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985-1986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06 08:54:32 字数:4539
一九八五年九月,金其霖如愿进了致远高中。虽然学号排名靠后,但毕竟还是进了。早操的时候,已经高二的张苏敏见到了他,笑着和他招了招手。金其霖有些受宠若惊,虽然想过会在致远遇到她,但却没有想过张苏敏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这时的金其霖已经过了一米七,最起码和张苏敏站在一起也有了一点身高上的心理均势。
两人只是打了一个招呼,就已经让金其霖的心跳加快。在金其霖心里,职工子弟学校中只有两个人让他如此反应,一个是校花赵华,另一个就是张苏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苏敏来班级找他了,金其霖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就和张苏敏坐到了围墙边的草坪上,两人聊了一点以前初中的事,张苏敏半个小时都没有停嘴,但却一句都没有提到颜军,反而一直提到一个岁数挺大的梁老师。
金其霖不免心里有些为颜军忿忿不平,张苏敏居然一句都没有提到颜军,让金其霖一下子感觉张苏敏这个人未免有些过河拆桥。虽然还是那双大大的眼睛,虽然还是那种清新的穿衣风格,但是张苏敏在金其霖眼里的印象已经完全改变。
高一教语文的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头,他就是张苏敏说到过几次的梁老师。梁老师的全名叫梁捷,听说是一个梁姓名人的亲戚,最早和一些解放前的文化名人也都认识,当时甚至被动参与了几位文化名人之间的笔斗。不过这些也都是属于传说,真实性有多少也没人知道。
之后两人又在学校里聊了几次,金其霖渐渐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张苏敏在他心里的位置变了。以前两人没怎么交流时,张苏敏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一个女神一般的存在,但是真交流了,金其霖竟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可能是源于两人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也可能是金其霖前一段时间太过于细想那些有的没的哲学问题。虽然以他现在的年纪,应该也并不能真实领会那些哲学命题,但是如果遇到一个完全不讲心灵感悟的人,金其霖还是会从心底里有失望感的。
八六年三月的一个早晨,梁捷一进教室,便笑眯眯地说:“我看一下,哪一个人是金其霖?”
同学纷纷侧头,梁捷很快就看到了金其霖。金其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梁捷为什么要关心这个。
“这一周的作业,我看到了一篇心理描写非常细致的文章,虽然说这是个故事,但是我总觉得非常真实,应该说我没有想到这个班级还会有这样的文章出现。”
金其霖想起来了,上周交上去的作业,金其霖写了一篇《何去何从》,其实是把颜军当初偷考卷的事真实再现了一遍。一共几百字的作文,主要写的就是男生为了女生偷了毕业试卷,女生因此顺利升学,男生却不再得到女生的只言片语。最后男生失望地坐在江边,不知道自己以后将去向哪里……
“写的啥呀?写的啥呀?”
同学们异常兴奋地打听,梁捷笑着说:“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如果大家想看,还是要先征求一下原作者的意见。”
金其霖赶紧摇头。上周的时候,他只是见张苏敏完全没有提起颜军而有感而发,大部分都是当时一下子的感受,但是如果从真实的出发点来说,他也并不想因此而搞得满城风雨。
梁捷看到了金其霖的反应,于是转了口风说:“好,那这个事我们以后再说,现在还是先上课。”
一整节课,金其霖的神经高度紧张,他怕梁捷再次提到《何去何从》。所幸还好,梁捷和往常一样上完了课,只是在下课的时候叫走了金其霖。
在校园的休息亭,梁捷忽然开口说道:“其霖啊,这个故事怕不是真的吧?”
金其霖迟疑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
“好,你这个反应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梁捷笑着说,“我是教语文的,从我的角度看,你是一个很好的观察者。你的作文我看了好几遍,甚至从里面看出了一点哲学意味,这在你这个年纪的学生中比较少见。如果你有兴趣,毕业以后我可以推荐你认识一些人,可能对你继续深造有帮助。”
金其霖没有说话。其实从进了高中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大部分的可能就是止步于此,因为对于几门主课来说,他的偏科还是非常厉害,语文还算看得过去,数学和英语都是红灯常开。这种情况之下,他根本不会再想以后能够继续读什么学校。
梁捷见金其霖一直沉默,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性格是有些内向,不过能成大事的人大多都是内向的,你也不用太过在意。”
这一次单向谈话后,金其霖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怕见到梁捷,因为梁捷似乎能看穿他心里所想。下午放学后,金其霖正要骑车回家,却被张苏敏在车棚候个正着。
“其霖,我们一起走吧,反正也顺路。”
金其霖点点头。自从进了高中,他感觉自己特别不爱说话,凡事都是点头摇头,或者直接没有反应。
“我听说你写了一篇特别精彩的作文。”
金其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啊,你从哪里听说的?你知道啦?”
