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作品名称:成年路 作者:杨阗 发布时间:2026-04-03 15:42:41 字数:3877
姑父姑母监护三个孙子和一个侄子的同时,也种了七八亩田,包括近三亩的烟草。他们家人丁兴旺,全家三户十二口,分到的田自然就多。年轻一辈不甘心窝在山沟里受穷受困,于是辞双亲、抛儿女、离故乡,天南海北闯码头。种田的重担全落在二老肩上。老两口精力有限,无法尽数耕种,精挑细选出近家近路、相对平坦肥沃的,剩余的田地廉价到近乎白送的出租,实在偏远无人问津的只好撂荒。回忆起饥饿年代的忍饥挨饿和分田到户时轰轰烈烈的开荒造田,姑母总是唏嘘不已。
从某种意义上说,尤其对于年轻人,留在农村种田俨然成了窝囊的代名词。但凡手脚健全的年轻人,都不甘蛰伏田亩,另谋出路。种田的主力军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但仍像大熊猫一样珍稀,并且减势难遏,撂荒的田地愈来愈多。
与年轻力壮的相比,姑父姑母种田算少的,但年近六旬耕田耙地属实是老骥伏枥,多少有些力不从心。虽然父母亲和几个表哥表嫂都会不定期往家里寄些钱,但勉勉强强够孩子的学费和零花。而家里花钱的地方多如牛毛,吃穿用度,姻亲往来,难以筹算,寄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姑父姑母任劳任怨,打心底体谅外地务工的艰辛酸楚,企望父母亲和表哥表嫂们积少成多,早日荣归故里,摆脱家庭四分五裂的窘境,所以尽可能自己土里刨食,极少开口要钱。但他们想不到的是,从城市回农村,从打工人变回农民,概率很小。
我倒是希望他们向父母亲多要些钱,好让我寄养得更具底气,更加心安理得。他们待我越客气,越不愿烦扰父母亲,越不愿使唤我,越无私付出,我越觉得生分,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初来乍到,我努力伪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斯文”:交流一问一答,不敢高谈阔论;吃饭细嚼慢咽,不敢频繁夹菜;睡觉安分守己,不敢抢扯棉被;上学早去晚归,不敢索要零花;做事手脚麻利,不敢喊苦喊累;更别谈蛮横撒野耍性子……姑父姑母待我再好,即便视如己出,但终究不能像在自己家那般恃宠撒娇,肆无忌惮。我始终把自己当作长居之客,清醒地保持着该有的自觉和克制,凡事忍气吞声,少说多做。是时间稀释了痛楚,也是一家人点点滴滴的无私关怀,才使我慢慢卸除心理戒备,打消寄人篱下的伤感和顾虑,融入新家庭新生活。就像刚刚酿造的辛辣刺鼻的白酒,在环境和岁月的作用下沉淀得醇香柔和。
带人和干活永远是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尤其像华崽正是磨人的年纪。我尚未寄养过来,就对姑母家的事略有耳闻:小表哥夫妻俩为了偿还结婚欠债,不得已提前断了华崽的奶,托付给姑父姑母,离家务工。可怜姑父姑母含辛茹苦拉扯大三儿一女,东赊西借帮助他们成了家,实现了子孙满堂的愿望,还没喘口气又要抚养孙辈。如今更甚,还要捎带我这个侄子。
带华崽做家务倒也无妨,做多做少,做好做差,干净些,邋遢些,无伤大雅。但田里的庄稼活耽误不得,好赖直接影响收成。华崽双脚落地之前,姑母使婴儿车把他推至田边,给两件玩具,一面劳作一面看管。当华崽在婴儿车上玩腻了,开始哭爹喊娘,姑母就用背带把他缠到后背,手脚笨拙地负重干活,还要绞尽脑汁地哄骗。背着华崽干农活,身心劳累更胜百倍,何况姑母年近六旬,体力大不如前。姑父有点大男子主义,加之腰疼,不会也不敢奢望他替姑母分摊。甭管多累,总算咬牙挺过来了。比及华崽学会走路,能自己玩耍,才稍微减轻姑母身体上的负担。但刚学会走路的好奇宝宝到处乱窜,危机四伏,更令人提心吊胆。姑母言到:华崽手上抱,做事累断腰;华崽地上跑,吓破十个胆。
