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真 相(1)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04 12:53:08 字数:4007
9.1
从阿龙会走路开始,曾祖母就常常带他到海边,远眺着大海,说一些想像中的故事。她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这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小孩说,当有一天海上出现一座神仙居住的海岛时,他的太爷爷就会乘着一艘大帆船回来了。奶奶说的仙岛,也许就是过去曾经在海上出现过的海市蜃楼。这种海市蜃楼不知要多少年里才会出现一次,是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见到过的。奶奶多半也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说过而已。可内心的渴望,让奶奶想到了这方面去了。也仿佛她在内心深处里,已经感到丈夫的归来已十分渺茫,与海上出现海市蜃楼一样地无望!但她仍不肯死了这条心,放弃这内心的渴望。
母亲覃珍怕祖母龙姑把儿子阿龙带到海边不安全,也劝过祖母不要这样做。可祖母虽然嘴里答应,但过不了几天,又会把阿龙带到海边去。可阿龙每次从海边回来,总是很快活,好像他很爱看大海,也很爱听曾祖母讲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当覃珍一次向祖母发脾气时,阿龙竟然帮着曾祖母道:“是我让太婆带我去看海的!”这像她小时候一样,总帮着祖母说话。
“海有什么好看的?”覃珍训斥儿子道,“天天看,天天看,还不是一样的吗?”
“海上有神仙,海底里有龙宫,你又不知道了。”小小的阿龙还嘲讽似对母亲道。
“你看,你已经接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她更认为祖母对儿子说了些不该说的东西,“从今以后,不许你再去海边,也不要相信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
“我要听太婆讲故事的!”阿龙还是不肯听她的话。
“你也是我领大的!”一旁的龙姑这时对覃珍道,“你都忘了,我也是天天把你带到海边去的,等着看天上出现神仙住的地方。你现在大了,认为我是老脑筋了,都是在瞎说了。我脑子可清爽着哩!我说的,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
她这时似乎也想起来了,自己小的时候,奶奶确实也天天把自己带往海边,奶奶一直看着大海说,爷爷快回来了。而自己现在长大了,也没有受奶奶讲的那些故事的影响,不会真的去相信有神仙居住的仙岛、宫殿什么的,懂得这些不过是难得出现的海市蜃楼罢了。因此,她意识到没有必要向奶奶发脾气,便缓了口气下来道:“奶奶,我是怕海边风大,你们一老一小的,会感冒。”
“傻丫头,”奶奶笑了,“我会不懂吗?我当心着哩,我总是给他多带着一件外套的。”
覃珍这时感到有点惭愧,原来奶奶想得比自己还周到。至于奶奶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海市蜃楼的出现,是余生生命中的一丝希望,难道自己连这点希望也不许她有,一定要把它扑灭掉吗?
她越想越觉得奶奶可怜,心中也愈伤心起来,因为她自己的复婚希望已基本破灭。
在阿龙八九个月大时,她把他交给祖母一人看管着,自己偷偷去了一次上海看望小宝。去了上海才知道,她的最要好的闺蜜阿兰,竟然在上海与赵明晟也生下了一个儿子,因此赵明晟躲在国外不敢回来。母亲又气愤,又激动地赶回来,她先在镇上找了爷爷。
爷爷听了她的所说,沉默了很久才道:“赵明晟中了阿兰的(圈)套了。”爷爷又让她先不要告诉龙姑。
她含泪点头答应。
“爸,我好像在做梦!”母亲是被气糊涂了?她怎么想得到坑她最深的人,竟然是自己认为最要好的闺蜜!