“知道啥?你写了啥?”
金其霖一下停住了要说话的嘴,张苏敏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还不知道内容。迟疑一下,金其霖说:“就是瞎写,没什么精彩不精彩。”
张苏敏跟着金其霖推车出校门,两人骑上车,金其霖故意转了话题问:“以前你不是还有一个搭子吗?现在好像不怎么见了。”
“你说张晓秋啊,我们一直见啊,礼拜天我们都在一起玩。”
“她去哪里了?”
“就在厂部电影院,一开始卖票,现在在电影院的小超市里。”
“哦。”
“你还能记得她?”
金其霖勉强笑笑:“以前你们不都是两个人一起嘛,当然记得。”
“你现在成绩怎么样?”张苏敏有些故意找话题的意思。
金其霖摇摇头:“不行,你看我学号就知道了,一个班级四十五个人,我排在四十二号。”
张苏敏说:“致远高中升学率很低的,每年也就几个人能上大学,如果高三不能排到前十五名的学号,基本上就混个毕业了。”
这句话对金其霖又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本身自己就偏科,再加上升学率这么低,那他在致远的前景就已经非常明确了。不过转念一想,本身能进入致远已经是他的意外之喜,又何必为这个事徒增烦恼。
“你呢?你现在排在几号?”
张苏敏笑笑:“二十四号,刚进来的时候是二十八号,看这个样子,明年想要挤进前十五也困难。”
“那就都混个毕业算了。”
“毕业很好混的,致远从前几年开始就没有留级的,你哪怕不上课也没人管你。”
“这么自由?”
“那还能怎么样?学校也不想你一直赖在这里。”
一会儿就到了厂部,张苏敏说:“好,那我们明天见。”
金其霖点点头,看着张苏敏拐弯走了,心里想着致远真的那么自由吗?如果只是为了混个毕业,自己也没什么必要再费那么大的气力。
拐到一侧的路上,金其霖忽然看到了路边的书店,他一直都想去看看,正好身上还有两块钱,于是下车停好。
书店里没什么人,金其霖隔着柜台看书架上的书,一本《三侠五义》就摆在那里,标价是一块八,想来想去,金其霖让营业员拿了一本。
回家自然又是一番数落,父母的说法是这种书都可以在厂区图书馆借到,又何必花钱去买。金其霖没有反驳,这是他能猜到的场景。
第二天,金其霖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从家里出门后,金其霖没有去学校,而是直接到了江边。这里是他以前和颜军一起来过的地方,金其霖想试试看今天不去上学,会有怎么样的情况发生。
在江边悠闲地看了半天书,金其霖就把早上带的饭盒拿出来,囫囵吞枣地吃了大半后,直接在江水里洗了饭盒,然后就着阳光在石墩上躺着,安稳地睡了一觉。这时他忽然想起那篇《何去何从》,虽然写的是颜军的事,但是自己何尝不是遇到一样的困惑呢?
