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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05 10:05:53      字数:4851

  一百三十、卫化面圣
  乾宁宫西暖阁。辰时三刻,高贤英引着卫化从侧门入内。
  西暖阁在乾宁宫的西侧,是皇帝日常待的地方。皇帝在这儿批折子、见大臣、用膳、歇晌,甚至有时候睡午觉都不回寝宫。它不大,隔成里外两间,外间见人,里间休息。外间正面置一榻,明黄坐褥,龙纹靠垫,榻前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堆着奏折。左侧一排书架,架上搁着《周易》《诗经》《资治通鉴》,不是摆设,是真翻过。右侧墙上挂着一幅舆图,画着大嘉的疆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舆图旧了,纸黄了,边角用图钉钉着。
  窗是支着的,透进光来,亮亮堂堂。窗台上搁一盆兰花,绿得发亮,几朵小白花,淡淡的香。地板铺着苏州产的细料方砖,敲起来有金属声,光可鉴人。卫化进去的时候,子虚皇帝的身体很虚。他没有穿龙袍,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明黄缎面夹袍,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的白衬。头发没梳,花白了,散在肩上。他软软地靠在榻上,身后垫着引枕,身上盖着薄毯。毯子也是明黄的,可他的脸比毯子还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高贤英通报:“陛下,卫化到了!”
  皇帝没吭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皇帝睁开眼,看了高贤英一眼,高贤英起身退到墙角。
  卫化叩首:“草民卫化,叩见陛下。”
  他跪在御阶下,青砖冰凉。他没抬头,用余光看。他看见了皇帝的脸,看见了那盆兰花草,看见了墙上那张旧得发黄的舆图。舆图上,画了三个圈。一个是旧的,圈着星月列岛。两个是新的,圈着西疆和燕云十六州。圈的颜色是红的,像一个人被掏走了心、肝、肺,留下三个血窟窿。殿外,阳光从窗户、门缝里漏进来,亮晃晃的,像一把把刀,割在地砖上。
  “贤侄请起。”皇帝说,“你不是草民,是将门虎子,是朕的侄儿。”
  皇帝称卫化为侄儿,意外了。卫化不知道,皇帝在未坐上龙椅之前,曾经有两个拜把子兄弟,一个是镇南侯魏云山,一个是冠军侯卫去疾。
  卫化起身,垂首而立。
  “抬起头!”
  卫化抬起头来。皇帝的眼神像浮在潭面上的光,那光照在卫化脸上,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缓缓地照了一遍,像在认,又像在记。
  “好侄儿。”皇帝说,“朕观汝之气象,如圭如璧,温润而泽。非琢之成器,乃天成之玉。”
  他停了一下,捻了一颗佛珠,说:“汝眸中有海,眉间有山。海者,容万物而不盈;山者,立千仞而不矜。此非读书所能至,乃天生之器识。朕闻汝在西洋,见女王而不屈,历风浪而不惧。归而献其长,补我之短。此非忠勇,何以至此?”
  皇帝对卫化的印象甚好,评价甚高,令卫化不胜汗颜。
  “谢谢陛下赏识。”
  “汝之才,如剑藏匣。不出则已,出则锋芒毕露。汝之归来,乃朕之幸,大嘉之幸。”皇帝欲罢不能,但不卖弄文采了,“朕这段时间一直在寻思着,若是你祖父不老,朕义弟尚在,我大嘉焉能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现在好了,你回来了,重整河山有望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草民责无旁贷。”
  “你不像你爹,像你娘。”皇帝放下佛珠,端过案上的茶碗,掀开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搁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磨刀,“你娘也来过这里,她来的那年,才十八岁,也跪在这个地方,也像你一样,风华正茂,风姿绝世。朕看见她的脸,就想起了一句话——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草民不如我娘。”
  “不!”皇帝看了卫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像冬天的日头,不烫,“在朕看来,你比你娘更胜一筹。你娘像海,深情,宽广。你是山海并兼,在海的基础上,还有高山的伟岸,坚强。”
  “承蒙陛下夸奖。”
  “你在西洋,见过女王?”
  “见过。”
  “女王怎么样?”
  “年纪比陛下小,说话声音不大,可底下没人敢出声。”
  “西洋?女的也能当皇帝?”
  “能。他们那儿,不看男女,看本事。”
  “你学到西洋人的本事了吗?”
  “学得不多,但够用。”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够用就好。学的太多了,就不好用了。”
  卫化沉默。
  皇帝捻起佛珠,捻了一颗,又捻了一颗:“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朕知道,叫飞花令。你能献给朕吗?”