长期混迹于田间地头,暴露在紫外线的辐射下,华崽的皮肤显露出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粗糙和黧黑。有人说华崽是个可怜的孩子,吃了小小年纪不该吃的苦。但其实可怜的又何止他一个,还有年近六旬依然在抚养孙辈和田里艰辛刨食的姑父姑母,还有背井离乡外出务工的父母亲和表哥表嫂,还有留守在家的孩童也包括我,还有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我刚住进来,正值华崽最调皮捣蛋的时候。他视我如鸠占鹊巢的侵略者,无比抗拒,随时随地翻白眼和恶语相向。全家人都在渐渐适应我这个不速之客。华崽在姑父姑母的溺爱下逐渐养成骄横恣肆、不服管教的性格,只要有半点不遂意就哭天抢地,越打越骂越不可收拾,越哄越骗越变本加厉,不达目的绝不偃旗息鼓。姑父姑母纵有三头六臂,在哭爹喊娘、要死要活的华崽面前轻而易举就缴械投降。他们也为自己毫无下限的溺爱付出耗尽心力的代价。
不知道华崽从哪部电视剧里看到城里的小孩过生日时兴吃奶油蛋糕和点蜡烛许愿,便突发奇想也要姑父买蛋糕给他过生日。农村的孩子从不过闲生日,何况他的生日还远着。可他不管,说要就要,随便哭闹几句就搞定了姑父。姑父承诺下次赶圩就给他买。穷乡僻壤就一个生意惨淡的蛋糕店,大尺寸蛋糕均无现货,必须提前定做。姑父是个传统的农村小老头,从未进过西点店,哪里知道生日蛋糕必须提前定做,最快也要隔天取。无奈姑父只好变通,买了块现成的拳头大小的蛋糕,上面点缀着一小撮奶油,希望可以打一个擦边球敷衍过去。华崽满怀期待地看见姑父取出小蛋糕,不合心意,登时发作,撒泼打滚,寻死觅活,简直令人大开眼界。任凭姑父如何解释道歉,姑母如何哄劝安抚甚至恐吓,都无济于事。村里人闻声赶来看笑话,嘀嘀咕咕地议论着。姑母气不过,又觉丢人,抄起竹枝就抽,抽在屁股、手臂和大腿上,抽出道道红痕。华崽四肢蜷缩,左闪右躲,像滚动的蝉蛹,疼得嗷嗷哭叫,但顽固得像石头死不求饶。姑父姑母束手无策。最终是邻居大哥出面调解,马上骑摩托车载华崽上街,蛋糕照订,还要凭他挑选一样玩具。
上学的日子,志伟寄宿,我和老宇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和学校的路上奔波,都没时间替姑父姑母分忧。等到周末,把华崽扔给我和老宇,他们才可以了无牵挂地干活。说心里话,我们不大情愿。连续五天披星戴月,在家和学校来回奔波;连续五天课程,枯燥乏味,精神紧绷,身心疲惫;连续五天作业堆积成山,熬夜奋战;好不容易熬到周末以为可以稍微放松,又因为华崽而泡汤,内心难免失落和埋怨。其他小伙伴都能在周末无拘无束地玩耍,而我和老宇就像被华崽拴住和操控的两只风筝,永远只能在线长内围绕着他打转。最令人头疼的是:你休息时他哭闹,你做事时他添乱,你玩耍时他瞎搞,高兴时冲你撒娇,闹脾气时满地打滚。一天到晚连哄带骗,做贼似的挤出零星时间做自己的事,比上学更令人精疲力竭。有时候将我们惹毛了,为了警告震慑,也会揍他几屁股、搧他几耳光。劳心劳力不说,还总是因为照看不到位摔跤磕碰被姑父姑母责备。最过分的一次,他将我的一张作为周末作业的考卷撕得粉碎,因为害怕无法向老师交差而受批评,急得我跳脚大哭,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我可算理解了一句话: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可爱的,自己家的孩子都是讨债的。说华崽可怜,其实我和老宇更可怜!
