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06 09:25:01 字数:5281
一百三十二、凤凰来了
两个月后,金风起舞,秋神来临。嘉京的天高了,云淡了,槐树的叶子黄了。
这两个月,卫化一直在工部当差。工部在六部里排第三,管的是天下土木工程、以及水利、屯田、军器制造。衙门在皇城南边,挨着兵部,两扇黑漆大门,两只石狮子,一只张着嘴,一只闭着嘴。卫化官不大,从六品主事,分在虞衡清吏司,管山林采捕、军器制造。司里有三间屋,他一间,两个员外郎一间,几个书吏挤一间。
卫化做的事,不是坐在屋里批公文。批公文是员外郎的事,他插不上手。他做的事,是看兵部送来的军器样品,看工部库房里存了几百年的旧档。兵部送来的军器,有鸟铳,有火炮,有盔甲,有刀枪。鸟铳的枪管是铁的,铸得糙,打不准。火炮的炮膛有砂眼,炸过好几回,炸死了三个炮手。盔甲是棉甲的,棉花压得实,能挡箭,挡不了子弹。刀枪更不用说,钢口不行,砍几回就卷刃。他把这些记下来,写成折子,折子递上去,就没消息了。不是没人看,是看了也没用。工部的银子不够,工匠的手艺不行,就算有图纸,也造不出来。他去找过几次尚书,尚书吴大器,六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声音大,像吵架。吴尚书看了他的折子,说了声好,便没有下文了。工部的事太多,河工、屯田、修宫殿、造军器,哪样都要银子,哪样都缺银子,能省就省,能拖就拖,拖着拖着,就把大嘉拖软了。
魏云山是在一个落叶飘零的日子来访伏波卫府的,与他一起同来的还有魏凤凰。众人见礼、寒喧之后,魏云山和卫澜留在书房说话。卫化领着魏凤凰往西院走。水池旁,有座名叫“听雨轩”的小亭。亭内有石桌、石凳,环有美人靠,他们入亭坐下。
“师妹,你怎么来京了?”
“想你呗。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侯爷呢?”
魏凤凰看着池里的鱼。鱼游过来,又游走了。
她看了一会儿,说:“我爹是奉诏回京。陛下召他,没说为什么。可天涯先生说,皇帝大限将至了,召他回来,是商量善后的事。”
卫化没说话。
她说:“我是先生让来的。先生说,赵世民还关着,该出来了。先生还说,你在京城,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来帮你。”
“先生还说了什么?”
“先生说,皇帝这一去,朝堂上要乱,你要在乱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
“什么事?”
“救四皇子。”
“是你自己想救他吧?”
“我当然想了。”
“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不迟。”魏凤凰说,“他等得起。只有等得起的人,才值得救。”
“你的学业还没完呢?”卫化问,“先生怎让你离开南澹?”
“先生说,学问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让死学问困住。”她站起来,扶着栏杆,看着池里的鱼,“我明天去看赵世明,先把底数摸清楚。”
“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但来不及也要做。做了,就有机会。不做,什么都没了。”
“是啊,我们得抓紧。”卫化问,“史密斯在南澹好吗?”
“他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你走之后,先生在后山置了一个别院,叫理学院。三间石屋,一间读书,一间论道,史密斯就住在那里,他老高兴了,说在大嘉找到了知音。罗汉堂和文昌阁的许多弟子都跑去听他的课,成了他的徒弟。依依姐学得最用心,青竹说他都快不认识她了。”
“天方先生呢?”
“天方先生也已经到了南澹,带着那头牛。他到了就开炉,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他和史密斯成了好朋友,一个讲理,一个动手,谁也不服谁,可谁也离不开谁。他们说,按你带回来的图纸,先把船造出来,再把炮铸出来。先造小的,再造大的。先造能用的,再造好用的。”魏凤凰看着他,“史密斯说,你是他在西洋见过的最好的学生,你回来是对的。天方先生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不怕事的年轻人,你回来大嘉会少了许多事。”
“这样就好。”
“对了,”魏凤凰好像突然想起来,“雷奥和艾米丽也来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说是投奔你来了,先生收留了他们。”魏凤凰说,“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卫化没说话。他看着池里的鱼,想起了白赫卡,想起斯卡布罗的白色悬崖,想起海风吹起她的金发,想起她站在崖边唱歌,香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她会来吗?
魏凤凰看着他的脸:“你想什么?”
卫化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就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南澹来了刺客,要杀史密斯。”
“什么?刺客是谁?”
“不知道。那夜的月亮很好,刺客穿一身黑,蒙着脸,从后山翻进来,踩着竹梢走。竹梢不弯,他过去了,竹子才弯。竹子直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屋顶上了。他的武功极高,就连孤独峰和牟师父都不是他的对手。”
卫化的手攥紧了:“他得手了吗?”
