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 相(2)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05 10:25:59 字数:3602
9.2
在阿龙五六岁时,母亲告诉他,曾祖母龙姑已经80多岁了,让他不要老是缠着龙姑讲故事。而他这时对年龄的概念还不是太有感觉。他喜欢听曾祖讲海的故事,有的故事,像海螺姑娘的故事不知讲了多少遍,他仍听得津津有味。当龙姑讲他的曾祖父覃舟被连人带船掳走的往事时,他也只当作故事听着。一次曾祖母问他,是不是去了台湾的人都可以回来了?他才意识到曾祖母不是在讲故事。
后来他才知道,在母亲覃珍小时候,曾祖母龙姑也常给她讲曾祖父覃舟的事的。
“妈,你又在跟小孩讲什么?”爷爷却很反对给小孩讲这些事,怕小孩出去乱讲,招来麻烦。因为有各种各样的传说,一种是说,解放军在消灭逃船上的国民党兵时,也把覃舟他们打死了,渔船也被打沉到了海底;也就是说,一船的人,不管是当兵,还是被强迫开船的老百姓,都已同归于尽。但另有一种说法是,覃舟与他的渔船,都去了台湾,在澎湖岛上又结婚生子;还有一种说法是,覃舟就在福建的某个岛上,一有机会就可以逃回来。
“我没有给她瞎讲什么?”龙姑作为爷爷的丈母娘,有时也会教训爷爷,经常说的就是这句话,“你是覃家的招来的上门女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在旧社会上门女婿的地位是极其低下的,称为“入赘”或“赘婿”,这个赘字本身就是累赘的意思,甚至还有人家要男方把姓也改为女方姓的。到了新社会,虽然有所改变,但要彻底改变,还有待时日。
“妈,我是怕你讲不清楚,影响了小孩的思想。”他又道,“等她再长大一点,你对她讲吧!”
“我要听的。”此时还只有几岁覃珍总帮着祖母龙姑说话。
“你要听故事,等我有空时,我来讲。”爷爷在这种时候,心里很后悔做了覃家的上门女婿。感到自己的地位低下,不仅在家里,在村里也是被人瞧不起的。
虽然已解放多年,人家表面上对他还算客气,有时也够尊重他的,那都是由于乡长王阿根的缘故。王阿根不时的登门造访,无意中抬高了他的身价。因为在村民们眼里,王阿根是“一个很大的官”。可在村民们的骨子里,仍然看不起他这个上门女婿的,而且他还是个外乡人。有人甚至不叫他范德明,却开玩笑似地叫他覃德明。女儿覃珍在不懂事时,也受人指使回家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姓范,而姓覃?
他知道有人在暗处要看笑话,因此想了半天对女儿道:“下次再有人让你这样问,你就告诉他‘你问我妈去’。”
“我妈不是死了吗?”女儿还不能理解父亲的真正意思,反而问起他来。
“算了,”他又对女儿道,“你不要去理他们!”
“爸,我爷爷真的去了那里?”母亲一天见爷爷一个人在门外打理渔具时,悄悄地走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他。
“你爷爷与你妈一样,是死了。”爷爷还告诉她道,“你奶奶告诉你的,都是不可能的。只有我告诉你的才是真的。你以后一定要这样说,不要去相信说他还活着,在台湾什么的。村里有好几个人在一条船上的,都已经死了。”
“那奶奶为什么要说他还活着?”母亲问爷爷,“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爷爷已经死了?”
“我告诉过她,可她希望你爷爷还活着。我会让她慢慢相信的,你爷爷已经与一船的国民党兵都同归于尽了。”爷爷道。他当然知道丈母娘是非常固执的,反而常常指责是他在瞎讲。
为了使老丈母彻底死心,一天王乡长又来时,爷爷想要来一个面对面的说清楚,表示自己关于同归于尽的说法,绝对不是自己瞎编造出来的。
“乡长的话,你总该相信吧?”爷爷对老丈母道。
“王乡长还没说什么,我相信什么?”老丈母龙姑道,她岂肯轻易认账?
“那让王乡长告诉你,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把船上的人都打死了?”爷爷这时突然觉得老丈母很可怜,总是在用一些道听途说的说法安慰自己。他也不知道老丈母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相信那些不负责任的传言。“王领导,你告诉我妈吧!”
他想不到王乡长也会临阵倒戈,一直信誓旦旦对他说,亲眼看到船上的老百姓与逃兵都同归于尽的。这时却支支吾吾起来,不再一口咬定说船上的人都死了。
大概出于一种恻隐之心,不想让人绝望,王乡长反而安慰覃母道:“船在沉没之前,看到有人跳水的。”意下之言,也有人可能没有死,只是失踪了而已。
这使龙姑又抱起了一丝希望,一会说丈夫覃舟还在台湾,一会说就在小岛上。
爷爷开始对王乡长的临阵倒戈极为不满,但看到老丈母脸上的变化——双眼里,从一片绝望的死灰色,到渐渐有了一线生机的光亮,不得不承认王阿根做得是对的,是一种慈悲、人道的随机应变。而自己的做法不仅是不灵活的问题,而是缺乏同情心,甚至是有点冷酷无情的。
“妈,现在王乡长说爸有可能跳了水,他水性好,有可能逃在某个地方了。我们就等着吧,有一天他会突然回来,那时我们要好好庆祝。”爷爷试图让自己也灵活起来。他也准备着挨老丈母的一顿臭骂。
可老丈母一反常态地沉默了半天道:“听天由命了!”
