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望春楼里遇假仙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4-07 12:14:33 字数:4382
一时间,我与阴阳王二人皆缄默无语,各怀心事,密室里只剩清茶余温,以及青铜茶炉里残存的松木还在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沉默良久,我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突然开口问道:“那些下落不明的鬼人,后来可查出他们的下落?”
他愣了半晌,才摇摇头:“他们多半是被那个花少侠打得灰飞烟灭了,现场连半具尸体都寻不到,我又能从何查起?”
我愤然道:“不对,鬼人与我们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你怎可用鬼鸦朱威!”
他丝毫不恼,反倒笑了起来:“孩子,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那些鬼人虽与我们有私仇,可他们有利用价值,怎可因一己之私而坏了大局?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本该胸有丘壑,海纳百川!”他又轻轻按落我肩头,宽慰道,“孩子你倒是很像年轻时的我,恩怨分明,懂得有仇必报。好,好啊!”
我死死盯着那双方才已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真切父爱的双眼,此刻早已变回了阴阳王的模样:威严、深沉,还有我看不透的算计与凉薄。
心里暗暗叹道:阴阳王啊,你哪里是什么海纳百川?你和那些作恶多端的鬼人,不过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罢了!
东君大侠当年心善,没有对鬼人赶尽杀绝,却因此酿成大祸,还连累自己后人被屠。
而你,阴阳王,则是早已丢了当年那颗赤子初心,丢了东君一族的风骨,你费尽心机,机关算尽,早已活成了自己最憎恶的鬼人的模样,可你自己,还浑然不觉!
方才见了母亲的画像,华山的原版秘籍,我已经信了他九分。可此刻,他这番理直气壮利用仇人的话,又让我心底那最后一分防备重新提了起来。
阴阳王神情一凛:“如今,本教亦是危机重重,教中已有不少人暗中怀疑为父的身份,并且我已探得,这城中还有人正阴谋造反。”
“会不会是扇里风他们?”我漫不经心,随口接道。
他摇摇头:“这个可能性不能排除,却微乎其微——为父首先查的就是这批人,竟连半点证据都没查出。”他忽然盯着我,语气沉如磐石,“查出这个反贼,此事便交予你去办。孩子,现在你是为父唯一可信之人了。何况你智勇双全,性子模样都像极了当年的我,就算你不是我的孩儿,这桩差事也非你莫属!”
我心里吐了吐舌头,忍不住吐槽:风师傅,你快听听!这世上旁人都赞我聪慧,怕是唯独你一人,总觉得我处处不成器!
我不好意思笑道:“可是我刚来这里,很多事都不清楚,而且你说的这件事,我毫无头绪,不知从何查起。”
阴阳王沉声道:“你是个聪慧之人,自进城第一天起,应早已察觉诸多诡异反常之处,这一切,正是那叛徒千方百计想除掉你的原因!他定是获知了我寻你的计划,只是还不知你我父子的真实关系,否则早已狗急跳墙。你们这一路上的很多艰险,乃至与鬼鸦朱威的那场决斗,其中诸多变故,全是这叛徒一手操控。”
我皱眉道:“我昨天去了许老五家,发现早已人去屋空。”
“嗯,我看此事嫌疑极大,多半便是那叛贼杀人灭口。你就以此事作为突破口,只要查清他的下落,背后的主谋自然便会水落石出。”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踏月而来的身影,话到嘴边竟没忍住:“这城中可有一个叫月仙儿的姑娘?”
不管他如何强作镇定,脸色还是骤然一变,只是立刻又恢复常态。他猛盯向我的眼睛:“你见过她?”
我说:“是的,在望春楼见过。”
他笑了,笑得有些不同寻常:“一个青楼女子,有何值得说道?这些女人都是本王给众人解闷的玩意儿,你玩玩就行了,千万别当真。”
我忍不住说道:“我觉得她与此事有莫大干系。”话一出口,心中懊悔不已。
他有些不耐烦,摆摆手:“这件事,你放手去查好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去问鬼判,他对这城中之事甚为清楚。”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两块铜牌,指尖一按,拼成一枚完整的虎头令牌。“为父调拨一队护卫供你随意差遣。这些人身手高强,对为父忠心耿耿,你大可放心。持此令符,众人皆听你号令。”
临了我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我们在这里,是真的被缩小了吗?”
