手端分格不锈钢餐盘,盯着我看了会儿,然后笑着问母亲:“丽芸,你儿子啊?”
  “是,这不放暑假嘛,今天刚出来。”母亲回答,又扭过头来对我说,“茂茂,叫阿姨。”
  “阿姨!”
  “叫茂茂是吧?真乖!快看看想吃什么?”
  瘦阿姨也好奇地探出头来一窥究竟,看得我怪不好意思。我踮起脚尖看窗口里的菜。拢共六个菜,两荤两素两半荤素:回锅肉、卤鸡腿、西红柿炒鸡蛋、肉沫茄子、酸辣土豆丝、清炒空心菜。员工包吃住,午餐和晚餐的标准伙食是一荤一素一半荤素。家属自费,成本价,经济实惠。我点了回锅肉、西红柿炒鸡蛋和空心菜。父亲点完准备付钱。胖阿姨用手推开父亲手里钱,笑眯眯地说:“不用,小孩嘛!能吃多少?”
  “可不能坏了规矩!”父亲把钱放在窗台。
  胖阿姨舀起一只卤鸡腿,扣在我的餐盘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容不得半点拒绝,然后满脸笑意地说:“阿姨请你吃的。”
  “谢谢阿姨!”
  胖阿姨转身回厨房继续工作。我和父亲坐到食堂角落。父亲舀来两碗免费供应的稀得像水的紫菜蛋花例汤。我一路颠簸,午饭又没正经吃,登时狼吞虎咽起来。挖矿是个艰苦的体力活,矿工劳动强度大,体能消耗快,饭量也就大,所以食堂的菜量充足,即便我像饿死鬼投胎,仍吃不完,最终还得靠父亲替我光盘。天气炎热,吃出一身透汗。我们将餐盘端到指定的回收地点就离开了。夏昼悠长,离开的时候,太阳才刚开始西沉。天色依然明亮透彻。矿工还没有下班。
  父亲骑一辆锈迹斑斑的二手自行车,载我去两三公里外的居民区的超市购买生活用品。夕阳下沉迅速,眨眼功夫落到远处朦胧的山头,阳光变得红艳柔和,连带着普照下的世间万物也柔情万种。我坐在自行车后座,抬头瞧见父亲在阳光下跟随脚踩自行车而律动的高大健壮的脊背,热汗渍湿了衣服。我情不自禁双手箍住父亲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跟随他的律动,感受他的温度。
  超市虽小,五脏俱全。父亲给我买了牙刷、毛巾、拖鞋和三角内裤。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条内裤。父亲见我身上的蓝衣黑裤洗得发白,有心为我买新衣服,但翻找半天总是不大满意,便说:“我不太会挑衣服,但这里的连我都瞧不上,改天叫你妈带你到市场上去买。”
  从超市出来,天色渐渐灰暗,父亲骑进一条狭窄曲折的深巷,在一家棋牌室门口驻足。想是父亲赌瘾泛滥,稍有空闲就奔棋牌室来了。整个棋牌室只有一大间屋子,有一桌无人问津的台球、五六桌满座的麻将和一桌押宝。棋牌室里乌烟瘴气:有人吞云吐雾,烟味浓郁呛鼻;有人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有人东走西窜,秩序乱乱糟糟。我刚迈进门就头晕目眩,内心极想逃离,可惜人生地不熟,只得跟着父亲混迹于此。
  父亲走到押宝桌前观战。一张加大号的八仙桌围着七八个人,桌上铺着一张塑料布,布面彩印着栩栩如生的十二生肖,有些生肖上押着五元十元二十元不等的赌注。玩家俱都屏息凝神,紧盯庄家防止出老千。庄家确认买定离手,掀开彩釉大瓷碗上掉漆的铁盖,碗里有六个骰子,骰子上雕刻着与布面相同图案的十二生肖。玩家需要押中了骰子开出的生肖,数量多寡决定赔率高低。押中者喜笑颜开,被吃者垂头丧气。连续几把下来,肉眼可见庄家跟前的钱摞子越堆越厚。
  父亲目不转睛地观战几轮后手痒难耐,自以为参透了规律,洞察了天机,将十赌九输的警戒忘至九霄云外,迷之自信地开始下注。父亲运气不佳,几轮下来,输多赢少,输大赢小。我一心想及时止损,扯着父亲的衣摆,问他何时收手回家。父亲正在兴头上,赢了嫌少,输了不服,不耐烦地吼我再等等。
  赌博之所以容易上瘾,并不是某种道具或规则本身具有吸引力,而是不劳而获和一夜暴富的心理作祟。人一旦入局,必有输赢,而赢者人心不足蛇吞象,输者心有不甘想翻本,多少人倾家荡产,悔之晚矣,更有甚者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我在一旁亲眼目睹父亲如何一把扭亏为盈,最终又如何把口袋里的本钱输得精光。父亲三步一回首,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跨出棋牌室门槛,天色已晚,巷子黑魆魆。父亲还在自怨自艾:“要是最大那一把收手就好了,那会儿是赢了的!”我悄悄冷笑,妥妥的赌徒心理。
  骑出居民区便没了路灯。父亲掏出手机,打开照明灯,交给我照路。我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观看,像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工艺品。我们借着飘渺月光和手机照明骑回矿上。月光下的水泥路面依稀可辨,草木轮廓模糊不清。手机直射的灯光像一柄闪亮的长剑刺破无垠的夜幕。
  夜色深沉,清风流萤,蛙声虫鸣,星空下一片静谧。
  回到矿上,一盏高挂的大灯像小太阳照亮整个员工生活区。石棉瓦房八面漏光。走近房子才听见人声和水声,洗澡间和洗衣池人进人出。临近九点,母亲已经下班,用热得快烧好洗澡水。趁着父亲洗澡,我偷偷打开手机,摸索着各种功能和操作。我找到手机游戏,只有贪吃蛇,点进去玩得不亦乐乎。
  三人洗漱完毕,坐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儿老家的人和事。矿上没有供娱乐消遣的地方,屋里也没有电视机打发时间,只好早早歇息。我沉溺于手机游戏无法自拔,被父亲一把夺走,并颁布上床睡觉的圣旨。父亲搬箱挪柜,把房间的空地腾大不少,然后在不甚平整的洋灰地板上铺一层硬纸板,再铺一层泡沫拼板,最后铺凉席。父亲只穿裤衩、袒胸露乳睡地上,母亲和我睡床上。也许是床生,也许是燥热,我困顿不堪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天气闷热,加之低矮狭窄的房间没有窗户,门又上了锁,空气不流通,躺着像蒸桑拿一样汗如泉涌。蚊香的气味愈来愈浓,嗡嗡乱飞的蚊子销声匿迹。床顶的小吊扇卖力工作,可惜风力微弱,杯水车薪。父亲的鼾声连绵不绝,如雷震耳。左邻右舍时不时传来异动异响。房间的墙壁是薄薄一层胶合板,既不坚固,又不隔音;既不防火,又不防盗;夏不消暑,冬不抗寒。我睁眼望屋顶,侧身看父母亲的睡姿和睡容,虽然睡不着,但心情舒畅,很享受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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