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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04 11:48:38      字数:5699

  一百二十七、卫府又门庭若市了
  次日,卫化醒来早。天刚发亮,他就来到院子里。夜里有露水,青砖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空气里有股潮潮的、青草的气息。卫化转过影壁,看见前庭站了二十个人。十男十女,男的一色青布短褐,女的一色蓝布衣裙,都低着头,手垂在两侧,站得整整齐齐的。卫道夫站在他们前面,背挺着,手背在身后,脸上满是笑意。
  “列位,从今天起,你们就回府里当差了。”他说,“府里的事,该怎么做,你们都知道。不知道的,问老张妈。记住了,你们之所以能回府,全托了少爷的福。小爷姓卫名化,从今以后,少爷在哪儿,你们就在哪儿。少爷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少爷说什么,你们就听什么。”他停了一下,扫了那些人一眼,“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一切听少爷的。”二十个人齐声答,声音不大,可齐,像是练过的。
  卫道夫点点头:“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二十个人散开了。有的往灶房走,有的往后院走,有的往正厅走,有的拿了扫帚开始扫院子。沉寂的卫府一下子活了。扫地的沙沙声,擦窗子的哗哗声,搬东西的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不吵,可热闹。
  卫道夫转过身,看见卫化站在影壁边上。他迎了上去:“少爷早!”
  卫化说:“卫叔早!”
  卫道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人忙活。
  “他们是谁?”卫化问。
  “这些人,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你父母出事后,他们被老爷遣散回家。昨天听说您回来了,他们连夜赶回来了。有的走了几十里路,天没亮就到了,站在门口等开门。”卫道夫说,“全托了少爷的福,您回来了,老爷高兴。老爷高兴了,他们就可以回来了。府里冷清了十几年,您回来了,就热闹了。”
  “让您操心了,卫叔。”卫化说。
  卫道夫看着卫化,眼睛浊浊的,可浊里有光:“少爷,您别嫌吵。老爷喜欢热闹,他嘴上不说,心里喜欢。您不在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藤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人说话。现在您回来了,他心里高兴。”
  他说完,过身走了。
  卫化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如一枚炸弹,一夜之间就轰遍了京城。大街小巷,人们都在说,哎,听说了吗?伏波卫府来了个白面少生!唉!什么少生?那是老将军的孙子。他失踪了十几年,现在回来认祖归宗了。听说他长得帅呆了,像他的娘飞花仙子。是啊是啊,卫家有后了,这下,卫老将军……有消息灵通的,甚至把卫化的老底都摸清了,他是南澹书院天涯先生的关门弟子,才华横溢,十岁就夺得了花州文武大会的文魁,而且还留过洋,就在不久前,还夺得了武林盟主……
  早饭后,卫府门前已是车马喧嚣,门庭若闹。前来道贺的、探望的、送礼的人们络绎不绝,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广至卫澜的故交旧友全来了。来者太多,恕不一一表来,挑几个重要的人物说说。
  首先登门的是长孙婴。
  长孙婴走进来的时候,卫化先看见的是他的左眼。他的左眼蒙着一块黑布,从额头斜斜缠下来,在脑后打了个结。黑布旧了,边角起了毛,可系得端正。右眼是亮的,很亮,像刀尖上的寒芒。同为武将,长孙婴与卫家的渊源颇深。他走到客厅,见到卫澜,深深一揖。
  “老将军,向您恭喜了。”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卫澜站起来,拱了拱手:“太尉请坐。”
  长孙婴没坐。他走到卫化面前,细细地打量了卫化一番,又与卫化比了比身高,然后抬起手,拍了拍卫化的肩膀。
  “像。”他看着卫澜,“老将军,小公子像他娘。”
  “像娘好,有福。”卫澜说,“小化,这是长孙太尉,你爹的老同事。”
  卫化作揖:“晚辈卫化,见过太尉。”
  “听说侄儿师从天涯先生?”长孙婴问,“还留过洋?”
  “是的。”
  “听说你破了萧默设下的局,还当了武林盟主?”