“没有。关键时刻,于三叔来了。”魏凤凰说,“于三叔从竹林里走出来,走得很慢,像是散步。他看着那人,那人也看着他。看了三息,他请那人下来喝茶,那人没下来。他叹了口气,朝啼血崖挥了挥手,崖上传来了‘苦阿苦’的鸟啼声,那人就从屋顶上飞出去了,落在后山的竹林里,压断了一片竹子,然后跑了。”
“于三叔……”
“于三叔没事。他说那人是被啼血崖上的一只杜鹃鸟吓跑的。他说一个老头子给人当书童实在太没面子。先生说愿赌就得服输。于是他们又打了一个赌。”
“什么赌?”
“于三叔说,赌一只会叫苦的鸟,鸟一叫苦,有人就会丧胆,就会逃跑。结果,于三叔赢了。”
“于三叔还在南澹吗?”
“还在,待在万泉河的石屋里。他说,那石屋,他喜欢。”
卫化问:“先生怎么说?”
魏凤凰说:“先生说,于三就是于三。于三又不是于三。”
一百三十三、诏狱相会
次日上午,魏凤凰换了一袭青布长衫,头发束起来,戴着一顶方巾,像个赶考的秀才。一早,走出大嘉公馆,坐上马车,往诏狱走去。
诏狱在皇城东南角,灰墙黑瓦,墙高三丈。她走到门口,守卫看了她的牌子,又看了她的脸,侧身让开。过道窄而暗,两边的牢房关着人,有人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看见她,哇哇地喊。走到最里头,守卫打开锁,推开门,她走进去。赵世明坐在草堆上,背靠着墙。月白锦袍脏了,黑了,破了几道口子。头发散了,披在肩上,乱成一团。胡子长了,盖住了半张脸。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可脊背是直的,像一棵贴壁而长的松。
“书童。”魏凤凰鼻子一酸,叫了声。
赵世明听了,浑身一振,站起走过来:“凤凰,你来了。”
“你还好吗?”
“很好。我等得起。”
“我知道……”
魏凤凰蹲下来,把食盒打开,端出点心,搁在地上,又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四皇子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赵世明看着她,眼睛红了:“就你一个人?”
“不,我爹来了,卫化也来了。”
“你回去吧。这里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该出去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该出去的时候?”
“不知道。”
“告诉你,时候到了。”魏凤凰低声说,“我只有一炷香时间,你快把一切告诉我。”
……
下午,卫化去了二皇子的长春宫。之前,卫化曾与他见过一面,赵世成给他留下的印象极深,热情、亲切、温暖,同时又城府深如海。大海的下面是泥土,是不纯的。
赵世成见卫化登门造访,喜出望外。书房里的茶,是新沏的,龙井,明前,汤色清澈,热气腾腾。两人坐定,他亲自斟了一杯,推到卫化面前。不见纪多星,也不见柴荣。赵世成待客有个习惯,不允许外人在场,外人在,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卫老弟,今天登门,有何贵干?”赵世成问,他称卫化老弟,没有一点架子。
“殿下,今儿下臣有空,来与您下盘棋,聊聊天下大势。”
“哦?求之不得,请说。”
“殿下以为,当下大势如何?”
“不好。”
“是不好。西疆大乱,金辽人占了燕云十六州,西洋人、倭寇虎视耽耽。而朝堂上的人还在争,在斗。四面火起,没人救火,大嘉危矣!”
“大嘉当前确实危机四伏,内外交困。”赵世成深深地望着卫化,“但我还是有信心的,因为大嘉有你等栋梁。若我是父皇,必委你为重任,视为国器。”
“殿下,做臣子难,坐龙椅更难。”卫化说,“谁都想当皇帝,但谁能想到君子之苦?”
“哦?”
“我直言,殿下不怪吧?”
“不会,你我之间,应是知无所言才是,我喜欢坦坦荡荡的人。”
“殿下有想过当皇帝吗?”
“你说呢?”
“想是正常的,说不想,就虚伪了。”卫化说,“但是,我还是要劝殿下不要有此念头?”
“为什么?”
“因为,乱势的皇帝不好当。殿下若想当这个皇帝,就要想好。当了,就要收拾这个烂摊子。收拾不了,就是亡国之君。亡国之君,史书上会怎么写?昏君。庸君。暴君。”
“你的胆子真大。”赵世成听了,那双眼睛还是静静的,但隐着刺眼的光,“你今儿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
“我是来救你的。”卫化的话像雷霆。
“救我?我怎么了?”
“殿下就没有感到一点危机吗?”
“什么危机?”
“皇上,四殿下。”
“父皇?我四弟?”
“四殿下为何会入诏狱?”
“私通倭冦,和琅琊堡。”
“你信吗?”
“不信。”
“不信,你当初……”卫化说,“皇上也不信,但他为何还要那样做?”
“为什么?”
“皇上关四皇子,是为了看。看谁跳出来想抢自己的龙椅,看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看没有四殿下的大嘉会变成什么样?他看了两年,现在看清楚了,接下去,就该清算了。”
赵世成的脸色没变,眼睛变了,光暗了:“你说,清算谁?”