  卫化想都没想,从怀里掏出令牌,双手呈上。高贤英接过去,放在案上。
  皇帝看了一眼,没拿,摆手道:“这东西,你留着。你娘给你的,就是你的。”
  令牌又回到了卫化的手上。
  “朕听孟庄说,你十岁那年,写了一篇文章,叫《观海阁赋》。朕没看过,可朕知道,你写得好。孟庄不轻易夸人,他能夸你,说明你真的有才。”皇帝说,“有才的人,朕必用之。朕想给你一个官做做,你想做什么官?”
  卫化跪下叩首:“谢陛下厚爱。草民不敢自择,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陛下命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皇帝说:“朕想让你去兵部,你懂兵吗?”
  “懂一点。”
  “懂一点不够。兵部不是懂一点就能待的地方。”
  卫化没说话。
  皇帝又捻了一颗佛珠:“朕让你去工部,你懂造器吗?”
  “懂。”
  “懂多少?”
  “够用。”
  皇帝说:“够用就好。那就去工部,从六品,主事。先干着,干好了,再升。”
  卫化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摆手:“不是隆恩,是给你事做。有本事的人,不能闲着,闲着,就可惜了。”
  卫化站起。
  皇帝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可有婚配?”
  卫化想了一下:“没有。”
  “十九,不小了。你爹十九的时候,已经成亲了。你娘十九的时候,已经有了你。”皇帝说,“朕听说,曾贾政那个女儿,叫曾蜜蜜,生得好看,人也聪慧。曾贾政带她来过宫里几次,朕见过,确实不错。朕想将她许给世成或世方,她均不愿意。”
  “她敢抗旨?”
  “不是抗旨。”皇帝笑道,“是她特会说理,朕说不过她,只好作罢。”
  卫化垂着眼:“还有这样的人?”
  “你见过吗?”
  “没有。”
  “曾贾政昨日去你府上了?”
  “是。”
  “还带了一坛杏花村?”
  “是。”
  “还说了什么?”
  卫化沉默了一息:“丞相说,改日请臣去府上坐坐。”
  皇帝点点头。又捻起佛珠,捻了一颗,又捻了一颗:“朕的意思,你明白吗?”
  卫化想了想,抬起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就不用朕多说了。过些日子,朕就下旨。”
  “臣谢陛下。”
  皇帝摆摆手:“不要谢朕,要谢你娘。你娘在天上看着,她要是看见你成家了,她就放心了。她放心了,天下就好了。去吧。”
  卫化站起身,退出去。高贤英跟出来,站在门口。
  “卫公子,恭喜。”
  “谢谢高公公。”
  高贤英走进殿里。卫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殿里很静,听不见佛珠转动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下台阶。阳光涌过来,亮得晃眼。他眯着眼,往外走。
  
  
  一百三十一、邂逅小吃街
  京城小吃的味道是从街上飘出来的。在京城的一隅,有一条小吃街。这天傍晚,卫澜对卫道夫说,“今个儿,你领小化去尝尝那些小吃吧”。卫道夫遂领着卫化,来到了小吃街。
  卤煮火烧在街口。大锅架在灶上,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锅里头煮着猪肺、猪肠、猪肝、猪心,还有火烧。汤是酱色的,稠稠的,漂着油花。有人来吃,伙计用长筷子从锅里把东西捞出,切了,搁在碗里,浇一勺汤,撒一把香菜。肺是软的,肠是韧的,肝是面的,心是脆的,火烧吸饱了汤,咬一口,汤汁从面里挤出来,烫嘴。吃卤煮的人不说话,低着头,呼噜呼噜的,一碗下去,汗出来了,气顺了,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豌豆黄儿是从皇宫里传出来的。豌豆磨成粉,加糖,加枣泥,蒸了,晾了,切成块。黄黄的,方方的,光一照,透亮。咬一口,沙沙的,甜甜的,在嘴里化了。长孙皇太后爱吃这个,宫里头的御膳房做的最好。宫外的也不差,差一点,就差在那一口沙上。宫里的沙,细得像雾。宫外的沙,粗得像雨。雾和雨,都是水,可落下来不一样。
  驴打滚是黄豆面裹的。糯米面蒸熟了,擀成皮,抹上豆沙馅,卷起来,在黄豆面里滚一圈。黄黄的,毛毛的,像驴在地上打滚。咬一口,糯的,甜的,黄豆面在嘴里沙沙的,像嚼沙子,不硌牙,是香。小孩爱吃这个,大人也爱吃。吃了不想家,就留在这儿。留在这儿,就成京城人了。
  卫化也想成为京城人,便在“驴打滚”店里坐下,要了一份驴肉。
  刚欲动筷,他的眼睛忽然一亮。
  店门口,来了一个姑娘。一袭白衣,非绸罗,是细棉布,洗得发软,贴着身子,不飘不坠。领口袖口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发插一支素簪,羊脂白的,通体无饰,只在簪头微微弯了一下,像月牙。鹅蛋脸,杏花色,眉不画而黛,眼不描而媚,鼻梁直挺,颈子修长,腰细如柳,盈盈一握。她站在摊子前头,不笑而喜,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住裙角,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手指细长,白白的,指甲剪得齐齐的,没有蔻丹,干干净净。她要了份驴打滚,付了钱,没看任何人,转身便走。但卫化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眸很清,清得像明月光,照在秋水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她似乎很冷,又很暖,让卫化想起了卫凤凰常唱的一首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人说貂婵是“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断人肠”,倾城倾国,她尤过之。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涌进一群人。打头的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白面无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系金带,头上戴着束发金冠。脸长得不难看,可那双眼睛飘忽不定,极坏,斜着看人。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穿短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歪戴着帽子,手里拿着棍棒,嘴里叼着牙签,走路一摇一摆的,像一群鸭子。
  卫道夫轻言道:“少爷,那厮叫纪龙,纪隆的儿子,绰号‘鸡太岁’,是个无恶不做的主。”
  “姑娘呢?”
