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987(1)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07 09:48:36 字数:4436
高二学年开始了,致远中学的校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新的课表比高一紧了半圈,老师们嘴上不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后还能晃晃悠悠的一年,到了高三,就得拼命了。
金其霖倒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他的成绩还是老样子,稳稳地趴在班级中间的位置,不上不下,不温不火。班主任在家长会上把他归类为“有潜力但不够努力”的那一类,母亲回来转述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期待的东西。
金其霖听了,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的潜力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不够努力在哪里,但这些东西像是一团拧在一起的绳子,他找不着头,也就懒得去解了。
倒是和张晓秋的关系,在这段时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说起来也奇怪。自从对张苏敏祛魅之后,金其霖再看到张晓秋时,似乎比之前顺眼多了。每天放学经过厂部,金其霖都会看到张晓秋靠在电影院小卖部门口,偶尔眼神碰上了,张晓秋会冲他笑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金其霖也笑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
有一天金其霖主动到了小卖部门口,和张晓秋有的没的聊了几句。当然两人的共同话题好像并不多,仍旧局限在以前子弟学校的那些事情,比如聊到了赵华,也聊到了一些其他人的八卦。
后来张晓秋开始主动来找他,有时候是托张苏敏带张纸条,几次张苏敏跑到他教室门口,站着喊他的名字。金其霖觉得不好意思,教室里那么多人看着,他低着头走出去,像个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张苏敏也不觉得难受,好像金其霖的窘迫在她眼里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金其霖和张晓秋开始一起看电影。金其霖一开始还买两张票,后来张晓秋告诉他不用买,跟着她进去就行了。张晓秋每次来,手里都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瓜子、花生或者橘子,有时候还有几块水果糖。
“你又带这么多吃的。”金其霖说。
“看电影不吃东西多没意思。”张晓秋理所当然地说,把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座位是硬邦邦的木椅子,坐久了屁股疼。金其霖坐在张晓秋旁边,手里攥着那袋零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递过去。
张晓秋倒是很自在,伸手从他手里抓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眼睛盯着银幕,偶尔凑过来跟他说一句话,头发上的香味飘过来,金其霖就紧张得连电影演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看了什么?《庐山恋》《好事多磨》《等到满山红叶时》……都是些爱情片。金其霖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的男女主角在海边跑、在山顶拥抱、在雨中分别,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觉得那些事情离他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星球上发生的。但他又觉得,也许有一天,那些事情也会发生在他身上。
高二期中考前一周,天气突然冷了下来。岛上的风像是从冰窖里灌出来的,吹在脸上像刀割。金其霖把那件深蓝色的厂区大棉袄翻出来穿上,袖子长了一大截,他卷了两道,还是盖住了半个手背。母亲说让他买件新棉袄,他说不用,还能穿。
期中考考了三天。金其霖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木木的,连自行车都骑得有气无力。他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心里盘算着回家睡一觉,就在车棚里看见了张苏敏。
张苏敏正在开锁,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外套,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她看见金其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跟以前在船上笑的样子不一样,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考完了?”张苏敏问。
“考完了。”金其霖把自行车支好,“你呢?”
“也完了。”张苏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晓秋让我带给你的。”
金其霖接过来,手指碰到纸的时候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纸是普通的横格本撕下来的,折了两折,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了。他把纸捏在手里,没有当着张苏敏的面打开。
“谢谢你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张苏敏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她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没想到她跟你还挺好。”
金其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攥着那张纸条,手心有点出汗:“也,也不是……”他结巴了一下,没把话说完整。
张苏敏没有再说什么,骑上车走了。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深红色的围巾被风吹起来,像一小片旗子,在路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金其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想打开,又觉得在车棚里打开不合适。他把纸条塞进棉袄口袋里,骑上车往家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张晓秋又给他写什么了?上一次的纸条是约他去书店,上上次是问他有没有看过《大众电影》某一期的封面,再上一次是告诉他电影院新上映了一部片子。每一次的纸条都写得很简单,像是随手写的一句话,但金其霖每次都看得心跳加速。
到了家门口,他把自行车停好,没有进屋,而是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很快:“明天上午电影院门口,九点左右。”
金其霖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想塞回口袋,又觉得不妥。他四下看了看,花坛里有一丛快要枯死的冬青,他蹲下来,把纸条撕成几条,塞进了冬青根部的泥土里。这种事他已经有经验了——这种纸条是不适合带到家里去的。虽然父母从来不会翻他的东西,但他总觉得把这种东西带回家,就像是带了一个秘密放在枕头底下,藏不住,也睡不踏实。
晚上下了一场小雨。金其霖躺在床上,听着雨点打在窗外雨棚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像是一把散珠子被人从高处倒下来。雨下了多久他不知道,迷迷糊糊地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雨声都还在,有时候大一些,有时候小一些,但一直没停。他盖了两条被子,还是觉得冷,把被子裹紧了,缩成一团,脚底却怎么也暖不过来。
他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的事。张晓秋是约他看电影,还是去别的地方?他要不要带点什么?上两次看电影的时候张晓秋带了零食,他什么都没带,总觉得过意不去。但他又不知道该带什么,瓜子?花生?他口袋里那点零花钱,买不了多少东西。他想来想去,想得脑袋发胀,最后还是没想出来。
窗外雨棚上的声音渐渐小了,停了。远处传来一阵狗叫,然后是自行车碾过积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趟水。金其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一片。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带。金其霖坐起来,脑袋沉沉的,像灌了铅,鼻子也不通气了,嗓子干得冒烟。
感冒了。他心里说。
他看了看床头的小闹钟,八点十分。还来得及。他强撑着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觉得浑身发软,腿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稳。他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烫得喝不下去,放在桌上凉着,自己去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一些。
“这么早就出去?”母亲在厨房里蒸馒头,探出头来看他一眼。
“嗯,跟同学约好了。”金其霖说,声音闷闷的,鼻子不通气。
“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
“吃药了没有?”