爷爷点点头,不敢再说什么。他相信老丈母的内心里一定相信丈夫已凶多吉少,只是还抱着一点点侥幸的心理罢了。
令爷爷没想到的是,从此,老丈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不给覃珍讲这些往事了。只是到了她临终前的近十年里,又经常提起丈夫覃舟起来。有时还向覃珍打听:“去了台湾的人,今后都可回来了,是不是?”
阿龙十来岁时,一天曾祖母也问了他:“有台湾人回来了吗?”
她是太老了,这时已近九十岁,头脑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不过,村里确实有人在前几年从台湾回来过。但那时阿龙才六七岁,对这件村里大人们都议论纷纷的事,一点也没有印象。随着年龄大起来,他才渐渐对村里发生的事有了兴趣。他也问过母亲覃诊:“阿华哥的爷爷真的从台湾回来过,是吗?”他一直叫老龙头的儿子龙海华为“阿华哥”的,龙海华也对他十分友善,愿意带着他玩。龙海华在前二年已结婚,生的一个儿子也已经会像跛小鸭一样走路了。他喜欢看阿华哥儿子走路的样子,常溜到阿华哥家,逗小孩子玩几下。
“小孩要知道来干什么?”母亲总把他看成为长不大的小狗、小猫一样,有时还会亲热地搂住他亲吻和他说许多话,有时会把他晾在一边,不理不睬。这时又对他道,“你听谁说的?你不要在太婆(曾祖母)面前提这事。”
阿龙这时不满地看了母亲一眼,仿佛在问“为什么”。
“小东西。”母亲看得懂他不满的眼神,教训他道,“小孩多管闲事不好的,你阿强哥像你这般大小时,只管自己读书,现在多好?明年要大学毕业了。”母亲一提到他哥阿强,满脸的自豪,特别是本来就很明亮的双眼,这时光彩四射。
可他并不太喜欢这位亲哥哥,倒是喜欢对他非常友善的表哥龙海华。他已知道,阿华哥虽然曾与他二哥阿强是同一年级的,但比他哥大几岁,那是因为留过二级缘故。但在他眼里,阿华哥比他二哥阿强要真实而有力得多,什么都会干。而那位难得从城里回来一次的二哥阿强,只存在于母亲向他炫耀般的唠叨中。
“你不要倔头倔脑的样子,将来没人喜欢你。”母又警告起他来,“你才十来岁,就主张这么大了,将来会吃亏的。”母亲有时说着与阿强哥同样的话。
而他对母亲话,有的他听得懂,有的他还无法理解。一直听到母亲这样说,不听她的话将来会吃亏,他就很不理解,甚至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意思?因此,他还是一副犟头倔脑的样子,不说一句话。
母亲不知他是在认真听,还是在抵触不要听,有点不知所措地道:“你要听不要听,随你便,我反正也包(管)不到你老的,将来总要靠你自己做饭吃的。我可以让阿强帮你一点,可他一成家,自己也有了小孩,还能来管你吗?”
“妈,你不要说了。我什么都不对太婆(曾祖母)说,总好了吧?”他实在不想听母亲继续唠叨下去,就妥协地道。
母条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对他道:“你早这样说了,就不用我费这么多神思说话了。”
他见母亲笑了,也对母亲笑了一笑。可他似乎很快就把对母亲的“承诺”忘了,在太婆(曾祖母)龙姑面前,提到了阿华哥的祖父回来探亲这件事。好在曾祖母龙姑已处于神志模糊的状态,对他说的话,似乎听大不懂,因此,也没有追问什么。此时,他更感到母亲的叮嘱是太多余了。
殊不知处于脑子衰老状态下的曾祖母,并不是什么都不清楚,在精神稍好时,就向他母亲覃诊问起有人从台湾回来的事起来。
“奶奶,你不要听阿龙瞎说,村里哪里有人从台湾回来?他一个小孩能知道什么?”覃珍猜到是儿子阿龙没有兑现承诺,一定在曾祖母龙姑面前说了些什么,但她仍一口否认有人从台湾回来这种事。
“我不是听阿龙说的。”老人又像犯起糊凃地道,“村里的人都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他也该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就见不到他了。”龙姑深陷的眼窝里,已经都是泪液。
“奶奶,你不要这样想,”覃珍安慰祖母道,“你的病很快会好起来的。”
“傻丫头,奶奶不是病,是阎王爷快要收我去了。”祖母道,“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看看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奶奶,爷爷在外不会吃苦的,他是船老大,有本事,人家都要听他的……”覃诊想多编一些安慰祖母的话,但编着编着倒要哭出来了。她已经从村里从台湾回来人嘴里,证实了爷爷覃舟已死了几十年了。也早就听爷爷多次说过,王乡长他们在海上消灭国民党残兵的故事,甚至说王乡长亲眼看到,跳海的船民都被船上的国民党兵用乱枪一个个打死了。再说,如果活着,要九十多岁了。在那时能活过九十岁的人,也是极少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