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恩义丘山(6)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03 10:31:00 字数:5073
8.6
王阿根正在家里喝着茶,从一张小桌子上的小收音机里听苏州评弹。正听到《白蛇传》的赏中秋一节时,听到老婆陈菊呼着他从门口外走进来,可又迅速走了出去。
“马上!”他习惯性地叫了一声站起来,可他正听得在兴头上,又加了一句,“(等)一分钟!我马上来搬……”他以为妻子又买了米,让人送到了门口,让他出去搬米的。
“谁让你搬东西了?”妻子陈菊对他叫道,“快来看,谁来了?”
爷爷是来过几次,熟悉地闯了进来,由于心情太好,也开起玩笑道:“王大乡长,你摆什么架子!”显然,他已越来越把自己放在与(过去口口声声叫领导的)王阿根平起平坐的位置上了。
王阿根则感到他们之间关系越来越融洽,可此时听了,总觉得有点反常。想到了可能还有其他人也来了,边走出房间,边问道:“‘范大厨’,还有谁来了?”
这时,李医生还站在客堂的大门口外与陈菊说话。他们住的房子,是妻子陈菊家的一套老房子。上下两层,楼上是两间房,楼下是一个大客堂,客堂后面有一个灶披间。在儿女长大还没有搬出去之前,他把客堂一拦为二。三分之二的地方,仍作客堂;三分一的地方做了一个小房间,让儿子排一张小床。后来女儿一出嫁,楼上房间就空出来了,他就让儿子搬到了上面住。楼下的小房间,成了他的休息室,平时在里面听听评弹,练练毛笔字。他虽然文化不高,但几个颜体字,已练得有七八分像了。
“你说他不会来的人,来了!”爷爷笑着道。
“老李!”王阿根看到了门外的李医生,一边叫着,一边跑到门外去。爷爷也跟在后面,重新回到了屋外。
“王大乡长,”李医生学着爷爷刚才的叫法,伸出手道,“向你请罪来了!”
“你这个上海的大老板,”王阿根一边伸手,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医生道,“来向一个闲在家里乡下老头,请什么罪?”
“我哪里是上海的大老板?也是从这里出去的一个糟老头了!”李医生又道,“我一直不敢来见你,就怕你要耻笑我!我已对老范说了,我是‘晚节不保’,要不要我再向你捡讨一遍?”
“你不用检讨不检讨的,”王阿根道,“现在还有什么人说做老板不好的?许多人巴不得做老板、做大老板,当个什么‘总’——‘张总’,‘李总’的。”
“都站在门口,干什么?”陈菊道,“阿根快让李医生进去吧!”
“对,进去喝茶。我刚泡了一壶新茶,尝尝味道。晚上,我开一瓶前几年的茅台,大家一醉方休。”
“你不要命了!”陈菊在一旁半真半假地道,“当然,毛病生在你身上,我管不着你。”
“只开一瓶,”王阿根道,“能坏到哪里去?”
陈菊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给足了他面子。
李医生这时道:“我让人送几瓶过来,我们要喝出水平来。”
“你不要让人送来。”陈菊道,“他床底下,楼下小房间里,都是酒。”
“是女儿送的。不(让)喝,都放着。”王阿根解释道。
“酒是喝的,”李医生道,“放着干什么?”
“李医生,你真的会喝酒了?”爷爷知道李医生过去是不大喝酒的。
“逼出来的。”李医生无奈地道,“有时天天有酒(喝),顿顿有酒,都是茅台、五粮液的,把我的酒量练出来了。”
“你还没有高血压什么的吗?”陈菊又在一旁问道。
“好像没有。”李医生道。
“好像说,少量喝酒对降血压还有好处。”爷爷道,“不知是真,是假?”
“酒能扩张血管是真,”李医生道,“但过量了也不好,反而不利健康了。”
“都进屋里坐吧!”陈菊又提醒大家道,“大家坐下来谈。”
“两位里面请。”王阿根一手一个地把爷爷和李医生轻轻推扶着进客堂间。
客堂虽然只有过去的三分之二大小,但还是不小,放着一套硬木沙发。他们很快在沙发里坐定下来,小房间里仍播放着评弹,但他们中只有王阿根要听。妻子陈菊这次给足了王阿根面子,去小房间里把收音机关了,又把他的茶杯和一壶茶揣出来,放到他面前。王阿根心里很感激妻子,一面让妻子在一旁坐下,一面从茶几上取茶盘中茶盏。
“我拿去用开水泡一泡。”妻子从他手中取过茶盏,放回茶盘后,都揣进后面的灶披间去了。
“陈老师待你不错呀!”李医生用一种羡慕的口吻对王阿根道。
“是我平时用——”王阿根停顿下来,向李医生做一个鬼脸道,“用‘低声下气’换来的。”
“王乡长,不要让李老师听到了。”爷爷小声地提醒王阿根。
“老李,你对现在的太太还‘大男子主义’吗?”王阿根问李医生道。
李医生似想了想道:“已向你学习了。”
“谅你也不敢了。”王阿根道,“她待你,阿好?”