阴阳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孩子,你这般聪慧,怎会信这种神棍编造的鬼话?当年为父初到此地,便从未将这等无稽之谈放在心上。”他沉吟片刻,目光悠远,“这件事的真相,时机一到,为父自然会与你说个明白。如今外头魔教猖獗,正预谋掀起一场惊天动乱。咱们见机行事,彻底剿灭魔教,便可重见天日。”
我真后悔问出这个愚蠢问题,平白让他小瞧了我。我不过是想旁敲侧击,探探他的口风罢了。
可转念一想,他这般推心置腹,连调兵的令牌都给了我,显然是对我信任至极。想来他不肯立刻说出缩小的秘密,也只是怕我年轻气盛,贸然出去与魔教硬碰硬。
只是……总有些地方不对劲。
方才阴阳王定然又对我撒了谎。他的话假假真真,往往是九句真话里掺着一句假,让人难辨虚实。
但我已察觉到他在鬼鸦的事上骗了我——因为他上次可不是这番说辞。
阴阳王可以说是我见过的最高明的说谎人,可再天衣无缝的谎,终究言多必失。只要把他那些连自己都早已忘记的旧话,一一对照,自然能揪出藏在其中的虚假。
我虽知道阴阳王说谎,可具体真相如何,我却无从知晓。而且说不定,连阴阳王自己也被那个藏在暗处的叛徒,蒙在鼓里。
辞别阴阳王,我便急匆匆朝望春楼赶去。
见到是我,金凤姐闪电般抠下了那张睡眼惺忪,还带着几分起床愠怒的脸,笑出一幅孔雀开屏图。
“吆,这不是雨教主嘛!昨晚没有尽兴啊,今儿个天刚亮就来疼我们家姑娘啦?”说完,就捏着绣花帕子咯咯直笑,跟只刚下了蛋的老母鸡似的。
我心里说不出的恶心,她抬手掩嘴笑的模样,竟和月仙儿有几分相似,想来月仙儿打小就被她这般调教。
一旁的鬼面随从喝道:“金凤姐,休要啰嗦!快叫月仙儿姑娘出来,教主要见她!”
“好嘞好嘞!”金凤姐连忙点头哈腰,“教主大驾光临,哪敢怠慢!其实教主您只需一声吩咐,我立马就派人把月仙儿姑娘送过去。大师兄……哎,小六子!赶紧去请月仙儿姑娘出来!还有那个谁,快些去泡壶好茶来!”
她本来要叫大师兄干活,但想到大师兄和我的关系,立马就换了别人。
金凤姐扭着腰把我领进一间雅室。
厅门立一架素木为界屏风,淡墨绘就淡妆仕女,眉眼温婉,隔尘珊珊。
墙面悬两幅双生水墨立轴,笔底藏尽远山近水,墨痕疏淡,丘壑深然。
室中错落设梨花木靠椅数张,世故磨平棱角锋芒,位次分明,行止循规。
几案上置一只冰裂青瓷囚瓶,瓶中斜插离枝新桃,残红带露,春尽眼前。
这个老鸨,看着疯疯癫癫不男不女,倒是很会瞅着人的心思下菜碟,竟弄了这么一间清雅屋子。她赔着笑道:“教主,现在姑娘们都还未起身,若是您嫌闷,我叫几个机灵丫头先来陪着?”
我淡淡摇头:“不必了,我只见月仙儿姑娘。另外,金凤姐,我还有事要请教你。阴阳王的马夫许老五,你可认识?”
“哟!瞧教主说的,这城里头的人,有谁是我金凤姐不认得的?不知教主打听他做什么?”
“昨日我去了许老五家,发现那里早已人去屋空,你可知道他的下落?还有他的女儿青晨,你可知晓她被安葬在何处?”青晨的墓地我早已见过,只是故意多这么一问。
“哎哟,这就要请教主赎罪了。您要问谁的下落,我就只知道他是不是在我望春楼,外头的事我可就一概不知了。何况那许老五,一年到头也难踏咱望春楼的门槛,我哪能晓得他的去向啊?”
她这话避重就轻,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透露。我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戳破,继续追问:“那鬼鸦朱威呢,他在这城里,可有什么亲戚故旧?”