  “局是大家破的,武林盟主不是我。”
  “是谁?”
  “没有谁。武林就是武林,江湖就是江湖。江湖从来就没有主子。”
  “很好,你是将门之子,没有与江湖搅在一起,很好。”长孙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对卫澜说,“老将军,你这孙子,行!我喜欢。”
  卫澜说:“我卫家的子孙,从来都行!”
  长孙婴又聊了几句,起身告辞,临了对卫化说:“改天到我那儿坐坐。若有事,你就来找我。卫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爹在的时候,是这样。你回来了,还是这样。”
  他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卫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问卫化:“听懂他的话了吗?”
  “还请祖父明示。”
  “他这是要你过去。”卫澜说,“他这个人,还算正直,也敢做敢当。去不去,你自己定。去了,是他的门生。不去,还是他侄儿。咱卫家的人,顶天立地,不欠谁的。”
  长孙婴刚走,孟庄来了。
  孟庄向卫澜贺罢喜,把目光落在卫化脸上。他的眼里有字,像古书里夹着的旧笺泛黄脆了,但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睛弯了弯。
  “你还认得老朽吗?”
  卫化拱手:“晚辈卫化,见过孟院长。”
  “甚是荣幸,你还记得我。”孟庄还礼,坐下,“光阴似箭,花州一别,九年了吧?”
  “是的,孟院长,您的教诲,我忆忆犹新。”
  “你的《观海阁赋》,老朽至今仍历历在目。”孟庄说,“听说你在西洋游历了两年,收获如何?”
  “学了些他们的理,看了些他们的器。”
  “好。”孟庄点头道,“天涯先生教你的,是道。你在西洋学的,是器。道器合一,方成大事。好!很好。”
  “多谢院长。”
  孟庄呷了口茶:“当年,四皇子对你一见如故,无比敬慕。他对老朽说,卫化此人,当为栋梁。老朽问何以见得?他说,观其文,知其气。观其气,知其志。观其志,知其行。行则致远,远则成器。成器者,不在一时,在长久。不在己身,在天下。”
  “哦,四殿下可好?”
  “不好。他还在诏狱里关着,快两年了。”孟庄看着卫化,“他曾到南澹找过你,可惜与你擦肩而过了。”
  “这样呀?他怎么了?”
  “说他私通倭冦和琅琊堡,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信吗?”
  “不信。”
  “你……”孟庄说,“他一直当你是朋友,你得帮帮他。”
  卫化想了想:“只要需要,晚辈定当全力。”
  孟庄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离开了。
  孟庄走后,卫澜对卫化说:“孟庄是个大儒。他这个人,不轻易夸人,他夸你,是因为你真的好。四个皇子里面,爷爷就喜欢赵世明,文治武功均十分了得。你救他,太子和二皇子不开心。不救他,大嘉的百姓会受难。爷爷老了,救不救,由你。咱卫家的家训是宁愿站着死,决不跪着生,流血不流泪。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
  
  一百二十八、送礼、送请柬、宣旨的人
  有两个人,自己不来,派手下的人过来,还送了礼。一个是纪桧,一个是太子。
  纪桧送的是玉如意,白玉的,雕着蝙蝠和云纹,寓意“福在眼前”。礼不重,也不轻,刚刚好够面子。纪桧是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送什么,都是恩赐。他自己不来,派管家来。管家话不多,礼送到就走了。纪桧不需要讨好卫澜,卫澜也一样。卫家和纪两家不是仇人,也不是朋友,是两条路,各走各的。纪桧送礼,是给卫澜面子。卫澜收下,是给纪桧面子。面子给来给去,谁也不欠谁。
  卫澜说:“纪桧送的东西,不能退。退了,就是打脸。也不能用。用了,就是领情。放着吧。”
  太子送的也是玉如意,但它是碧玉的,雕着蝙蝠和寿桃,寓意“福寿双全”。礼重了。不是重一点,是重很多。太子是储君,储君送礼给一个退下来的老将军,本来就过了。还送这么重,更过。太子不懂这个,礼物是纪桧替他定的。在太子心中,凡是外公定的,就不会错。可那礼实在太重了,重到让卫澜说不出话。
  有一个人,也是派手下来的,不送礼,送请柬。他是二皇子赵世成。
  前来送请柬的是纪多星。他见到卫化,作揖说:“卫公子,二殿下命小的送来帖子,请公子过府一叙。”红帖子,折得整整齐齐,没有花纹,没有烫金,只写着几行字,字是行书,不端不正,可好看。“卫公子雅鉴:久仰大名,无缘识荆。闻公子自西洋归来,眼界开阔,见识非凡。仆心向往之,特备薄茶,恭候大驾。赵世成顿首。”
  卫化把帖子合上,收进袖里:“请回复殿下,卫化改日登门拜访。”
  帖子送到了,纪多星没马上走。他像赏宝一样看着卫化。那细双眼本来就小,却微微眯着,像在打量,又像在盘算。看了一会儿,他笑了。那笑容不浓,淡淡的,像茶汤面上浮着的那一层光。
  “卫公子,小的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卫化说:“请说。”
  “公子在西洋两年,见过西洋的船、炮、兵。小的想问,他们,能打吗?”
