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 相(3)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05 11:04:49 字数:3586
9.3
村里从台湾回来人正是阿龙曾祖父覃舟船上的水手,也正是养父老龙头的父亲龙大毛。大家早以为他已死了的,龙家还为他在祖坟边立了一个衣冠冢,每年还要为他祭拜烧纸的。他被抓走时,才二十来岁,回来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据他说,村里出去的几个人当时约好一起跳水逃跑的,与他们一起逃水的还有几个国民党的兵。见有人跳水逃跑,船上的兵就朝水里放了一阵乱枪。有人当场被乱枪打死了,而他仗着年轻、水性好,游到了一个岛上。可他“刚出狼窝,又落虎口”。岛上当时还有国民党的驻军,把他抓了起来。把他关了几天后,发给了他一把枪、几颗子弹。他还从来没摸过枪,既感到好奇,又感到害怕。正在他一会儿拿起,一会儿又放下这枪时,就有人来叫他去临时的操场训练,说是新兵训练。他到操场时,已有十来个什么也不会的新兵了。所谓训练也只是教给他们怎么加子弹和开枪。后来也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只要会打枪的就算是合格,送往了前线。上面一直说,解放军要来攻岛,可还没见解放军的影子,败退的部队又把他带到了台湾。
“阿爸,阿舟公呢?”已是村长的龙国祥,也是后来成为阿龙的养父老龙头问父亲,问时覃珍也在一旁的。
“你问祖姑父?”父亲反问着儿子龙国祥道,“姑父覃老大是与我一起跳水的。他也没有回来过吗?”龙大毛是覃珍祖母龙姑亲哥哥的儿子,因此,覃舟是龙大毛的姑父,也是老龙头的祖姑父。
“村里之前没有一个人回来过,”儿子道,“祖姑父阿舟公当然也没有回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才道:“他是与我一起跳水的,后来就没有再见到过他。他没有回来过,就难说了。是不是已被打死,还是活着,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在台北、高雄,都找过我们村里的这些人好多次,但一个也没找到,可能他们都死了。姑父覃老大要是活着,要毛九十岁了!”六十多岁龙大毛说时,充满了一种沧桑感和深深的感伤。
“你看,多数是死了。”龙国祥转头悄悄地对表妹覃珍道。
“不会活着了。当时不被乱枪打死,也可能活不到现在。”覃诊也小声地道,“可我奶奶还等着他回来!我奶奶有多可怜!她还会等下去,只有她一个人相信他还活着……”覃珍本是来打听有没有爷爷覃舟消息的,但龙大毛说的情况也没有太使她失望,因为她本来就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从小父亲“范大厨”就告诉她了,她爷爷覃舟活下来可能性几乎是零的。
“让她信着吧,不要给她说我爸回来过。”龙国祥向表妹建议道。
“嗯。”覃珍点头道,“她知道了真相,会活不下去的。”
“还有你爸,也要提醒他一声的。”龙国祥道,“你爸是知道我爸回来的,他们在镇上碰到过。是乡长王阿根把他叫到酒桌上,与我爸喝了一杯酒,说了几句话。”
“不知他们之间说了点什么?”覃珍道。
“估计也没说什么。”龙国祥道,“你想,酒桌上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你爸……只是被王乡长叫来喝杯酒的。”
“嗯,说不上几句话的。”覃珍又点头道,“王乡长认为他们两人同村的,让他在一起喝杯酒,其实,他们两人并不认识。我妈活着应叫你爸表哥的,我爸也应该叫(你爸)表哥的。可我爸,就是我爷爷走到他面前,他也不会认识的。”
“是的。”龙国祥道,“当那帮狗日的抢船时,你爸已逃走了。他们根本没见过面。”龙国祥又回头来大声问耳有点背的父亲,“乡里请你吃饭时,是不是有一个姓范的厨师被叫来,与你干了一杯?”
“有,他们说是与我同村的,我不认识。后来才知道,他是招赘到姑父覃老大家的。说起来,是亲戚啊。”父亲龙大毛说时,看了一眼覃珍问道,“她是我姑父覃老大的孙女吧?”
“是的,覃舟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爷爷。”覃诊抢在表哥龙国祥之前回答道,“我也叫你一声……”她不知该怎样称呼最正确,因此刚才见面时,只含含糊糊地叫了声“龙叔”。
“应该叫舅舅,”龙国祥的父亲道,一想不对又道,“要叫表舅舅,对,叫我大表舅吧。”
“大表舅。”覃诊补叫了一声。
老人应了一声后问道:“我姑妈还活着吗?”见覃珍点头便道,“我等一会跟你去回去,我要看看她老人家。”
“你不要去!她在生病,你一去,她会激动……”覃珍不想说不吉利的话。
“哦,那就等她病好了再去。”老人又感慨地道,“后一辈的人都长大起来了,过几年回来,更要不认得了!我姑父覃老大要能回来就好了!孙女也这么大啦!”他又看着儿子龙国祥道,“你为我家争了气!”
