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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真 相(5)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07 09:29:27      字数:4051

  9.5
  爷爷在接到了女儿覃诊托人带的话(说龙姑快不行了),就去向领导请假。领导要用乡里当时唯一的那辆小车送他回家,他怎么好意思,就婉拒了。
  从镇上到燕子湾(村),虽已通长途汽车,但一天仅两班车,早上一班,中午一班。因此中午一过,坐不到车的话,只能等第二天再走了。爷爷眼看已赶不上中午那班车了,就决定步行回燕子湾(村)。他虽然已是近七十的人了,但总觉得自己还行,估计到家时太阳还不会下山,好在当时的天气也不冷不热的,也没刮风下雨的,便开始了他的长途跋涉。这或许也是爷爷最后一次步行回家了。
  有一段路是一定要沿着镇西的那个大海湾走的,这海湾镇上人都叫其为西湾。西湾挨着镇一边的大片沙滩,是镇上一些鲞厂的晒鱼场。因此,从海里吹上来的风,也有一股很强烈的鱼腥味。爷爷从镇北口出来,向西走不一会就到了这西湾边上。
  大海湾与几十年前一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么广漠、荒凉,因为正在涨潮,那些绿色的浅滩都渐渐被海水淹没了。海水也不是一种颜色,有的在阳光下,映着蓝天,闪着亮亮的波光,有的在大片大片云层的阴影下,显得阴沉沉的。经常出现在浅滩上的那些白色的海鸟,有的飞走了,有的集中到了一块还露出在海面之上的滩涂,星星点点的,十分引人注目。
  他想到了要是能在这海湾上筑一条路或一座桥,就可以少走许多路,该多好啊!
  四十多年来,他已经无数次路过这海湾了。
  每次路过,他都会想起四十多年前,他自己牵着两匹犟骡,哑巴挑伕挑着炊具,跟随着那支败退的国民党部队,从这西湾的西侧败退到燕子湾(村)去的情景。那个恶魔般的连长,开枪打死了其中一只骡。今天想起来,仍历历在目。
  他也想到了女儿覃珍小的时候,他牵着她手路过海湾的情景。
  “爸,你在想什么?我真的走不动了。”这是那次带她去镇上赶庙会回来,女儿覃珍第二次叫走不动了。
  他知道女儿覃珍不过是在撒娇,也有点怪他不与她说话,便故意地问道:“你又想听打死骡子的故事了吗?”
  “我不要听你讲打死骡子的故事,我早就听厌了。”女儿道。
  “那你想听什么?”他问。
  “爸,你想我妈吗?”女儿想了想问他。随着女儿的长大,已越来越频繁地提及母亲。
  他心中波涛汹涌,看着一出世就没了妈的女儿,过了半晌才道:“她太可怜了。她说过,她要带着你去镇上买吃的,买玩的的。”
  “妈妈活着该多好!”女儿道,“我连她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长什么样子?”爷爷想了想道,“比你还漂亮。”
  “爸,你很想她吧?”女儿又问道。
  “不想。想又有什么用?”爷爷内心里是十分矛盾的。又叫他怎么去对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去说那些事?又怎么说得清楚?
  “爸,你为什么不再讨一个(老婆)?”女儿天真烂漫地问道。
  “爸有你一个人就可以了。”他搪塞地道。
  “爸,你放心,我会一直听你话的。”女儿仿佛很有心机地道。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到覃家将来又要走招赘的路,也就是说,不能像别的人家一样可以风风光光地嫁女儿,而又要为女儿找一个愿意上门的男婿。他心里有点苦涩,也知道只有像他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才肯入赘,进了门才知道赘婿的地位十分尴尬。对他来说,尤其如此。因为老婆覃姑还一直爱着人家周三公子,但周三公子怎么可能做覃家的上门女婿呢?
