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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03 10:01:22      字数:5784

  一百二十五、卫化进京
  六月中旬,嘉京入了夏。太阳白花花地晒下来,很毒,把街面的石板晒出了烟来。知了躲在槐树叶底下,拼命叫着,嘶嘶嘶的,像要把夏天叫破。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的,白里透着黄,挂在枝头,风一吹,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像踩在雪上,不凉,是暖的。
  卫化离开老君山,便一路向北走,半个月后,已来到了京城。
  他首先看到的,是又高又厚又长的城墙。城墙,是裹在城身上的铠甲。从外面看,它是灰色的,青灰,砖灰,石灰,是那种被几百年风雨浸出来的灰。砖是大砖,比寻常的青砖大出一倍,厚墩墩的,一块挨一块,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里掺着糯米浆,粘了几百年,还是硬硬的。墙根下头,是干涸的护城河,岸上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河底。河对面是野地,长着庄稼,玉米,高粱,谷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拱形的城门洞,像大学士的学问,又高又深。城门楼子站在墙头上,方方正正的,像一座四方山。楼有三层,飞檐翘角,楼里住着守兵,白天站岗,晚上打更。
  卫化步上城楼,放目望去,发现京城的房子,是从规矩里长出来的。
  最气派的自然是皇宫。红墙黄瓦,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天顶上。宫里头究竟是什么样子,外头的人看不见。外头是什么样子,里头的人也看不见。皇帝住在这儿,像住在盒子里。
  盒子外面,是官宦人家的宅子。灰瓦,白墙,门是黑的,或者暗红的,不能是黄的。黄的只有皇帝才能用。门口有石狮子,多大的官,摆多大的狮子。一品官门前摆的狮子,比三品官的大一圈。门楣上挂着匾,烫金的字,某某府,某某第。院子里有假山,有水池,有花,有树。
  再往外,是寻常百姓的家。
  胡同里,门对门,窗挨窗。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或者本色,久了就发灰,发白。门槛矮,一步就跨过去了。院子里住着好几户人家,晾衣裳的绳子从这头拉到那头,挂满了被单、褂子、小孩的尿布。墙角堆着柴草,窗台上摆着花,石榴,夹竹桃,死不了,什么好养活种什么。夏天热,在院子里泼水,泼完了,搬出竹椅,摇着蒲扇,聊天。聊东家的长,西家的短,聊朝堂上的事,聊江湖上的事,聊那些一辈子也见不着的人。说着说着,天黑了。黑了就进屋,关门睡觉。胡同窄长,墙是灰的,砖是青的,路是石头的。走的人多了,石头也光亮了。墙根底下有石墩,坐着老头,下棋,打盹,晒太阳。他们在这儿坐了一辈子,看着胡同里的人出生,长大,嫁人,娶妻,生子,变老,死去。
  卫化走下城楼,步入走街。街上行人稀少,人都躲到阴凉底下去了。街上偶尔有轿子经过,四人抬的,八人抬的,抬轿的走得飞快,轿帘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轿子过去了,街上又静了。只有知了在叫,嘶嘶嘶的,把夏天叫得又长又闷。卫化不知道,当夜幕降临的时候,这街上可热闹了。摆摊的支起灯,卖吃的冒出烟,唱戏的敲起锣。人们纷纷从巷子里钻出来,从家里走出来,从茶馆里踱出来,挤在街上,挤在摊前,挤在戏台下。灯亮了,一盏一盏的,黄的,白的,红的,把整条街照得通明。影子在地上晃着,分不清是谁的。
  热闹的地方也是有的。卫化是从南门进城的,他沿着大街走了不久,就看到热闹了。是那种乱糟糟的、挤挤挨挨的、什么都有的热闹。街不宽,两边全是摊子,卖布的,卖鞋的,卖针头线脑的,卖膏药的,卖耗子药的,卖糖葫芦的,卖切糕的,卖炸酱面的,卖豆汁儿的,一个挨一个。招牌从门楣上伸出来,红的,蓝的,黄的,绿的,花花绿绿的,在风里晃。地上扔着烂菜叶子、碎碗碴子、糖纸、烟头,踩上去嘎吱嘎吱的。人从摊子前面挤过去,肩膀蹭着肩膀,没人恼。许久人站着,在看。看什么呢?看变戏法。
