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984(3)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04 12:34:27 字数:4491
事情败露得比金其霖预想的要快。
周一的下午,金其霖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就看见教务处门口站着几个人,有教导主任、有副校长,还有传达室的老马。老马的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正跟教导主任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金其霖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资料室”“档案袋”“拆过了”。
金其霖的脚步骤然停住,心跳像是被人猛敲了一下。他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室,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上。何娜正在整理书架,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的脸色有些白,问了一句:“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金其霖摇了摇头,翻开手里那本《世界地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但整个年级的人都知道了——毕业考试的试卷被人偷了。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教室里、厕所门口,到处都有人在议论。有人说偷卷子的是初三的,有人说是校外的,还有人说是传达室老马自己喝多了弄丢了想推卸责任。金其霖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手心全是汗。他看了颜军一眼,颜军正趴在桌上睡觉,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金其霖不知道该佩服他还是该骂他。
周三上午,颜军被叫去了教务处。是班主任亲自来叫的,站在教室门口,表情很严肃,说:“颜军,你出来一下。”颜军站起来,慢悠悠地往外走,经过金其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金其霖不确定颜军到底有没有看他。但他看见颜军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颜军走后,金其霖坐在座位上,一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线,一会儿想起那个周日下午颜军拍着胸口说“这种小事,还不是随手就办了”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老马坐在传达室里喝酒听评书的背影。他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如果他没有帮颜军打掩护,如果他在路口的时候就拒绝了——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如果”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词。
颜军在教务处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回来后,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跟后排的男生开了句玩笑。但金其霖注意到,他的手有些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躲在校园小树林里点烟的时候,火柴对着烟头对了好几次都没对上。
“怎么说?”金其霖压低声音问。
颜军终于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说:“没事,就是问问。”
“问什么了?”
“问我是不是拿了卷子。”颜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就是路过,看见资料室的门没锁,好奇进去看了看。”颜军弹了弹烟灰,“我说我就拿了几张,看了看就放回去了,没有给别人看过。”
金其霖盯着他:“他们信了?”
颜军没有回答,只是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说:“信不信的,也就那样了。卷子已经印好了,没时间换了。”
金其霖没有再问。他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果然,几天之后,处理结果出来了。
学校开了一个全校大会。校长站在台上,念了一份处分决定,声音通过操场上的大喇叭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的回音,每个字都像是被敲出来的。“初二(二)班颜军同学,违反学校纪律,私自进入资料室,偷窃毕业考试试卷,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颜军同学开除学籍处分。”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金其霖站在队列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冷水里。他转过头去看颜军。颜军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个子高高的,在一群人中格外显眼。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看着台上,又像是没在看。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快要被撕破的旗。
散会后,金其霖想去找颜军说点什么,但颜军已经不见了。他推着自行车到车棚的时候,颜军的车已经不在了。车棚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辆旧车歪歪斜斜地靠着,地上有几个烟头,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金其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颜军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他的座位空着,课桌里还有几本卷了边的课本、一个搪瓷杯和空的“飞马”烟盒。班主任让人把东西收拾了,课本和搪瓷杯放在了讲台下面,烟扔进了垃圾桶。金其霖看着那个空座位,觉得教室一下子大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右边看一眼,习惯性地想跟颜军说点什么,然后才想起来,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人了。
没有人再往他桌上扔橘子,没有人再跟他吹牛说那些添油加醋的“秘闻”,没有人在他晕船的时候拍着他的后背哈哈大笑。颜军这个人,就像他说的那样——“走了就走了”。
金其霖有时候会想,颜军后不后悔。为了一个保送名额去偷考卷,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张苏敏最后到底有没有用上那些卷子?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偶尔会想起颜军在路口拍着胸口说“这种小事,还不是随手就办了”的样子,想起他穿着白衬衫从学校里跑出来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在大会上站在队伍最后面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有些事情,大概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日子还在继续。
颜军走后的那段时间,金其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图书馆里,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何娜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每次他来了,会给他倒一杯热水,有时候还会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饼干,放在杯子旁边,什么话都不说。
金其霖开始认真地学数学了。
他买了一本习题集,每天晚上在台灯下一道一道地做。一元二次方程、因式分解、二次函数……那些符号和公式一开始像是天书,看三遍都看不懂。他就把课本翻回去,从头看例题,看懂了再做。做错了就改,改了再做。有时候一道题做了一整个晚上还是做不对,他就把本子合上,第二天再重新来。
父亲有路过他房间,看见他趴在桌上做题,说了一句:“这么晚了还不睡?”金其霖说做完这道就睡。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金其霖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
英语也在抓。他的英语底子差,小学的时候根本没怎么学过,初一的英语老师口音重,他跟着学了一嘴的“岛上英语”。何娜帮他找了一盘英语磁带,让他跟着录音机练发音。他每天晚上听半个小时,跟着念,念到嘴唇发麻,舌头打结。母亲有时候听见他在房间里叽里咕噜地念洋文,在门外笑着说:“其霖,念的什么玩意儿啊?”