“朱威的故友啊……”金凤姐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鬼鬼祟祟地朝四周扫了一圈,低低笑道,“朱威交友广泛,扇里风、醉酒鬼,哪个不是他的酒肉朋友?只不过他跟咱们望春楼,也就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你别看他夜夜来捧场,实则半分交情都没有……”
见她尽捡些无关紧要的话搪塞,我耐着性子打断她:“那他有什么亲人呢?”
金凤姐眼珠一转,得意笑了:“这件事嘛,您这话可就问对人了,别人都不知道朱威还有一个女儿呢!”
“她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我心里狰狞地冷笑了一声。
“回教主,那女子叫朱清清,就住在城东北角的小巷里。”金凤姐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教主您别看朱威长得恶鬼一般,他那女儿可水灵了,我还琢磨着怎么把她领到这里呢。教主,您要是感兴趣……”
我心里又一声不屑冷笑,这个喊大师兄为帅哥的金凤姐,眼光可真不咋地啊。那鬼模鬼样的还能长得水灵!
正说话间,门外进来一人,在金凤姐耳边咕哝了几句,金凤姐脸色骤然一变,转瞬又堆起满脸的笑,连连躬身:“请教主赎罪,月仙儿姑娘昨儿身子骨不舒服,今儿有些闹脾气,说是谁也不见。待我去劝劝她,教主您少歇。”
“不必,我自己去。”说着就往月仙儿房间赶去。我早已看清那人是从楼上西厢房出来的。
我轻轻推开房门,就听见里面一声女子娇怒的喝斥:“早已说过今日不见客,你怎还敢进来!就是教主,我也不见!”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头也没回,顺手拿起描金妆奁朝我狠狠掷来。
那妆奁来势不弱,即便再快几分,我也能轻易接住;但我未闪未避,任由那硬木盒重重砸在额头。
她看清我,大吃一惊,手中云纹掩鬓滑落在地,摔成数截,口中喃喃道:“是你!”
房间只剩下我们二人,她拿着毛巾,轻轻按在我额头肿起的地方。
“你当真是月仙儿?”我轻声问道。
她抬眸睨我,媚眼如丝:“我不是月仙儿,又能是谁?”
我细细打量她:弯弯的新描的眉儿,细细的含情的眼儿,粉粉的秀挺的鼻儿,艳艳的残红的唇儿。可这眉眼、这神态、这声线,与我记忆里的月仙儿全然不同,竟似换了一个人一般,连性情都判若两人。
我心中疑窦丛生,试探着轻声问:“月仙儿,你为什么不去花园荡秋千了啊?”
她一脸茫然,随即娇笑着贴近我:“你喜欢玩秋千啊?可惜这望春楼的花园里不曾有,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这就让人去做一个。”
她紧紧挨着我坐下,身子相贴,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不过听她这么说,我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眼前这人,绝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月仙儿。可她为何见了我,便好似认得一般?望春楼里,到底有几个月仙儿?
我又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怎么知道。”她媚眼流转,语气带着几分嗔怨,“自你来之后,这里的姑娘哪个不曾见过你,成天都在说你,可你有注意到我吗……”
说着,她愈发贴近,小臂轻轻搭在我肩头,软软暖暖的身子紧贴着我,一股浓艳脂粉香扑面而来,让我登时浑身发热,连舌头都有些打了结。
我慌乱不已,忙错开目光,急声问道:“月仙儿姑娘,这城中……可还有旁人也叫月仙儿?”
她把身子一侧,半背对着我,娇嗔道:“原来你来这里,不是找我,是找其他的姑娘啊。”
她本就见惯了甜言蜜语的嫖客,原想故作娇嗔引我哄劝,见我非但不曾搂抱宽慰,反倒局促不安,不由有些意外,没好气地哼道:“我哪知道这里有没有与我同名的人。”说着便眼眶一红,挤出几滴泪珠,哽咽道,“就算有,恐怕听见我的名字,也要赶着改名。”
我见她眼含泪水的模样,心中顿生不忍,平日里哄惯了爱哭的小师妹,下意识便抬手按在她肩头,想宽慰她几句。谁料她顺势就倒入我怀中,一双蛇一样柔软的手缠住了我的脖子不放。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我与怀中女子皆是一惊。只见小师妹立在门口,用发抖的手指着我,哽咽着:“师哥……你……”
她小脸涨得通红,嘴唇打颤着,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倒是大颗大颗泪珠涌了出来。她狠狠咬着下唇,哼了一声,一跺脚,哭着扭头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