  “爸,你又叹气了,做什么?”女儿问他道。
  “没什么。”爷爷掩饰道,“我想到了你妈说的话。”
  “妈说了些什么?”女儿追问道。
  “你现在还小,以后长大点,会告诉你。”改变了主意道。他这时真的想起妻子的一句话,使他深感无奈。
  
  在那次受伤后,自己虽然保住了生命,但永久丧失了生育能力。
  妻子覃姑有一天对他道:“如果生个女孩,更要被人家看笑话了!”
  他有点酸楚地道:“都是我不好。”他认为妻子覃姑的话里,虽没有对自己指责什么,但总觉得不满之情已溢于言表。他也感到是自己一时大意,才被一根缆绳把自己下身打烂掉的。
  “这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是冥冥中注定好的事。”覃姑这时却显得很通情达理地道。
  “不,是我太大意,也有点不熟练,才出的事。”他有点懊丧地道。
  “这种事,人人都可能会出的。被缆绳打断腿的人也有,甚至被打死,我都听说过。”覃姑道。
  听了覃姑的话,他心中也很感动,甚至感觉到等小孩出来后,覃姑对他的态度也会有所改变的,也就是说,覃姑会接受现实,从而彻底接纳他。他看到了希望,因此盼望着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快点出生。当然,根据自己不能再生育的情况,最理想的就是生一个男孩。
  结果却令他的精神彻底崩溃。妻子不仅生下了一个女婴,还因为大出血而一命呜呼。仿佛一个晴天霹雳,把他的希望全都震碎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虽然他在妻子坚决不同意去医院生孩子时,也有过担忧,但总感到离死亡还遥远着哩!还指望妻子生下小孩后,会对他真的好起来。可一下子连人没有了。
  “苦命的女儿!”他心中总是冒出这句话来,这正是他内心深处里真真实实的一种担心。
  “爸,我已长大了,你可以告诉我了。”女儿打断了他短暂的沉思道,又用他说过的活加以佐证道,“你不是常说‘你长大了,应该懂事了’吗?”
  “噢!”这时他不由得苦苦一笑道,“你倒学会钻空子了?你妈还活着该多好啊!”
  “爸,你也不要伤心,我会一直待你好的。”女儿这时道。
  他相信女儿将来会待他好的,但总代替不了妻子啊!他把女儿柔软的小手牽得更紧了些道:“女儿将来总是人家的人。”他清楚,自己的女儿虽然是不可能出嫁的;但一旦有了心上人,特别当有了自己的儿女后,她的爱就不够用了。
  “爸,”女撒娇地道,“你总是这么说,为什么?我妈不是也留在家里的吗?”
  他像想了想道:“那你也留在家里吧。”他认为自己只是说了一句废得不能再废的废话,女儿留在家里是早已被注定的事,还用自己这么废话吗?
  女儿却像获得了某种巨大的权利似的,高兴得加快了脚步。他有一种感觉,覃家真是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下了一个永远休想打破的毒咒,似乎要世世代代招女婿下去了。
  他为女儿感到悲哀,生下来命运已就被注定好了。
  
  此刻爷爷一个人走在西湾边上,想的很多。从牵着两匹犟骡第一次来到这海湾边,到带着女儿,后来又带着孙儿们走在这海湾边,这些往事都历历可数。当他将右转,走向燕子湾(村)村后的那道叫“燕子岭”的小山岗时,他又掉头看了几眼在斜阳下变得金光鳞鳞的海面,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爬上不满百米的小山岗,爷爷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山岗顶上的路中央,两旁依然是那位哑巴挑伕钻进去抓过蛇的树林子,四十多年过去了,树林子好像也没多大的变化,只是有几颗树长得更粗大了些。四十多年前,他催着哑巴下山去,山下有房子、有人家,他是看到的,但并不知道,这是个叫燕子湾的渔村,从山脚下到海边,住着上百户人家,都是靠出海打鱼为生的。更不会知道,自己会终身留在这燕子湾(村),做人家的上门女婿的。