爷爷当然听得懂王阿根用苏州方言问的“阿好”是什么意思,他怕李医生听不懂,作翻译道:“他问对你好不好?”
李医生刚要开口,陈老师已从灶披间出来了,问着王阿根:“你那壶茶什么时候泡的?要不要重泡一壶?”
“不用再泡了。”爷爷与李医生几乎同时说道。
“我是刚泡的。”王阿根已拿起了茶壶道,“先喝吧,喝淡了,再泡新的。”说着就往陈菊摆于爷爷和李医生面前的两个茶盏里倒茶。
“谢谢!”李医生曲着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道谢。
“谢谢!”爷爷也学着李医生的样,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以前他也听说过,这表示在叩谢。
用手指表示叩谢是有故事的,据说当年乾隆皇帝在江南微服私访,一天来到茶楼喝茶。当茶馆老板拎了一只长嘴茶壶来冲茶,皇帝见茶水像一条白练从天而降,茶水不偏不倚都倒进了碗里,与现在能看到的四川长嘴壶倒茶表演差不多。看到这种倒茶方式,乾隆皇帝觉得好玩,也想自己尝试一下,随后学着刚才茶馆老板的姿势,给随行太监的碗里倒茶。看到皇帝给自己倒茶,太监诚惶诚恐要起身跪拜,又担心跪拜叩谢会暴露了乾隆的身份,于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桌几下,以“叩手”代替“叩首”。事后,乾隆皇帝还问太监为什么要轻叩桌子,太监答道:“万岁爷给奴才倒茶,万不敢当,以手叩桌,避免暴露皇上身份,乃代叩头致谢也。”这是因为“手”和“首”同音,其中三个指头弯曲表示“三跪”,指头轻叩九下表示“九叩首”。这“叩指礼”,在民间慢慢演变成茶道上通用的一种礼节。后来,又在酒桌上也流行这“叩指礼”,以表示对主人斟酒的感谢。
“你也来一杯?”王阿根问妻子道。
“我不要,吃不来。”陈菊与许多妇女一样,没有喝茶的习惯。
“那你坐啊!”王阿根又对妻子道。
“我弄几个菜去。”陈菊道,“我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虾,没有(的话)就去买些回来。”
“陈老师,你别客气。”李医生道,“马上会有人送下酒菜来的。”李医生又对一脸疑惑的陈菊道,“我已发了短信给跟来的员工,他们很快就会落实好的。”
王阿根在妻子与爷爷都有点发愣的时候,已对李医生表示不满道:“你是怕我们不知道你财大气粗吗?在我家吃顿饭,还要你操心?”
“不是这个意思,”李医生道,“我是怕今天来得突然,你们来不及准备,大家岁数都大了。”
王阿根想了一下,感慨地道:“想不到你有今天!你呼风唤雨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小镇上来了。”
“嘿嘿”李医生笑着调侃地道:“我怎么敢在‘老土地’面前耍威风,岂不是‘班门弄斧’?”
“我是什么‘老土地’?”王阿根看看李医生,又看看爷爷道,“我们三个都不是真正的本地人,只有我家陈老师是的。”
“我是三人中,在这里耽得最长的。”爷爷寻思着道,“被迫逃到这里的情景,好像还在眼前,一辈子却快过去了!”
“我们两个比你先到过这里的。”李医生指的是,他与王阿根那天从国民党队伍逃出来时,跑反了方向,比爷爷早了几天到过这沧口镇下的燕子湾(村)。
“我不过比你晚了二年也不到。”王阿根则对爷爷道,“与你都是算这里人了,开始还经常梦到老家的房子,村里的庄稼地……后来就少了,最近两年好像又多了起来。”
“你已回去几次。”爷爷像在提醒王阿根地道。
“回去有什么用?”王阿根心情沉重地道,“出来前,父母还在的,回去时,父母都已走掉了。”
“有句话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李医生也心情沉重地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我们自己也是六七十岁的老头了!”
爷爷听着,心事重重地道:“我女儿也四十五六岁了!”
“两个孙子都成家了吧?”李医生不明就里地问道。
“哪里?”爷爷以为李医生也完全知情的,带点责怪地道,“农村虽然结婚早,也没有十四五岁就结婚的!”
王阿根抢着道:“老李是不知道明亮已送人,阿龙是后来养的。”
“你没有告诉过他?”爷爷虽然这样问王阿根,也只是表示自己理解了李医生为什么要那样问而已,他也不想多谈女儿的事,因此立刻就道,“李医生,我一点不管后辈的事了。要管也管不了!”
