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生如尘埃>第八章 1985

第八章 1985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05 09:41:34      字数:5224

  初三的下半学期。
  经历了将近一年的埋头苦学,金其霖的学习成绩虽然有了一点长进,但是同时,他的学习耐心似乎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因为少了一个最聒噪的同桌,金其霖的性格也似乎有了些许变化。偶尔也会有人提起到颜军,但是金其霖不敢接着他们的话题继续深入,他总怕自己哪天会脱口而出关于“毕业卷”事件中不为人知的细节,于是更多的时间都放在了看书上。
  这一年,金其霖开始记日记了,这本来源于他的多梦习惯。隔三岔五的,金其霖就会做一些没头没脑的梦,但是每次事后努力回忆的时候,基本上都想不起来什么。
  直到有一天,金其霖梦到了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生,梦里的女生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倏然远去,让他醒来之后再也睡不着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金其霖找了一本本子,把梦境记了下来。在随后的日子里,他差不多记下了所有的梦境,也因此有了记日记的习惯。
  但是这样的日记无疑是危险的,因为都是一些个人化的描述和感受,金其霖在记了很多的梦境之后,忽然发觉自己对学习的兴趣已经大打折扣。他每天都会把日记从头看一遍,梦境里模糊的人影让他经常会想到之前的某人。也是因为如此,他上课的注意力也受了影响。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金其霖还是照例去了图书馆,何娜还是坐在借阅台后面,有时候登记台账,有时候自己看书。见金其霖来了,她抬头笑一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但何娜渐渐发现了一件事——金其霖借书的品种变了。
  以前他借的书很杂,小说、散文、诗歌、传记,什么都看,有什么借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他借的书几乎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言情小说。
  何娜注意到,金其霖开始有意识地把书架上那些写爱情的书一本一本地往外借,有的甚至是第二次借了去看。
  何娜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他还书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周四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图书馆里没什么人,只有金其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的书已经翻到了最后几十页。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金其霖。”
  何娜的声音从借阅台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听得很清楚。
  金其霖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她。何娜正坐在借阅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却没有在批改作业,而是看着他。
  “过来坐一会儿吧。”何娜说,指了指借阅台对面的椅子。
  金其霖愣了一下,拿着书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何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看完了?”
  “看完了。”金其霖把书放在借阅台上,封面上的安娜穿着一身黑天鹅绒长裙,站在一辆火车旁边,眼神又高傲又悲伤。
  “觉得怎么样?”
  金其霖想了想,说:“不太懂。安娜为什么要死?她明明可以活下去的。”
  何娜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她活着会幸福吗?”
  金其霖沉默了一会儿:“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娜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托尔斯泰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死,而是一个人的活。他想让你看到,一个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地步的。”
  金其霖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何娜放下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金其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打量。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水底的石头,看得见,但不去捞。
  “金其霖,”何娜说,“你最近看的书,好像都是一个类型的。”
  金其霖愣了一下,脸上微微有些发烫:“是吗?我没注意。”
  何娜笑了笑:“我注意了。《简·爱》你借了两遍,《傲慢与偏见》《包法利夫人》《苔丝》《红与黑》……这些书都跟爱情有关。”
  金其霖的脸更烫了。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一条条没有尽头的小路,他恨不得顺着其中一条钻进去。
  “我不是在说你什么,”何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书感兴趣了?”
  金其霖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没有刻意去选这些书,只是每次站在书架前面,手就会不自觉地伸向那些写爱情的书。他想知道什么是爱,想知道两个人是怎么在一起的,想知道那些书里的人为什么会心动、为什么会心痛、为什么会为了另一个人做出那么多疯狂的事情。他想知道——但他说不出口。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就是……想看。”
  何娜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也挺好的。这些书都是经典,读了不会吃亏。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金其霖抬起头,看了何娜一眼,又低下去。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何娜说,“但我跟你说个事儿,人生有几个特定的阶段,会让人觉得迷惑。那种迷惑不是坏事,说明你在长大,说明你在想事情。但这个时候,你需要一个东西——沉淀。”
  “沉淀?”金其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它很重,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一动不动。
  “对,沉淀。”何娜说,“你看一杯浑水,你越搅它越浑。你不搅了,放在那里,过一会儿再看,清水在上头,泥沙在下头,清清楚楚的。人的心也是这个道理。你越是想不明白的事,越使劲去想,越想越乱。你放一放,沉淀沉淀,慢慢就清楚了。”
  金其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图书馆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发出惨白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间病房。
  “何老师,”金其霖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好像是……进入了一种……”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纸条的事、电影院的事、颜军和张苏敏的事、住院那天看到的那两只手扣在一起的事。他以为这些事会烂在他心里,像一颗被吞下去的枣核,消化不了,也吐不出来。但现在,对着何娜,他忽然觉得好像可以说了。
  何娜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地方,走不出去。”金其霖说,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跟我没有关系了,但我就是会不停地想。不是故意去想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看书的时候会想,做题的时候会想,骑车上学的路上会想,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更会想。想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想那些跟我没有关系的人,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又像是在把这些话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每捞一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我试过不去想。我把精力都花在看书上、做题上、踢球上,忙起来的时候确实好一些,但只要一停下来,那些东西就又回来了。像一群蚊子,你赶走了又飞回来,赶走了又飞回来,嗡嗡嗡的,烦得要命,又赶不干净。”
  何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种感觉,我懂。”她说。
  金其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一段这样的日子。”何娜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那时候我上高一,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不知道。我每天上学最开心的事就是能在走廊上看到他,看他和别人说话、笑、打篮球。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一句都没有。但就是会想,上课想,下课想,晚上躺在床上想,想着想着就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擦都擦不干净。”
  金其霖听着,心跳得很快。何娜说的那些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抽屉。
  “后来呢?”他问。
  “后来?”何娜笑了笑,“后来他转学了,去了外地的学校。我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就这么结束了。什么都没有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难过了一年多,真的很难过。”
  她看着金其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某种更深更远的理解。
  “所以你说那种情况,我懂。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这样,很多人都会。人在你这个年纪,心里会长出一些新的东西,那些东西你以前没有,你不知道怎么跟它相处,它就在你心里乱撞,撞得你哪儿都不舒服。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出了问题。这是……正常的。”
  金其霖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哑了,“我怎么才能从那个环境里出来呢?”