不知道是因为华崽的易受惊吓体质,还是从小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哭哭闹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搅得全家人惶惶不可终日。我时常在大半夜被华崽的哭闹声吵醒,令人抓狂,还隐约听见姑母疲惫昏沉的嗓音,或者给他灌药、灌凉茶。姑母被华崽折磨得夜不能寐,凌晨还得起床给上学的我们准备早饭。道听途说的土方子灌了不少,未见好转;去医院检查没啥毛病,开的一些安神助眠的药也不顶用。
人无能为力,就交给神。姑母在灶王爷画像前燃烛点香,站到大门口,用响彻全村又饱含慈爱的声音叫魂:“华崽,转来,转屋里来!外面天暗,不要贪玩喽!满天神佛菩萨帮忙引路,灶王爷帮忙引路,把华崽带回家……”我和老宇对姑母狂热的自欺欺人的封建迷信深感震撼,相视而笑。待到声嘶力竭,姑母才停止叫魂,放一只盛清水的碗到灶王爷跟前,手抓一把筷子竖立碗里,另一只手往筷子上浇水,直到松手筷子仍然不倒。时间流逝,水干筷倒,就证明魂回来了。不知何故,也许误打误撞,或者只是心理作用,有时候确实很快奏效,科学无法解释。
如若再不奏效,就找兼职“驱惊”的神棍尝试更多更离谱的办法。最终好了,也不知道应该归功于神棍的技术牛,还是姑母的叫魂灵,又或者是医生开的药疗效好,还或者是华崽自身免疫的结果。
村里人对姑母隔三差五的叫魂习以为常。姑母是出了名的的大嗓门,不只我,全村都有领教。村里有人评价她:信佛没人比得过,吵架从来没输过。有一回,家里接连丢了两只鸡,小偷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姑母虽有怀疑对象,但苦于没有证据坐实,又不甘心吃哑巴亏,只好过过嘴瘾。姑母站在烤烟房楼板上,双手叉腰,对着村头村尾的空气大声叫骂:“不得好死偷鸡贼,不做人来偏做贼;有手有脚有脑壳,没爷没娘没教养。抓了我家的鸡,双手生疮又发霉;吃了我家的鸡,穿肠烂肚无药医;卖了我家的鸡,换钱买老鼠药吃,换钱买棺材板睡……”姑母的叫骂声绞碎火红的夕晖,颤动烤烟房边上繁茂苍翠的香榧树,掩盖和震慑嘈杂的虫喧鸟叫、犬吠鸡鸣,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拷问每一个心灵。这一通叫骂,莫说是贼,就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也会心灵震颤,自省三遍。
周末除了帮忙看管华崽,我们也经常帮忙干活。在自己家的时候,要我干活,常常装聋作哑,死乞白赖地推脱,到了姑父姑母家,反而变得勤快。寄人篱下,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寻求一丝心安理得。老宇打小被他母亲教育得很出色,跟着姑父姑母时虽然只有七岁,但自理能力相当强,在村里博得一片赞誉。我没来之前,他就包揽了饭后刷锅洗碗,姑父姑母外出干活他负责做饭烧菜,自己的衣服鞋子自己洗……父母亲老是拿我和他比较,说我好吃懒做、难成气候。如今我的勤快,多少受到他潜移默化的影响。我的到来,减轻了他的部分工作:他洗我漂,他做饭我烧火,他炒菜我备料,偶尔反过来。我们也会下地帮忙干农活,但仅限于少数简单而抢时间的活,像栽烟苗,种黄豆、收黄豆,点花生、拔花生,割稻子,等等,正常情况下姑父姑母都不愿叫我们下地影响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