  现在爷爷看山下的这片村子,已是那么地熟悉,那是龙家,那是陈家,那是石家,他全都认得出来,包括近几年来,村里陆续新造出来的房子。他也看到了海边自己家的那排旧房子,实际上是有点孤立于燕子湾(村)的。他也仿佛看到了埋着妻子的那片覃家祖坣之地,掩藏在一片小竹林后。妻子死了将近四十年,可他总念念难忘。尽管他知道妻子至死心里还是装着那个周三公子,但他相信,只要妻子能活下来,也一定会在事实面前有所改变的。
  在每年的清明前后,他都会去妻子的坟前,与妻子说说话。等后来有了照片,或者说拍照普及后,他还拿着女儿的照片给妻子看,更不用说女儿的结婚、生子,爷爷都一一告知过妻子,仿佛她在彼岸世界里会静静地听他的叨絮。
  可眼下,妻子覃姑的母亲龙姑也将走到生命的尽头,而自己也从二十来岁小伙子,变成了近七十(岁)的老头,百把米的小山岗,过去一口气就能爬上来的,今天停了好几回才爬上来,又喘息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他又想到,那年与哑巴挑夫一口气下了山岗,在靠近海边地方,才追上队伍。可那位恶魔般的连长,却把哑巴一枪打死!他当时虽然没有明确的“弃暗投明”的意识,但一怒之下,就下决心逃离了这支可恶的队伍。后来知道如果当时不逃出来,无疑也会与连长这帮人一起,被追踪前来的解放军所剿灭。爷爷相信,自己完全有可能被早已弃暗投明了的王阿根用枪打死。不过,那次逃在芦苇荡里,恶魔连长的乱枪也几次差点儿把自己打死,这是爷爷的第一次死里逃生。
  那年王阿根组织渔民斗渔霸,分渔产(渔船等生产资料),爷爷在王阿根的开导下也是积极分子,还当选为渔协委员。一次爷爷从乡里回村时,有人就躲在这山岗上,把爷爷暴打了一顿,让爷爷险些丧命。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有人问过爷爷是否后悔?爷爷毫不犹豫地回答,从不后悔。有人说,当初爷爷可以不留在渔村做人家的上门女婿的,也可以不积极参加土改运动,也可以不参加后来的合作化(运动)。但又怎么可能呢?一步一步走过来,是那样的自然和理所当然。感到有所缺憾,那是以后的事。
  一阵风来,想到快要不行了的老丈母,爷爷就匆匆向山下赶去。
  
  爷爷回到家时,曾祖母正处在回光返照中,说他不应该赶回来。可又绝望地说,自己等不到丈夫回来了。
  爷爷很是伤心,但安慰起老丈母龙姑道:“妈,你等了他四十多年,你的诚意一定会感动老天爷的,你再耐心等着。”
  “我怕他早就死了。”龙姑说完就不停地掉泪,喉龙里发出痰堵的声音,而且像越来越严重。
  “珍珍,”爷爷让母亲去倒些温水来,“你要慢慢喂。我去叫阿高来看看。”阿高是过去大队的赤脚医生,由于肯钻研,在村里口碑很好,也确实为村里人解决过不少问题。后来,“赤脚医生”虽然改了名,叫乡村医生,但村里的人,多数还称其为“赤脚医生”的。
  “我找他来看过,”母亲道,“不过,让他再来看看也好。”
  “你一步也不要离开。”爷爷走到门口时又叮嘱母亲。
  阿高医生见爷爷来叫,二话不说地拎着药箱就跟着爷爷上路了。路上,阿高听了爷爷的介绍,判断道:“突然变精神起来,恐怕不是好事,可能只是回光返照?老太太活到八九十岁,已是十分不容易,你们要有心理准备。”阿高医生之所以这样说,因为当时人的平均寿命七十岁也不到,在偏僻的农村可能还要低。在村里以前几乎没有人活过七十岁的,一般都在五六十岁就去世了。有的人五十还不到就走了。像母亲表哥龙国祥的妻子,走时也只有五十多岁。
  “我和女儿都已有心理准备的。”爷爷沉重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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