“我么……”龙国祥想到昔日当渔业大队长时的风光时刻,正像有人形容的那样,那时的自己简直像一座巍巍高峰,仿佛拥有着无限的力量和光芒,当他指挥着大大小小的渔船,浩浩荡荡地出海时,像指挥看千军万马的统帅。这种场面他一直无法忘怀,也永远地铭记在许多人的心里。一次次大丰收时,乡里为他们开庆功会,县里也开大会表彰,他无数次地从乡领导、县领导手里接过奖状、旌旗(从公社到县里发的奖状贴满了一垛墙),也发过言,表过决心,曾是全县学习的标兵,让人感到无限的羡慕。他的这种高光时刻,随着学陆包产到户就嘎然而止了。
他此时看着父亲——这位从台湾回来的“老兵”,心中既自豪,又感到万分的庆幸。如果当时就知道他父亲在台湾当了兵,就可能会不让他当大队长了。恐怕在某些时候,连让不让他出海也难说了。而现在他父亲作为“老兵探亲”,几乎成了整个大陆的贵客,让他也沾了光。他感到老天真的是太眷顾和庇佑自己了。
“那时,他是我们整个公社里最年轻最有名的大队长。”这时在一旁的表妹覃珍赞叹道。
龙国祥对父亲道:“我只是没有给我们龙家丢脸而已。”
父亲道:“我本来以为带几千元钱回来,想让你母亲高兴一下的,想不到她已离世。不过,看到你们现在的生活,我过去的担忧,看来都是多余的。”
“这都是两岸几十年互不来往,信息也一点不通造成的。”龙国祥道,“不过,老爸你给的这五千元钱,也正好可让我派用场。”
“他想打一条像当年那样的大船。”覃珍道。
“那需要多少钱?我这点钱算什么?”父亲道,“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爸,”龙国祥马上道,“你不用担心,覃珍说的,不过是我的一点想法——那是一个太遥远的计划,她却把它说出来了,说得太早了点。这几年来,大家用分到的小船,已赚到了不少的钱。你不是也看到了?我把新房子也盖起来啦!村里也有人家,在盖比我更好的房子。”但他看了一眼此时神色有点黯然的覃珍,没有继续说下去。
村里首批翻建房子的人家,是劳动力最强的人家。可第二批翻建的人家,有了第一批人家做借鉴,房子造得比第一批人家更气派,更漂亮。首批翻造过房子的人家中,也有人想再次地翻建。龙国祥当然也有此想法,他说父亲给的“五千元钱恰好可派用场”,是否表示会立即实施第二次翻建的计划,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了。可他不想在覃珍面前多说房子的事,是考虑到覃珍家的特殊情况,目前连简单的翻造也无能力。在村里,也有好几户人家如覃珍家一样,由于缺乏劳动力,依然居住在用石块堆砌的几间老房子中。他曾向覃珍提出过,由他来帮覃家翻建,但被覃珍拒绝了。
“爸知道你不差钱。”父亲龙大毛这时对儿子道,“可我应该多帮你一点忙。”父亲话里,对儿子,对已死去的妻子怀有深深的欠意。他心中还藏着一个心病,目前还不想当着儿子、表外侄女的面说出来。
他在那里的市中心边上经营着一个汽车修理铺,刚开始的时候,并不顺利。在他焦头烂额,身心俱惫时,附近厂子里的一位女工走进了他生活里,替他料理家务,至少让在外忙了一天回到家时,可有一口热饭吃。他们虽然生过一个女儿,可因为他记着家里有发妻,就一直没有与那女子去办结婚手续。
“爸,你的心意我都领了。”龙国祥倒没有觉得父亲欠过自己什么,如果说让儿子全由妻子一个人养大是一个问题,那也不是他个人的错。
“我对不起你妈。”父亲道,“可惜她死了!”他又自我安慰地道,“她应该也知道,我跑不回来啊!”
“妈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呢!”龙国祥告诉父亲,“每年还替你烧纸。”
“明天,一定要到她坟上多烧些纸。”父亲道。
“嗯,”龙国祥道,“我马上让海华去办,镇上有买现存的。”
“钱,我来出。”父亲道。孙子海华他也已经见到过,刚十六七岁,长得也是人高马大的,令他感到很满意。
“你那五千块钱,我收下了。不用你再拿钱。”龙国祥又道,“你现在也已经看到了,我们的生活到底怎么样?你也可放心了,你在那边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如果你想回来一直住下去,我们也有房子让你住的。”
“我在那里住惯了。”父亲显然已无意回来定居。他本来还有带老婆、儿子去台湾的想法,当看到儿子家目前的生活条件,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在那里开的汽车修理铺虽然已上了点规模,使生活无忧,但还不能算太赚钱。又因为就在市区边上,买东西、看病都很方便。而这老家燕子湾(村)虽然已大变样,但毕竟还是渔村,生活上仍有诸多不便。何况还有那个眼下还不便说的原因,他也想过了,既然知道妻子已经亡故,回去就马上去补办结婚手续,给人家的一个正式名份,不能再委曲人家。
“等哪一天想回来时,你就回来。”儿子龙国祥道。他只想到父亲总有老了的一天,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而想不到父亲在那里已有了新家,而且还有一个比起儿子来,可能会更贴心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