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 相(4)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06 10:50:15 字数:3464
9.4
头脑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的龙姑,见孙女覃珍总否认村上有人从台湾回来过,心里也越来越明白,活着再见一面丈夫覃舟已属无望。也清楚孙女的许多话,都是编造出来安慰她的。
“你怎么啦?傻丫头,你不要难过,等奶奶走了后,你要好好照顾你爸……”祖母停顿了一会儿道,“是我们拖累了他。他本来是要回山东老家去的,是我听了那李个医生的话,把他招进了我们家做倒插门女婿,不然的话他不会受伤,他为我们覃家做了一辈子。我过去骂他,可我心里是明白的,他是个好人……”
“我会照顾好我爸的,奶奶你放心。”她道,“我让我爸回来看看你吧!”
奶奶没有吭声,似乎默认了她的主意。
当覃珍守着弥留之际的祖母龙姑,焦急地等着爷爷的回来时,又想到了爷爷这一生的无奈和可怜。正如祖母所言,要不是祖母硬把他留下,本是可回老家从事老本行,现在也许可顶着“名厨”的光环,安享晚年了。他留在燕子湾,为覃家苦苦撑了一辈子,吃了不少苦头。幸亏还有一个王乡长,不时地施以援手。
那年表哥龙国祥——年轻时的老龙头,在上面的压力下,最终也同意了放弃本想坚持的“集体道路”。在卖掉那艘由他执驾的百吨大船时,爷爷掉了眼泪。不过,爷爷与吵着要分的阿春、阿根等人一样,也有了一条同样的“小角麂”,也一时间莫明其妙地高兴过,但爷爷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他受过重伤的身体,无法持续地干重活。每天出海回到家,累得倒在床上连一口饭也不想吃。祖母又骂他太无用,因为村里很多人家在二三年里就翻造起了新房,而她家越过越穷。“再下去,要讨饭了。”祖母担心道。还好,已重新当了乡长的王阿根及时出手,把爷爷招到了乡政府食堂去烧饭,有了不菲的固定收入,让那个本村的阿根与其他渔民羡慕不已,说覃家终于也“出头”了。
龙姑的灵魂好像从什么地方回来了,在母亲去大门口看看父亲是否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头脑清醒起来,意识到自己已病了好长一段时间,很想知道这天是什么日子?竟然自己坐了起来。母亲回到房门口时,见状迅速跑到了床边。
“奶奶,你醒啦?”母亲又高兴又激动地问着。
“今天是几号了?”祖母龙姑问她。
“几号?该13号了吧?”母亲平时不大记日期的,被祖母问住了。当时家里也没日历,只有一只铁皮的响玲钟,可以大概地看一下时间,因为常常会变慢或停掉。“等一会,问问我爸吧。”
“你爸怎么要回来了?”祖母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问道,“你是怕奶奶要死了吗?”
“没有,”母亲撒谎道,“他很长时间没回家了,是他自己想要回来看看的。”
“你撒谎。”祖母龙姑笑道,“你爸要上班的,不叫他回来,他怎么会自己回来?”
“奶奶,我是有点怕……”母亲承认道。
“你怕什么?”祖母道,“我不过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梦见了你爷爷,你妈。”
“你梦见我妈在做什么?”母亲问道。在她能睁开眼来时,母亲覃姑已死了,也没有留下过照片之类的东西,但祖母经常会提起她母亲覃姑如何如何漂亮,因此在母亲脑海里形成了一个飘忽不定的印象。见祖母没有马上回答,母亲又问道,“她还恨我爸吗?”
祖母仍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我爸没有错。”母亲道,“我爸是对的,奶奶,你说是不是?”
“你是在逼我。”龙姑过了一会道,“站在你爷爷这帮还不起债的渔民的立场上,你爸是对的,政府是对的。但站在你妈的立场上,你妈是对的。人家周三公子对她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斗争他?”
“奶奶,你还是你好我好的!”母亲不满于祖母的这一说法。
“珍儿,是这样啊,”祖母道,“那些年搞阶级斗争时,才分谁对谁错,因为只允许站在穷人的立场上。现在不搞阶级斗争了,允许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立场了,哪里还有什么对错?只有立场的不同。站在周三公子的立场看,当时斗争他,分他家的财产,当然是错的,现在有一些人就是这么看的。”老祖母似乎说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当一个社会不强调了人民的立场、大多数人的立场后,就没有是非标准了。每个人都可以凭某一个确实发生过的事实,也可能是他自己的经历,甚至还是“一颗历史灰尘”,来任意地否定社会本质的真实性。
“这些人认为我爸是错的。”母亲道,“要是他们还想得起我妈来,我妈还有可能会被这些人抬出来当‘英雄’讲了。如果真是这样,我要站在爷爷和我爸的立场上,坚决反对他们把我妈当‘英雄’,说穿了,他们也不过是要借我妈说事!”