“一会儿回来吃。”
母亲没有再问,转身去揭蒸锅的盖子,一团白汽冒上来,糊住了她的脸。金其霖趁这个空档出了门,推着自行车走出家属区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他又打了个哆嗦。
室外的温度只有五六度,路边的水塘结了一层薄冰,自行车轮胎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金其霖骑上车,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脚下使劲蹬,想骑快一点,暖和一点,但骑快了风更大,吹得他浑身发抖。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淋了雨的鹌鹑。
到了电影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张晓秋站在小卖部的旁边。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一直到膝盖,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格外显眼。羽绒服看起来厚厚的、软软的,跟她平时穿的那些衣服不一样。金其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深蓝色的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肘部还有一块油光闪闪,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过来的人。
他把车停好,走过去。张晓秋看见他,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来了?”
“嗯。”金其霖应了一声,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头冻得发僵。
“今天有活动吗?”他问。
张晓秋摇了摇头,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说:“今天我休息,你反正也考试考完了,找你玩玩。”
“哦。”金其霖不知道说什么好,“是有什么地方要去吗?”
“也不是,”张晓秋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想见见你。”
“想见见你”这四个字让金其霖有些不知所措。
“哦……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我今天好像有点感冒了。”
张晓秋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来,不等他反应,手背已经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手背是温热的,贴在额头上的那一瞬间,金其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么烫?”张晓秋皱了一下眉头,把手收回去,“你量过体温了吗?”
金其霖摇摇头:“没有……感冒经常有的,熬几天就好了。”
“那怎么行?”张晓秋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但又不像是在生气,“来,你跟我到家里去,我找点药给你吃。”
金其霖愣了一下:“去你家里?”
“对啊,又不远,就在后面。”张晓秋朝电影院后面指了指。
“那不太好吧?”金其霖往后退了半步,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去女生家里?他从来没去过女生家里。这种事在他脑子里一直都是一个模糊的禁区,像是学校操场后面的那堵墙——你知道墙那边是什么,但你从来不敢翻过去看看。
“没事的。”张晓秋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去小卖部买瓶汽水”一样,“我爸妈都上班去了,家里没人。”
金其霖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他想找个理由拒绝,但张晓秋已经转过身去,往电影院后面走了。他只好跟上去,脚步有些迟疑,像是走在冰面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
电影院后面是一排四层楼的房子,外墙刷了白色的涂料。金其霖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比较了一下——这种平顶带水箱的楼房,在岛上算是最好的一批了,比三厂家属区那些两层楼带斜屋顶的老房子气派多了。三厂的房子外墙都是水泥批的,连涂料都没刷过,红砖裸露在外面,风吹雨淋的,黑一块灰一块,像一张洗不干净的脸。
张晓秋家在二楼。楼梯间是花格镂空的,阳光从花格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些奇形怪状的光斑。金其霖跟在张晓秋后面上楼,脚步很轻,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栋楼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张晓秋在二楼左边的那扇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下,门开了。她侧身让金其霖先进去:“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
金其霖跨进门槛,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里有暖气片,摸着微微发烫,跟外面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他站在玄关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脚底下是一块深红色的脚垫,上面印着一朵花,他的鞋底沾着泥水,踩在上面印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他下意识地想把脚印擦掉,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了。
“进来坐啊,别客气。”张晓秋已经走进客厅了,回头看他还在玄关站着,忍不住笑了,“你站那儿干什么?当门神啊?”
金其霖不好意思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那种弹簧沙发,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上面铺着一块米白色的沙发巾,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的棉袄会把人家弄脏。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个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的小学生。
张晓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是玻璃的,上面印着一只熊猫。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去旁边的柜子里翻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