  “能打。”
  “比我们呢?”
  卫化没回答。纪多星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比我们呢?”
  “强。”
  纪多星愣了一下,又笑了。这回笑得不虚,是实的,从嘴角漾开,漾到眼角,漾到整张脸上。
  出乎意外的是,高贤英也来了。高公公来,就是皇帝来。他的排场很大,前有侍卫开道,身后跟着太监。到了巷口,就有人通报。卫道夫跑进来,腿都软了:“老爷,高公公来了!带着圣旨!”
  卫澜站起来,脸不变色:“开中门。摆香案。”
  高贤英落轿,入内。他穿着大内总管的蟒袍,手里捧着圣旨,看了卫澜一眼,又看了卫化一眼。然后,他展开圣旨——黄绫,两端绣着云纹,字是馆阁体,端端正正,一笔不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卫氏之子化,忠良之后,才略过人。少时入南澹书院,得天涯先生亲授,根基深厚。又远涉重洋,习夷之长,不辱国体,可嘉可尚。着明日辰时,入朝觐见。钦此。”
  高贤英念完,递过圣旨,卫澜接住。高贤英递圣旨时,手指微微用了暗力,好像不舍似的,卫澜接过,他的手就松了。他直起身,睨了卫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点一下就收回来了。可卫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惊,不是喜,是别的什么。说不清。像水底的石头,被翻上来了,又沉下去了。
  “老将军,恭喜。”
  卫澜说:“高公公辛苦。”
  高贤英看了卫化一眼:“卫公子,明日辰时,莫误了时辰。朝服准备好了吗?”
  卫化没说话。卫道夫在后头应了一声:“备好了。”
  高贤英朝卫澜略一颔首,转身,走路,上轿。他比来的时候,少了一份圣旨,分量应该轻了才对,可抬轿的人却觉得,轿子比来的时候重了些。不是人重了,是他的心里装了什么东西。装了东西,就重了。
  
  一百二十九、曾贾政的眼光
  快黄昏的时候,卫道夫又进来通报了。这回他的步子不急,脸上漾着笑:“老爷,曾丞相来了。”
  卫澜站起来,说:“请。”
  显然,他俩关系不错,一见面就哈哈大笑。贺喜,寒暄,见过礼之后,曾贾政的目光就定在卫化的身上收不回来了。
  见到卫化,曾贾政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如圭如璧。”这是《诗经》里的话。圭是玉做的,上尖下方,诸侯手里拿的。璧是圆玉,天子祭天用的。说一个人像圭像璧,不是说他的脸像玉,是说他的气度像玉。温润,不刺眼,可你看见它,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世说新语》里夸人,不说人怎么怎么好看,说“朗朗如日月入怀”,说“肃肃如松下风”,说“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不是夸脸,是夸风骨。风骨是养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故人夸男子,不夸五官,夸气度。不夸皮囊,夸风骨。
  卫化留给曾贾政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的。但他只在心里夸,嘴上却是问:“卫贤侄,你在南澹,都看见了什么?”