“清算该清算的人。殿下心里有数。”
赵世成看着棋盘。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着,谁也不让谁。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你教教我,这棋该怎么走?”
“殿下,臣不敢教殿下。臣只说一句——认错,放出四殿下。”卫化补了一句,“此乃大势所趋,你不认,他也会自己出来。认了,就不会往一条路走到黑了。”
赵世成沉默,再沉默。
“殿下,下臣告辞了,何去何从,你自己定夺。”卫化站起,“你要认,抓紧。此刻,镇南侯应该在西暖阁了。”
“侯叔也来了?”
“是的,他是奉诏面圣,手上有实证。”
卫化作揖离去。赵世成惊住了。
一百三十四、赵世明出狱
西暖阁里光线暗,就两个人,皇帝和魏云山。皇帝靠在御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黄,蜡黄,透着灰。魏云山跪在御阶下,青砖冰凉,膝盖硌着,他没动。
“臣魏云山,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魏云山,看了一会儿:“起来吧。”
魏云山站起来,垂手站着。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魏云山坐下,腰挺着,手搁在膝上。
“路上走了几天?”
“半个月。”
“辛苦你了。”皇帝说,“朕的命,不长了,有些事,朕还没想好,思来想去,只好辛苦你来一趟。”
“陛下乃龙体,自然是万岁万万岁,切莫……”
“朕的身子,自己知道。五脏六腑都被胡人掏空了,维持不了多久了。”皇帝撑起身子,“朕想问你,当初世明去山东青州,是你让他去的?”
“是的,是臣给他写的信。”
“为什么?”
“因臣获知,琅琊堡乃金辽和倭影人的谍网。”
“世明呢?”
“胡人与倭冦对四殿下恨之入骨,故意设的套。”
“可有实证?”
“有。”
“拿来。”皇帝喘了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
魏云山等他喘完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皇帝接过一看,是渝地琅琊堡分舵主紫云的供词,七大门派掌门人的证词,还有一本琅琊堡的账册。
“陛下,一切都是萧默,不,是金辽和倭冦设的局。”魏云山沉声道,“四殿下是冤枉的。”
“知道。”皇帝说,“云山,朕不是个明君,但也不糊涂。朕早就知道,世明是被冤枉的。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了,该把账好好算算了。”
“陛下,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魏云山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东西,呈上。
皇帝接过,看了一眼,浑身惊颤。他又看了一遍,长叹了一口气。
“这……是真的?”
“是真是假,陛下派人去搜一下就知道了。”
皇帝沉默了许久,问:“云山,你说朕百年之后,该立谁为储?”
魏云山说:“这是陛下的家事,恕臣不言。”
皇帝看了他一息:“你这个人,有一点做得特别好,只管自己该管的事,不该管的,从来不插手。”
“陛下,有一件事,臣要有个说法。”
“说。”
“朝中那些陷害四殿下的人,必须要要个说法。”
“必须的。你说该……”
皇帝的话没说完,高贤入内禀报:“陛下,二殿下和长孙太尉前来觐见。”
皇帝看看魏云山,说:“让他们进来吧。”
赵世成与长孙婴进来,一头扑在地上,长跪不起。
皇帝没有说起,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闭上眼睛问:
“你们干嘛来了?”
赵世成叩首:“儿臣来请罪。”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哦?有何罪?”
“儿臣受人奸计,让四弟蒙冤入狱。害了四弟,害了朝廷,害了天下。”
“你当初就不怀疑?”
长孙婴叩首:“陛下,你别怪二殿下,是老臣的罪。臣怀疑过,可臣不说。臣不说,是因为臣有私心,想让二殿下上位。是臣害了四殿下,害了朝廷,害了天下。西疆丢了,燕云十六州没了,都是臣的错。臣该死,请陛下降罪。”
“你倒是老实,也敢作敢当,是条汉子。”皇帝看着赵世成,“世成,你呢?”
“儿臣的罪更重。”赵世成说,“儿臣明明知道四弟是冤枉的,却不为他喊冤,反而投井下石。儿臣这样做,是因为儿臣想让他关着。他关着,儿臣就少一个对手。少一个对手,儿臣就多一分机会。儿臣愧对大嘉,愧对父皇,愧对四弟,请父皇降罪。”
皇帝问:“后悔吗?”
“后悔,但晚了。”
“你们都起来吧。”
赵世成没动,长孙婴也没动。
“朕不杀你们,朕不想杀人。杀了你们,谁来打仗?谁来治国?谁来替朕收拾这个烂摊子?”皇帝喘着气说,“世明的事,朕不怪你,朕怪自己。朕明知道他是冤枉的,还关着他,关了两年,关到西疆丢了,关到燕云没了,关到朕快死了。朕也是罪人。罪人,没资格罚别人。没资格,就不罚了,你们去吧,一起去把世明接出来。”
两人谢恩,站起,告退。
皇帝苦笑道:“贤弟,对不起,朕总是心太软,不能给你一个说法。”
魏云山想了想:“这也是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