“你终于想明白了。”祖母高兴地道,“我当然也站在你爸一边,当时不斗倒渔霸,我们家就要永远还债下去。但渔船已被抢走,拿什么来还债?现在说不应该搞‘土改’的这帮人,不知他们怎么想的,他们就是不肯站在我们穷人立场上。唉,有的人永远也不会站在我们穷人立场上的,我们搞合作化,他们也说是错的。如果当时不搞合作化,有几家人能买得起渔船?只有把大家分散的钱放在一起,才买得起渔船。这些他们都是真的看不懂吗?还是闭着眼说瞎话,叫人搞不懂。还说前几年也不是分了吗?不知他们是在装傻,还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过去‘土改’时,把渔霸家的财产分给我们,让我们翻身,至少债没有了,能让我们活下来。与现在的分,是完全两码事,至少现在几乎家家户户买得起船,就是小一点、大一点的问题,那时只有大家合在一起才买得船。这我一个老人也懂的道理,他们就不懂了?”祖母说到最后,真有点生气起来。
“奶奶,你别生他们气,他们还以为在替我们说话的。”母亲道。
“我们也不需他们替我们说话,”祖母道,“只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只是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上在说话,就可以了。他们站在他们立场上说话,我们也不能说他们完全错。”
“奶奶,你真会说!”母亲出自内心地赞叹祖母道。
“阿强、阿龙大起来,才会说哩!”祖母道,“我不过是这几十年里,看得多了,说些大白话!”
“奶奶,你太谦虚了!”母亲道。
“我要谦虚来干什么?”祖母道,“我是看多了,才看出了一点名堂。”
母亲已经忘了,因为那时她还小,在她十四五岁时,爱学习的奶奶也被评为过村里的学习毛选积极分子。“奶奶,”母亲道,“我有你一半会讲话,就好了!”
“小宝要念大学了吧?”龙姑又想到了那年被赵明晟带到上海读书的阿强。
“还没有,”她道,“是高三了。”母亲心想大宝应该是进大学的年龄了,但是不是读了大学就无从知道了。当时大学还没有扩招,要读大学并非易事。与大宝同龄的龙海华就没读上大学,但与他父亲龙海祥一样,已是在捕鱼方面样样都会的能手。龙哥还为他买了一辆当时农村很少见的摩托车,把自家打的鱼,直接开到县城去卖,这比等人家上门来收购或拿到镇上卖,收入要高了许多。
“他读了大学就可以自己来来回回了。”龙姑很想念地道,“不知我还能不能等到这一天?”
母亲听了有点心酸地道:“奶奶,能,能,一定能的。”
“你是在安慰我。”祖母心里明白地道,“对他我是最放心的,王乡长不会瞎说的,小宝是优等生。”祖母指的是,一次王阿根回老家苏州探亲时,替他们去上海看望过小宝,回来说,赵明晟的父母亲把精力都一心一意放在小宝身上,小宝被照顾得十分周到,让他们放心。还说等小宝上了大学,那时人大了,就会放心让小宝独自来来回回,就可到燕子湾(村)来看望她们。
王阿根还带回了一万美金,说是赵明晟从国外寄回来的。这位王乡长肯定还带回来了其他的消息,但只对她父亲说了,对她与祖母都守口如瓶。父亲在她不住地追问下,说出了那位阿兰还经常去赵家“作客”,弄得赵明晟不能从国外回来的情况。可她再怎么问,父亲坚持说,就这些了。她发觉,父亲本来很乐观态度发生了变化,过去常说希望她与赵明晟尽快复婚,从此以后再也不提复婚两字了。她反复猜想过,也似乎猜到了一二真相。她猜想赵明晟已在国外成家,但她已经一点不恨赵明晟,而是恨阿兰把赵明晟逼得一直不敢回国,只能一人在在外漂泊。
“王乡长是不会瞎说的,”她话里有话地道,“我也很相信他,我也很放心小宝。那里的学校条件好,我就担心阿龙在这里读不好书。不光学校条件差,学生都是一些不想读书的人。”
“你还想把阿龙也送走吗?”祖母龙姑起疑心地问道。
“我爸也提过这事。”母亲道,“就怕那里两位老人带不动了。”
“他们就是带得动,”龙姑发飚似地道,“阿龙也不能去。我们靠海吃饭的人,也不一定要读书好到哪里去的?”
“奶奶说的也是。”母亲道。她想到表哥龙国祥,读书也不怎么样的,但很小就会驾船下海了,后来去当了几年兵,回来当队长、大队长,干得轰轰烈烈的。现在他儿子海华读书也不怎么样,还留过二级,但已是村里捕鱼赚钱的能人。不过,她也想,渔民的儿子也不是一定要当渔民的。在上海的阿强已让她很放心,肯定会有比当渔民有更好的前途。问题是,她也想让阿龙这个最小儿子也跳出渔村,过上更好的日子。
“我现在放不下的是你爷爷,不知他是死是活?”祖母十分伤心起来道。
“奶奶,他活着的。”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