  何娜想了想,说:“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金其霖摇摇头。
  “我开始看哲学书。”何娜说。
  “哲学?”金其霖愣了一下,他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很远,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对,哲学。”何娜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在最角落的一排停下来。那些书金其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书脊上的字都很严肃,什么《西方哲学史》《存在与虚无》《纯粹理性批判》,光是名字就让人觉得头疼。
  何娜从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金其霖。金其霖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苏菲的世界》。
  “这本你先看,”何娜说,“算是哲学入门,用一个故事来讲哲学,不会太枯燥。”
  金其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苏菲放学回家了。走了十五分钟,她到了……”
  “哲学书不像小说,”何娜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小说给你一个故事,你跟着故事走就行了。哲学不给你故事,它给你问题。它问你:你是谁?世界从哪里来?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美的?什么是爱?它不直接告诉你答案,它让你自己想。你一旦开始想这些问题,就会发现,原来那些让你难过的事情,好像变小了。不是它们真的变小了,是你的世界变大了。你的世界大了,那些事情就装不满了。”
  金其霖握着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纸面有些粗糙,像砂纸一样磨着他的指纹。
  “哲学书好看吗?”他问。
  “不好看。”何娜笑了,笑得很坦诚,像一个大人对小孩说药是苦的一样,“哲学书不好看,有的地方甚至看不懂。一页看三遍还是不明白它在说什么,这都很正常。但它会像……”
  何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它会像一种药物。不是那种吃了立刻见效的药,是那种慢性的、慢慢修复你神经的药。你每天看一点,每天想一点,慢慢就会发现,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开始变得有秩序了。不是因为哲学给了你答案,而是它给了你一个更大的框架,让你可以把那些东西放进去,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它们还在,但不再扎你了。”
  金其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苏菲的世界”——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童话,但何娜说它是哲学。他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上面印着几行字,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似懂非懂。
  “何老师,”他说,“我现在看,能看得懂吗?”
  何娜看了他一眼:“什么看不看得懂?看书又不是赶火车,只有你有某种强烈的感受了,什么时候都能体会到。”
  金其霖点了点头,把那本书放进书包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何娜说,“十七八岁的人,对爱情好奇,太正常了。但你别只盯着这一种看。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上头,就像一个人只吃米饭不吃菜,饿不死,但会营养不良。”
  金其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下午第一次笑。
  “我知道了,何老师。”
  何娜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红笔,翻开一本作业本:“行,那你去吧。下周再来跟我说说那本书看得怎么样。”
  金其霖站起来,拎着书包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何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水汽,很快就散了:“去吧。”
  金其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教学楼前面的花坛上,照在那些刚浇过水的冬青叶子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玻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冬青叶子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过来的炒菜味道。他站在台阶上,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那本《苏菲的世界》在书包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刚刚放进去的压舱石。
  那天晚上,金其霖在台灯下翻开了《苏菲的世界》。
  “苏菲放学回家了。走了十五分钟,她到了。”
  这个开头跟普通的小说没什么两样,但翻过几页之后,事情就不对劲了。苏菲开始收到一些神秘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是谁?”
  你是谁?
  金其霖把书放下,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是谁?他是金其霖,三厂家属区的金其霖,职工子弟学校初二(二)班的金其霖,左手骨裂过的金其霖。但这些都是标签,撕掉这些标签之后,他是谁?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烦躁。以前想颜军和张苏敏的事,越想越难受,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金其霖看了半个多小时,只看了十几页,脑袋就已经昏昏沉沉的了。他把书签夹在书页间,合上书,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唱歌。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我是谁?世界从何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难过了。
  那些让他堵心的事情——颜军拉着张苏敏的手走出病房的画面、电影院门口傻等的那半个小时、纸条被撕碎时心里的那股慌乱——它们还在,没有消失。但好像被人往后推了推,推到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上。它们还在那里,但他不用一直盯着看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再翻几页看看,说不定能看懂一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是一群小人在屋顶上跳舞。金其霖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雨也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带。
  他把《苏菲的世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昨晚看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还是看不太懂。但他在看。
  这就够了。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