“是这样!”李医生道,“你们还好,都是自己生的。我还有不是自己生的,一大堆!”李医生有难言之隐,对自己的处境也不是完全满意的。仿佛在资本与权力的游戏中,他虽然分到或者说奖赏到了一杯羹,但总觉得是在为人作嫁衣。
“有一大堆?”爷爷表示吃惊。
“我是把我与前妻生的都算在一起了。”李医生又解释道,“她(后妻)的五个小孩,都不是她自己生的。”
爷爷与王阿根都瞪大了眼睛。
“五个小孩,都不是她自己生的,难道是她那个前夫与别人生的?”爷爷心中打着大大的问号。
李医生自然猜到他们在想些什么?正要开口解释,响起了敲门声。
李医生的手下人,不仅送来了一桌菜,还搬进来六瓶一箱的两箱茅台酒。
“你拿来这么多酒来干什么?”王阿根问道。
“一箱给老范的。”李医生道,“这些酒,在我手里也已经有十多年了。当初,都是她老爸生前买的。买进时不过几块钱一瓶,现在一瓶要三四百元吧?家里还有好多箱哩!”
“真想不到!”王阿根道,“过去为了一个馍,险些出人性命。现在几千几万的茅台酒,就这样送人。”
“李医生还跟得上潮流。”爷爷看着摊开着西装、大腹便便的李医生道,“我们这些人快要跟不上形势了。”可他又补充道,“我是说我个人,不包括王乡长。”
“‘范大厨’,你把我也包括进去吧!”王阿根道,“我天天‘孵’在家里,阿是比你还不如?”王阿根说话时,常会出现苏州方言,在许多话中都会加上一个“阿”字。如问你去不去镇上?就向“阿去镇上?”如果问小张是否已结婚?就问“小张阿结婚了?”今天问的“阿是比你还不如?”就是“是否比你还不如”的意思。
“‘王乡长’又拿我开玩笑了,”爷爷道,“我一个整天烧饭的人,哪里能与你比?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也不是天天待家里的,有时还去县上听报告哩!”
“这(听形势报告)有过,讲得也很好,但一年也没有一二次的。”王阿根怀着深深遗憾地道,“有些事情,自己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让他们一说,一下全明白了。”
爷爷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形势报告,因此,无法体会王阿根所言的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敷衍地道:“老百姓只要生活过得过去,就很满足,就可以了。”
“你看,”王阿根对李医生道,“我们的老百姓都好说话啊!”
李医生想了想道:“你们这些当‘父母官’的,要‘把老百姓的民生放第一位’呀!”他既没有批评的意思,也没有嘲讽的意思。
“话是这么说,也努力了,但总是不尽人意。”王阿根显然对自己在位时的“政绩”,并不怎么满意,也常对人说,在好多方面都留下了遗憾。
“如果老范对你满意了,就行!”李医生道。
“我是满意、十分满意的。”爷爷一点不夸张地道,“就是不知其他人满意不满意?”
“‘范大厨’,‘李医生’今天要给我下‘珍断’了!”王阿根脸朝着李文华道。
“我看差不多了,我们到桌上去谈。”李医生见陈菊已把碗筷都摆好了,便提议道。
“好,听你的。”王阿根看着歺桌,站立起来道。
“我是喧宾夺主了。”李医生笑着道。
“今天先开我的那瓶茅台(酒)。”王阿根见妻子已把家里的茅台拿上了桌子,便强调道。
“由你(决定)吧,”李医生道,“反正一箱酒归老范,一箱酒归你了。先喝这,还是先喝那,都是一样的。”
“不,给我的那一箱(酒),你带回去。”王阿根告诉李医生,并开玩笑地道,“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这老酒!”
“我的那箱,你也带回去。”爷爷跟着道,“平时,我根本不喝酒。只有王乡长找我时,两人才在一起咪上几口。”
“拿出来了,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要不今天把它们都喝光。”李医生显得有点离谱地道。
“你把自己当酒鬼,还是把茅台当啤酒了?”王阿根反对地道。
“嘿嘿”李医生笑道:“我只想表达一下不再拿回去的意思。这样吧,”李医生又道,“酒还是算我的,先寄存在你这里,下次我们再来喝,你看好不好?老范,你看这样好不好?”
“我看可以。”爷爷道,“你要送我的,也放在这里,反正都是我们喝的。”
“好的。”李医生道,“下次到你海边的家里去时,我会再带两箱过去。”
“不要,不要!”爷爷忙摇手道,“你到我家去,我欢迎。你要这样(送礼),我就不欢迎了。”
“那我送点别的东西。”李医生道,“你告诉我,家里需要点什么?我来准备。”
“不需要你准备。”爷爷道,“我请你们吃青蟹,小海鲜。”
李医生想起了四十多前在爷爷家三人一起喝酒的情景,深有感触地道:“那年都是你自己抓来的,你还要自己去抓吗?我不要吃什么,主要去看看老人家的。”
“她一直等着我老丈人回来。”爷爷神情黯然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