  变戏法的在街中间。他圈了一块地,铺着红布,红布上摆着一个盆子。一个汉子穿着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两个球,扔上去,接住,扔上去,接住。忽然他把球往空中一抛,不见了。手里空空,袖子里空空,哪儿都空空。看的人愣了。他从耳朵里掏出一个球,又从嘴里吐出一个球,又从鼻子里喷出一个球。三个球,在手里转,转得像陀螺。看的人喝彩叫好,往盆里扔钱。铜板落下,叮叮当当,他拱拱手,笑了。
  再往前,是耍把式的。肌肉男光着膀子,腰里扎着板带,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比人还长。他把刀舞起来,呼呼生风,舞到最快的时候,刀看不见了,只看见一团银光。忽然,他把刀往空中一抛,刀翻着跟头落下来,他伸出胳膊,刀落在胳膊上,没伤着皮肉,看的人叫着扔钱。他把刀收起来,拱拱手,又拿起一根枪,枪头顶着喉咙。他弯下腰,吸气,猛然一用力,枪杆弯了,喉咙没事……
  也有静的。静的地方在街角,一个老头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捏着糖稀,捏几下,吹一口气,捏几下,又吹一口气。糖稀在他手里慢慢鼓起来,变成一只猴子,又变成一条龙。几个孩子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老头不说话,孩子们也不说话。只有糖稀在老头手里转,转着转着,活了。活了,就好了。好了,孩子们就笑了。笑了,老头也笑了。
  卫化拐入街角,看到一对卖唱的。街道边,摆着一张破桌,几个板凳。一个老头坐在板凳上,拉着胡琴,琴声吱吱呀呀的,像哭,又像笑。旁边站着一个姑娘,十五六岁,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她愁眉苦脸,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手绢,攥得紧紧的。老头拉了一段,停下来,看看她。她抬起头,张嘴唱:“一更里——月牙儿上了檐,照着奴家的脸。奴家三岁死了爹,五岁又没了娘……”
  曲调悲伤,声音凄美,犹如北风走过茅草屋,人听了欲落泪。街上的人走过来,又走过去,没几个停下的。有人停下来,听了两句,摇摇头,叹息一声走了。她继续唱:“二更里——月牙儿上了梢,照着奴家的小情郎。他明儿要去修长城,奴家唯有泪汪汪……”
  一个孩子跑过来,扔了一个铜板,又跑了。一个老妇人站住了,听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搁在碗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卫化听到“三更里”,泪水已经模糊。他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子,放在碗里。姑娘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黑黑的,像两颗黑萄葡,但看神色,是酸酸的,苦苦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老头也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全是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干裂的河床。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卫化,说:“多谢客官。”
  卫化摇摇头:“唱得好。不谢。”
  卫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身后,琴声还在响。吱呀,吱呀,像在喊谁,又像在送谁。走远了,就听不见了。听不见了,却还在心里响着。
  
  一百二十六、伏波卫府
  日头西斜,卫化终于站在了大将军府的门口。
  它在京城东面,崇文门内,一条叫铁狮子巷的胡同里。崇文门是京城九门之一,里头住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达官显贵。可铁狮子巷不在正街上,在胡同深处。从崇文门进来,往东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再走百十步,才到。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碑不高,字不大,可无论是谁走到这儿,不管是骑马的还是坐轿的,都得下来。因为这座府邸,是皇帝敕建的,皇帝亲自御写了“伏波卫府”的匾额,还下过一道圣旨——满朝官员,凡从伏波门前经过的,文官落轿,武官下马。