  卫化想了想。南澹?蓝天、白云、大海、阳光、沙滩、椰林、啼血崖、万泉河、南澹书院;还有那些孩子,补网的妇人,以及在田里弯腰劳作的农人。
  “看到了山。高的山,矮的山。高的山不嫌矮的山矮,矮的山不妒高的山高。它们各长各的,各绿各的。你高你的,我矮我的。风吹过来,一起响。雨落下来,一起湿。”
  曾贾政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接着说。”
  “看到了水。大的水,小的水。大的水不欺小的水小,小的水不怕大的水大。江是江,溪是溪。江有江的急,溪有溪的缓。江流到海里,溪也流到海里。到了海里,就不是江了,也不是溪了。海不分大小,不分高低,都是水。”
  曾贾政看着他:“请继续。”
  “看到了人。活的人,死的人。活的人种地,死的人埋在地里。地还是那块地,经年种了收,收了种。活的人知道死的人埋在哪儿,死的人不知道活的人种的是什么。”卫化的这种口吻,是被疯子感染的,他感到很有趣。有趣,就继续说,“活的人,也有不一样的。有的站着,有的跪着。站着的人,看天。跪着的人,也看天。看的都是同一个天。”
  曾贾政问:“死的呢?”
  “死的人,也有不一样的。有的埋在土里,有的埋在河里,有的埋在别人心里。埋在土里的,长草。埋在河里的,流走了。埋在心里的,长白发,长思念。”
  “在西洋,看见了什么?”曾贾政问。
  “也看到了山。高的山,矮的山。高的山把矮的山遮住了,矮的山看不见天。看不见天就矮了。矮了,就更看不见天了。”他继续说,“看到了水。大的水,小的水。大的水把小溪吞了,小溪没了。没了,就不流了。不流了,就干了。”
  曾贾政问:“还有吗?”
  “看到了人。活的人,死的人。活的人造机器,机器造东西。东西多了,人也变成东西了。”卫化说,“死的人,也有不一样的。有的死在机器旁边,有的死在船上,有的死在别人手里。死在机器旁边的,机器还在转。死在船上的,船还在走。死在别人手里的,魂没了。”
  “大嘉人与西洋人有什么不一样?”贾贾政问。
  “大嘉的人,知道自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死了,还要埋回土里。土在,人就在。土不在,人就不在了。土一直在,所以人一直在。”卫化说,“西洋的人,不认土。他们认自己。自己造的船,自己造的炮,自己造的路,自己造的城。自己造的,自己用。土不够了,就去抢。抢来了,就当自己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不攻。”
  “凭啥?”
  “凭胸怀。凭文明。凭创新。”
  曾贾政沉默了许久,望向卫澜:“老将军,我带了一坛酒,杏花村的,二十年了,一直没喝。”
  卫澜哈哈一笑:“喝了!今晚一醉方休!”
  曾贾政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把酒拿来。”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一会,一个随从捧着一坛酒进来,坛子是青花的,封口用黄泥封着,泥干了,裂了几道缝。曾贾政接过来,拍开泥封,酒香一下子漫出来,满屋子都是。
  卫道夫拿了三个碗,放在桌上。曾贾政倒酒,酒是清的,亮亮的,在碗里晃着。
  他端起碗,没喝,看着卫化:“贤侄,明日上朝,莫要紧张。陛下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知道的,就说知道。不要多说,不要少说。”
  说罢,他站起来,朝卫澜拱了拱手:“老将军,叨扰了。”
  卫澜送他到门口。曾贾政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卫化一眼:“有空来府里坐坐。我有个女儿,叫蜜蜜,她泡的茶,还行。”
  送走曾曾贾政,卫澜直乐,对卫化说:“这个老狐狸,八成是看上你了。他那个女儿,据说长得挺漂亮的,人称赛貂婵。你去不去喝茶,你自己定,爷爷相信你的眼光。”
  这时候,太阳快落了,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金红色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黄黄碎碎的,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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