金其霖不理她,继续念。
他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有没有用,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考上致远中学。他只是觉得,他得做点什么。颜军走了,张苏敏也快毕业了,他身边的人都往前走了,他不能再站在原地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金其霖在图书馆里复习。何娜坐在借阅台后面批改作业,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一群人在鼓掌。
“金其霖,”何娜忽然开口了,“你现在大概排在第几名?”
金其霖抬起头,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十几名吧。”
何娜笑了:“十几名的话,致远中学有点悬。但你再加把劲,应该没问题。”
金其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做了一道因式分解,忽然停下来,抬起头问:“何老师,你说读书有什么用?”
何娜愣了一下,放下红笔,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金其霖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我爸妈说,读不读书最后都是进厂。颜军……我那个同桌,他现在连初中都没读完。”
何娜沉默了一会儿,说:“读书不一定能让你变成什么了不起的人,但它能让你多几个选择。进厂是一个选择,上高中是一个选择,考大学又是一个选择。书读得多了,选择就多了。你不想多几个选择吗?”
金其霖想了想,说:“想是想。”
“那就好好读。”何娜说完,又低下头批做台账了。
期末考试,金其霖考了班里第十名。数学从之前的六十多分考到了七十八分,英语还是差一些,但比期中考试多了十几分。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他,说“有些同学进步很大,值得大家学习”。金其霖坐在座位上,听着班主任的话,心里并没有多高兴。
暑假开始了。
岛上的夏天又闷又热,蝉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像是有人拿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空气里来回锯。金其霖每天上午在家看书,下午去球场踢球。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拼了命地跑,只是传一些简单的球。球场上的人换了一茬,去年一起踢球的那帮人,有的进了厂,有的去了别的学校,剩下的几个也来得少了。金其霖有时候踢着踢着,会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摔断手的事,想起那个从对方背上翻下来的瞬间,想起落地时左手传来的那阵剧痛。
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的事,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初二的生活,在一阵忙乱之中很快就结束了。
八月底的一个中午,金其霖从学校报到出来,浑身是汗,短袖湿透了贴在背上。他推着自行车刚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靠在传达室旁边的墙上。
是颜军。
他穿着一件草绿色的短袖,下面是条宽大的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比以前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下巴也尖了。但他的眼神还是老样子,懒洋洋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看见金其霖,把烟拿下来,笑了笑。
“哟,还活着呢?”
金其霖停下车,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问——你最近在干嘛?你去了哪里?你后不后悔?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颜军耸了耸肩:“路过,来看看。”他弹了弹烟灰,上下打量了金其霖一眼,“长高了啊。”
“你在干嘛呢?”金其霖问。
“还能干嘛,等你呗。”颜军说,语气很淡,“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一起去吃个饭吧,我请客。”
金其霖点了点头。
在电影院边上的一家小餐馆,两人点了几个菜,还有三瓶啤酒,当然颜军喝得多一点。这是金其霖第一次喝啤酒,一口下肚,只觉得苦苦的并没有什么好喝。
“张苏敏保送了,你知道吧?”
金其霖摇摇头:“不清楚。”
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了,张苏敏因为毕业考名列前茅,六月底已经保送进致远高中了。
“这个女人……”
金其霖问:“你和她怎么样了?”
颜军无奈摇摇头:“说起来就是心酸啊。”
“怎么了?”
“我把考卷都给她那天,她还对我眉开眼笑的,谁知道她一进高中,就开始避着我了。前几个月,我给她写过几次信,她一封都没回我。有一次我在厂部电影院门口碰到她,她已经和一个小白脸有说有笑了,明明看到我也装作不认识。”
金其霖笑着说:“你看你这个事做得有什么意思。”
“算了,也不去想了,女人就是无情。现在也想开了,还是兄弟之间讲点情谊。”
“在厂里就没有再找一个?”
颜军听了笑了:“怎么会不找,厂里的更好聊,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这一次,金其霖没有觉得啤酒苦,可能是很多的事已经看开的关系。
“不是还有一个姓张的吗?”
“哦,你说的是张晓秋?她去厂部电影院了,窗口卖票。”
“你现在在做什么?”
“油漆工。”
颜军掏出烟来递给金其霖一根,金其霖本来不想接,因为从来没抽过。但是想到现在和颜军见面也并不多,于是便接了过来。颜军划了一根火柴点上后,说:“你好像长高了。”
金其霖笑笑:“高了几公分。”
“放心,正常长长,一米七总有的。”
金其霖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啤酒。
“后面,”颜军接着问,“你毕业了是准备直接上班吗?”
“看情况吧,能接着读就接着读,不行的话就上班。”
颜军忽然有些感怀:“能读还是读吧,现在车间里也开始讲学历了,工资也是和学历挂钩的,我是已经废了。”
金其霖掐了烟,说:“看吧,反正我们这种小地方,读书也不用花很多钱。”
两人似乎是在一种感伤的气氛中喝完了一顿酒,从小饭店出来的时候,颜军勾着金其霖的肩膀说:“以后万一发达了,别忘了兄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