  这个地段,离皇宫不远,走路不到半个时辰。离兵部衙门也近,骑马一盏茶的工夫。离市井远,离朝堂近。住在这里的人,不是不想热闹,是没空热闹。他得守着这门,守着这巷子,守着这座城。守了一辈子了。该回来的人,还没回来。他还在守。守到头发白了,守到牙齿掉了,守着该守的人回来的那个人。
  府称伏波,赫赫然。朱红大门,宽一丈二,高两丈四,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铜钉是鎏金的,太阳一照,亮得晃眼。门槛高达一尺二,跨过去要抬腿。不是防贼,是规制,卫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门楣上悬着那块御书的匾,黑漆金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门口两只石狮子,前爪撑着地,后腿蹬着,像是要扑出去。狮子是青石的,刻得精细,鬃毛一根一根的卷着,嘴里含着石球,能转动,掏不出来。台阶不是三级,是五级。卫去疾英年早逝后,皇帝破格给卫澜晋了二级,是亲王的规制。
  门口站着两个守门人,一黑一白,一个佩剑,一个悬刀,立如雕塑,不怒而威。左边那个,三十出头,黑脸浓眉。右边那个,二十五六,白脸细眉。卫化看了一会,迈步向前,走到白门人跟前,作揖通报。白门听罢,即转身入内,顷后复出,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双目如炬的老者。他是卫府的总管,叫卫道夫。
  卫道夫看到卫化,瞪大眼睛朝卫化打量了三息,发现卫化长得虽然俊朗,却一点也不像卫去疾,眉眼间倒是与林香莲神似。
  “你真是小公子?可有凭证?”
  卫化想了想,从怀里拿出飞花令递给他。卫道夫接过令牌,细细地看了一遍,随即一揖及地,拉着卫化的手,往门内疾走。一跨过门槛,他松开卫化的手,如花旦溜台般,小跑了起来。
  “老爷!小公子回来啦!小公子回来啦!老爷!”
  他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喊劈了。声音从门口传到影壁,从影壁传到前庭,传向整个府邸。卫化跟在后面,一边迈步,一边观察。府邸庞大,有三个院子。中院是主院,大门、照壁、钟鼓楼、过厅、东西配殿、后殿、回廊,一样不少。钟楼里的钟叫“聚将钟”,鼓楼里的鼓叫“催战鼓”。西院是花园,江南风格,有水池、假山、曲桥、亭子。假山是太湖石堆叠成的,瘦、透、漏、皱,摆在那儿,像一幅画。水池里养有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剔透得几乎透明。树是老槐树,开着白白的花,落了一地。东院是演兵场。点将台、帅旗、练兵场,都在这里。
  这里的主人是卫澜大将军。卫澜七十有六,身材高大,壮而不驼,头发花白,像一颗历尽风霜的白杨。古铜脸,颧骨高,眼窝深。皮肤紫紫的,不是晒的,是被风吹紫的。东南西北风,吹了一辈子,吹成了这个颜色。眉毛浓,灰白了,眉梢往上挑,不是他刻意要这样挑着,是年轻时候挑惯了,老了就放不下来了。
  卫化抵达卫府的时候,卫澜正站在正厅里看画。画挂在墙壁上,画中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骑着白马,枪尖挑着一面飞扬的旗。女的骑白马,剑挑一朵梅花。画是在二十年前画的,画里的人还很年轻,一个眉眼锋利,像一把刚开刃的利刀,一个倾城倾国,像一枝傲雪绽放的花朵。卫澜站在画前,背着手,仰着头,默默地看着画,看着他的儿子和骄傲——卫去疾和儿媳林香莲。香炉里的烟细细的,从底下升起来,飘到画上便散了。他每天都要在这儿站一个时辰,几乎雷打不动。二十年过去,画里的人没老,他老了。
  他看画的时候不跟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想儿子,儿子不在了。说想孙子,不知卫化在哪里,索性就不说了。不说,就站着看。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有时候站过了,卫道夫在外头咳嗽一声,他才醒过来。今天他还没站够,便听到卫道夫的敲铜锣般的叫喊声了。
  “老爷!小公子回来了!”
  听到第一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没动。
  “小公子回来啦!老爷!”