回到村里的第二天,她去找另一位闺蜜阿玲说说心里话。
阿玲家新翻造过的房子十分气派、漂亮。这新房刚造好时,阿玲也叫母亲来过一次。那次母亲看着这新房,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她们三人中,她是最漂亮的一个,人家都说她将来会生活得最美满的,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认为她那六指头生得太特别,多半会遇到很多坎坷,婚姻也会有诸多不顺。现在看来,并非都是无稽之谈。
母亲到阿玲家时,觉得阿玲家与以前大不相同,比以前安静多了。因为八个儿女绝大部分都已进了学校。就是最小的两个女儿也有五六岁,不会瞎吵了。
“今天吹什么风啊?”阿玲在二楼装饰着罗马柱的露台上,首先看到了母亲,高兴地大呼小叫着,“我马上下来!”
当阿玲从二楼上下来时,母亲已与阿玲的婆婆正说着话。母亲表扬着阿玲的儿子王家发,也是最小的一个孩子,越长越好看了。阿玲的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道着“你说得好”。阿玲的儿子正跟最小的姐姐玩着几个小海螺壳,见自己母亲下楼来,就对母亲说想去海边玩挖沙子。
“你不看到我有客人来了吗?”阿玲对儿子道,“珍珍阿姨家也有一个小弟弟,下次让阿姨带来,与你一块玩,要不要?”
“要,要。”儿子还问小姐姐,“你要吗?”
“我也要,我们去海滩上造房子。”小姐姐道。
“我家阿龙还太小,”母亲有点为难地道,“还不会玩沙子。”阿龙还只有八九个月,她相信祖母龙姑不会同意让人带到海滩上去玩的。
阿玲朝母亲眨眼睛,意思这是哄哄小孩的,不要说太白扫了孩子们的兴。
母亲领会了后,马上道:“阿发,阿姨下次就把阿龙带来。”
“你们到楼上去吧。”阿玲的婆婆让她们上楼去叙谈,说上面更安静些,可以不被小孩打扰。
“嗯。”她马上表示同意,因为楼上说话不会受干扰,而且母亲还不想让阿玲婆婆也听到她要说的话。
“那我们上楼去。”阿玲猜测到母亲要讲什么不便让她婆婆听到的话,立即响应道。
上二楼的楼梯扶手,也是罗马柱的,但与外面露台上的不同,是用了正式的大花白的大理石做的。那些外面的罗马柱都是用钢筋水泥做的,只是漆成了白色而已。大理石的扶手,摸在上面有点凉丝丝的感觉。不过上一次她已感受到了,因此,没有像上次那样,摸了再模的。
“要去三楼吗?”阿玲问母亲。
“那就去三楼。”母亲想那里会更私密一些,点头同意道。
三楼和二楼一样,也有四个房间,两间朝南,两间朝北。两间朝南房子中,一间是阿玲与老公的卧室;另一间留着让儿子大一点后分房用的,目前空着,只放了几把椅子。阿玲把她带进了这间房间,并关上了门,有点神秘兮兮地问母亲:“有赵明晟消息了吗?”
“没有,也可以说有……”她把自己摸到上海赵家看小宝等情况,没等坐下,就一股脑儿地告诉了阿玲。
“他与阿兰生了一个儿子?”阿玲也惊得一时忘了说安慰话,反反复复地问着这句话,倒像在质疑母亲似的。
“世界上的男人千千万,她为什么一定要找赵明晟!”阿玲又想不通地道。然后又指责阿兰这是“乱伦”。“只听说有表兄妹结婚的,从来没听说堂兄妹可以结婚的,乱伦是天地不容的!”阿玲义愤填膺地道。
“年纪大的人都知道,赵明晟的祖父是他们赵家收养的。”她把知道的又一真相告诉了阿玲。
一听阿兰与赵明晟并无血缘关系后,阿玲恍然大悟地道:“难怪啊!她有一次说,‘六指头’仗着自己面孔漂亮为所欲为。现在看来,她还认为是你把赵明晟抢走的。”
“原来她一直恨着我!”母亲非常伤心起来,也想找阿兰“兴师问罪”,还激动得声音有点发抖地道,“我要找她去!”