  “不知道。看气质,应该是一个大家闺秀。”
  纪隆直往那姑娘荡去。姑娘低下头,往旁边让。纪龙跟着她转,把她堵在跟前,歪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讪笑道:“哟,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出来买东西?身边也不带个人?这街上乱,万一被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可就不好了。”
  纪龙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往她脸上贴,像苍蝇在肉上爬。身后那群泼皮跟着笑,有的吹口哨,有的拍巴掌,有的拿棍棒敲地,咚咚的,像擂鼓。
  姑娘没抬头,也没说话。她提着提盒,往左边走。纪龙便往左边跨一步,挡住。她往右边走,他又往右边跨一步。身后那群泼皮围上来,把去路封死了。
  “小娘子别急着走嘛。”那公子伸手去摸提盒,“这是买了什么好东西?让我看看。”
  卫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想这姑娘要遭殃了。但他没动,他想看看她是如何应对的。
  “你想干啥?”
  姑娘生气了。那双眼睛,神色变了。刚才还是清亮的,像山里的泉水,此刻不亮了,仿佛是被冻住了,冻成了冰,冰里有冷光,像腊月的月亮,照在雪地上,人一下子从一株春风桃李变成了一座高不可攀的圣洁雪山。纪龙被那目光扎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看什么看?”
  她没说话,往前又走了一步。纪龙又退了一步,身后的泼皮也跟着退。
  “你祖父叫纪桧,你爹是纪隆。你娘姓王,太原王氏。你叫纪龙,绰号鸡太岁。你家住崇文门内甜水井胡同,你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的皇后姑妈。”
  纪龙的脸色变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冷得像冰碴子掉在瓷盘上,一粒一粒的。
  “你今年二十二,娶了三房妾,没有正妻。你最喜欢去天桥,常去广和楼,爱吃卤煮火烧,爱喝莲花白。你上月在广和楼打了一个唱大鼓的姑娘,把人家的脸打肿了,不赔。上上月在前门大街抢了一个卖花的婆子,把人家的花踩烂了,没赔。去年腊月,你在天桥调戏一个良家妇女,她报了官,你反把她男人关了半个月。这些事,你姑妈要是知道了,会打断你的腿。”
  纪龙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她的人,是她嘴里的那些话。那些话,她怎么知道的?怎么能说得这么细?
  “你今儿拦我,是想摸我的手,还是想摸我的脸?还是想把我拖到巷子里头,做那些你不敢让人看到的事?”
  纪龙张愣了愣,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但我可以告诉你,皇上想让我嫁给三皇子,我不愿意。皇上问我为什么?我说,三皇子只爱喝酒画画,这样的人,我不喜欢,不喜欢,就不嫁。皇上说,你敢抗旨?我说,我不敢抗旨,只是说了实话。实话不好听,可实话不害人。假话好听,可假话会害人。皇上说,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我说,不怕,因为我说的是实话,实话无罪。皇上笑了,说,你这张嘴,比朕的尚方宝剑还厉害。朕不逼你了,你回去吧。”
  纪龙的腿开始发抖。
  “皇上都不逼我,你敢逼我?难道你姑妈比皇上还厉害?”
  纪龙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没有……我不敢……”
  “不敢?还不让开?”
  纪龙侧身让开。姑娘往前走了,她的脚步稳当又轻盈,像一朵云,飘走了。
  卫化看了,不由感慨:曾家的女儿,要是像这位买驴打滚的姑娘,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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