  听到第二声,他反应了过来,立即转身往门外走去。刚走出门口,卫道夫跑到了,脸上全是泪,指着影壁那边,气喘吁吁的,嘴张着,说不出话。卫澜没理他,径直朝往院子里走去。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他看见卫化站在影壁前面,年轻,俊美,英气。卫化看见他,往前走了两步。他也往前走了一步,把光落在卫化的脸上。他发现,卫化眉宇像画里的人,鼻子像画里的人,嘴唇也像画里的人,唯有眼睛不像。画里的人眼睛是热的,烫得像炉膛里的火。卫化的眼睛是清的,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卫澜的腿抖了一下,又站稳了。
  卫化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颤声叫道:“祖父。”
  卫澜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头发是黑的,肩膀是宽的,腰是细的,和他爹不怎么像。可他跪着的姿势,和他爹一样一样的,脊背挺着,头微微低着,两只手搁在膝上,手心朝上。他爹小时候也是这样跪的,犯了错,不吭声,跪在那儿,等他开口。父子俩就那么耗着,耗到最后,他总是先开口。不是不生气了,是看不得那个姿势。卫澜伸出手,摸了摸卫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唇,从嘴唇摸到下巴。
  摸完了,卫澜一把拉起卫化,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卫化也抱住他。两人抱了一会,卫澜拽着卫化的手,进了正厅。他走在前头,步子慢。手攥得紧,卫化的手有点疼。正厅挺大的,光线很好。他先让化看画,看了一会,他松开手,两人在椅子上坐下。
  他问:“还记得画中的人吗?”
  卫化说:“记得,是我爹和我娘。”
  “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他打了十年仗,死在路上。”
  “他死的时候,我在边关。待我赶回来,人已经埋了,就看见这幅画。”
  他不说了。卫化也不说。
  案上的烟升起来,散了。
  卫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蓝的,他解开,里头是一把匕首,又亮又利。他把匕首递卫化,说:“你爹走的时候留下的。他说,给他的化儿。”
  卫化接过。很轻。他拿匕首,看了一会儿,收进鞘里,收进怀里。
  “你饿不饿?”卫澜问。
  “不饿。”
  “走了一天的路,怎么会不饿。”卫澜站起来,往外走。卫化跟着。
  灶房在院子东边,矮矮的,烟熏得黑。一个老妇人坐在灶前头,往灶膛里添柴。她看见卫澜,站起来,唤了叫“老爷”。
  “还有吃的吗?”
  “有。粥,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端来。”
  老妇人盛了一碗粥,碟子里搁了咸菜,盘子里放了两个馒头,就搁在灶台上。卫化端起粥,粥是稠的,米粒煮开了花。咸菜切成丝,拌了香油。馒头是碱面的,发得不大。他喝了一口粥,淡的,有一丝甜。咬了一口馒头,实的,嚼着嚼着,有麦子的香味。
  卫澜坐在灶前头的凳子上,看着他吃。老妇人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你娘爱吃我腌的咸菜。”她说。
  卫化抬起头。老妇人没看他,看着灶膛里的火。
  “她来的时候,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自己的肩膀。“瘦瘦的,不爱说话。爱吃我腌的咸菜。走的时候,还带了一坛子。”
  卫化把粥喝完了,馒头吃完了,咸菜也吃完了。他把碗搁在灶台上。卫澜站起来,走出去,来到西院。
  西院比中院小。除了风景,廊下挂着鸟笼,笼子是空的,门开着。风一吹,笼子晃得吱呀吱呀的。卫澜走到一间屋子前头,推开门。屋里暗。床铺着,被叠着。桌上搁着茶壶、茶碗,壶里没水。墙上挂着一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
  “这是你爹的屋子。他走了以后,一直留着。今后是你的了。”
  然后,两人来到东院。他们走到兵器架前头。卫澜从架子上拿下一杆枪,枪杆是铁的,枪尖锈了,可还亮着。他握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去。
  “这是你爹的枪。”
  卫澜拍了拍枪杆,说了一句话,便走了。卫化跟在后头。他们走到老槐树底下。
  卫澜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卫化坐下。卫澜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去做该做的事。”
  卫澜睁开眼,看着卫化说:“你像你娘。你娘也这么说。但是,不管像谁,你都是我卫家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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