但是随后的反应居然是风平浪静,直到晚上,学校也没有人打电话到厂区告状。这个尝试让金其霖之后更加肆无忌惮,就这样经常逃课一直到了下半学期。
高一的年级考果然非常懒散,监考老师只是象征性地在教室门口站着聊天,并没有管教室里的学生互相参考,一个本来惴惴不安的学年就这样轻松度过了。
暑假开始,颜军就来找金其霖,说一起找个地方去看世界杯。两人到了颜军经常去的一家小卖店,店老板是一个百分百的球迷,店里的电视每天都放世界杯的比赛。
颜军已经有了正式的女朋友,经常来一起看球,金其霖不禁有些羡慕颜军现时的状态,早点参加工作,就早点有了工资,甚至于还能光明正大地谈女朋友。
颜军的性格也开始有些骄傲,几次一起看球,都在嘲笑金其霖只会闷头不语,一点外面的“市面”都不领。在女朋友面前更是“妙语连珠”,从车间谈到社会,从金钱谈到人生。金其霖也不想辩解,自己的确只是一个如尘埃一般存在的人,并没有任何资本和经历可以侃侃而谈。
八月的假期有些无聊,金其霖便去厂区边的小河钓鱼,家里对他本就没有很高的要求,早已经做好打算让他混到毕业然后上班。
开学前的一周,三厂一下子热闹起来,原来是厂部电影院要在三厂放一次室外电影。晚上的时候,金其霖穿着短裤汗衫,带着一个小板凳就去小广场,刚到广场找好位子,就一下子看见了摊位前忙着售卖零食的张晓秋。
张晓秋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短袖长裤,正在一个临时搭的摊位前站着,摊位上放着的就是小卖部日常卖的零食。金其霖本不想过去,因为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但是张晓秋却一眼看见了他。
“金其霖,金其霖!”
金其霖只能拎着小板凳走过去,刚占的位子很快就被其他人霸占。
“哦,是张晓秋啊。”
张晓秋指了指摊位上的零食,说:“不吃点什么吗?”
金其霖拍了拍身上说:“想吃也没钱啊。”
“我请你,你想吃什么?”张晓秋一脸的真诚。
金其霖的眼睛扫了一遍摊位上的东西:“还是不吃了,刚吃过晚饭。”
张晓秋随手拿了一小包纸袋装的话梅,递给金其霖:“吃话梅吧,这个东西好消化,我请客。”
金其霖只能接过了,却没有打开:“我听说你去小卖部了。”
张晓秋笑了说:“还是小卖部有点意思,每天看着那么多的东西,就算不吃也心情好。不像在售票处,每到卖票连个人脸都看不全,那个卖票的窗口就只有半个头那么大。”
金其霖也笑了:“那不都是半个脸半个脸的了。”
“就是啊,你现在怎么样?”
金其霖一下子笑不出来了:“混吧,也想早点毕业了上班。”
“那倒也是,我们这种没什么关系的人,早点上班早点安稳,也不用去羡慕别人什么。”
“你谈朋友了吗?”金其霖大胆问了一句。
张晓秋笑了笑:“谈过吧,不过没什么结果,就是随便谈谈。”
有人过来买零食,张晓秋熟练地收钱找钱,金其霖问:“上班有意思吗?”
“也不能说有没有意思。”张晓秋重新拿了零食放在摊位桌板上,“主要我们也不是读书的人,相对来说也就更适合上班……哎,电影开始了,你去看电影吧。”
“没事,本来也就是凑个热闹。”
“你和颜军还有联系吗?”
“有,上个月我们还在一起看世界杯呢,看了差不多一个月,他现在好像日子挺好过。”
张晓秋撇了一下嘴:“他做油漆工,工资高。”
“那你现在也是礼拜天休息?”
“这个不一定,有时候礼拜天电影院也排片,我们小卖部三个人,两个两个轮着上班,另外一个就休息,我每个礼拜也能有三天可以休息。哎,其霖,你要是礼拜天没事也可以来找我玩啊。”
金其霖有些尴尬:“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玩的。”
“那多了,打牌,聊天,都可以啊,反正大家都是混日子嘛。”
“那你要是不在小卖部我怎么找你啊?”
张晓秋听了笑了,随手拿过一张纸,写了个地址:“喏,这是我家地址,你到这里找我。”
金其霖接了:“那好,我要是想去玩就找你。”
电影散场的时候,金其霖帮着张晓秋一起收拾,顺手就把那包没有打开的话梅又放进了大袋子里。张晓秋见了,又把那包话梅拿出来,塞在他手上。
“没事的,这是我请你的,你拿着。”
金其霖不好再拒绝,一会儿张晓秋把袋子绑在了自行车上,说:“我要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今天你们小卖部就你一个人来啊?”
“今天就我一个。”
金其霖忽然想到什么,说:“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个车钥匙,陪你一起回去吧,晚上这一条路没什么路灯。”
张晓秋也没有拒绝,两人骑车一起去厂部,送张晓秋进小卖部后,金其霖又转头回三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