“你到哪里去找?她不会回村里来了。”阿玲为她担心地道。
“我再去上海找她。”母亲道。她也知道,阿兰已把父母接到了上海生活。虽然阿兰还有一位哥哥住在村里,但她又怎么敢去找?全村的人都知道,阿兰的哥哥阿春是一个不大讲道理的人,还打过村里好几个人。何况阿兰与哥哥阿春的关系并不太好,很少有来往的。
“你找到她,又能怎么样?”阿玲道,“赵明晟现在又不是你的老公,他们一个没有丈夫,一个没有老婆,政府也管不着的。”
被阿玲这样一说,母亲彻底气馁了,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她是害人害己。”阿玲安慰母亲道,“‘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看着的,她会遭到报应的。”
“她遭不遭报应,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母亲又灰心丧气地道,“人家只会笑话我!”
阿玲想问她笑话点什么,但马上想到那个被人称为“野种”的阿龙,就沉默了。她与覃珍的道德观念是相近的,非婚生孩子让她接受不了。但她对覃珍和阿兰显然执着双重标准:对阿兰的要求很低,只要其守住法律底线就可以了,甚至还有点认可阿兰的开放观念。可对覃诊,是用严格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和要求的。
母亲在沉默了几分钟后,悲悯地道:“想想她也是够可怜的。她长相好看一点的话,当初赵明晟娶的可能真的就是她。她的聪明与赵明晟是般配的,我在她眼里是又笨又傻的。”
“你还为她说话?”阿玲不满地道,“人品有问题,她再聪明,也要受人谴责的。”
“谴责又有什么用?”母亲沮丧地道,“赵明晟回不来了!”
“是的,他回来了,与谁成家啊?”阿玲道,“阿兰这人我知道,肯定会找他闹的!他还是不要回来的好,可是,苦了你们。”
“苦也没有什么苦,可叫人怎么想得通啊?”母亲道。
“是要想不通的。不过,你也不要说‘不苦’。”阿玲道,“要不是你爸的朋友王乡长肯帮忙,日子就不好过了。当然,你那位表哥龙国祥还会帮你们一下的。”
“他还能帮什么?”母亲道,“过去,都是他帮忙的。”村里人也都知道,作为大队长的龙国祥先是安排她父亲去船上烧饭,后又安排赵明晟做“大副”,都是不遗余力的。
“他还会帮忙的,他不会看着你们受苦的。他是共产党干部,又是你表哥……”阿玲似乎话里也有些话。
“阿玲,你不要听有些人瞎说。”母亲道,“我与我表哥是清白的,阿龙是赵明晟的。”
阿玲迟疑了一下道:“这我是相信的,但众口……”
“连你也不相信我!”母亲难过地道。
“没有啊,”阿玲道,“听了你今天说的,我对你已没有一点怀疑了。”
“为什么都要欺侮我?”母亲痛苦地道。
“人心可恶,都想看热闹!”阿玲同情地道,“现在有了阿兰这坏女人,更不知道会说些什么了。”
“她为赵明晟生了儿子的事,你要为我保密。”母亲恳求道。
“我当然会替你保密。”阿玲道,“但恐怕很难保密,阿兰自己肯定不想保密的。”
“我爸也这样说,”母亲道,“她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难为情也不怕的。”
“她的思想与我们不一样。”阿玲道,“我们感到难为情的事,她不一定也会感到难为情的。”
“那肯定的。”母亲道,“不然,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也怪你自己不好,只愿意听她的话。”阿玲道。
“当时你也很听她的。”母亲道。
“我听听是没关系的。”阿玲道,“可你是‘踩着她老鼠尾巴’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啊!”母亲道。
“后悔也没有什么用了。”阿玲道。
“我也只是找你讲讲,不然闷死了。”母亲道。
“对,有话闷在心里是不好的,”阿玲道,“今后你一有想不通的事,就来找我吧。”
母亲站起身道:“我要回去了,今天与你说了说,心里好过多啦。”
阿玲对母亲笑着,也站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