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〇章血本无归;五八一章协商移交;五八二章辞别归家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4-09 09:23:21 字数:5425
第五百八十章血本无归
上午九点半,深秋早晨的南昌街头,宾馆大门外的龙生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直到此刻,才望见王大庆拖着慢悠悠的步子走来,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两个打扮得有些张扬的女人,一路东张西望,与周遭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王大庆的老婆几年前因心脏病撒手人寰,他一直未再续弦,守着老母亲,拉扯着一双儿女过日子。谁承想这次在南昌滞留日久,竟与这两个暗娼搭上了线。
“大庆!”龙生迎上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不是说好了搭早班公交走吗?怎么拖到这时候?那两个女人是谁?你们要往哪儿去?”
王大庆挠了挠头,语气散漫:“有点事耽搁了,早班车肯定赶不上了,就坐中午的火车,现在走还来得及。她俩说想跟我回家里玩玩。”
两人匆匆上楼收拾行李,办理退房。走到门口,龙生皱着眉叮嘱:“咱俩打的去火车站,你让她们坐另一辆车。”
那两个女人正坐在宾馆门口的条椅上闲聊,王大庆走过去低声嘀咕了几句,便跟着龙生上了出租车。赶到火车站,龙生径直去售票窗口,买了两张南昌去往浔阳的硬座票。转头一看,王大庆也捏着两张票,径直递给了不远处的女人。
检票进站的那一刻,意外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嘀——嘀——嘀——”
验票闸口的报警器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车站的嘈杂。两名火车站工作人员立刻上前,伸手将龙生和王大庆拦在了闸机外,面色严肃:“两位,你们身上携带了违禁品,请跟我们去铁路公安处接受检查。”
突如其来的警报声,让两人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龙生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的帆布包,里面只有合同、路费和那叠至关重要的税务发票。事已至此,他们只能跟着乘警,一路走进了办公室。
“谁身上带了危险品?”乘警坐在办公桌后,指节敲了敲桌面,“报警器不会平白无故响,把身上和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龙生和王大庆不敢怠慢,将口袋里的零钱、证件,以及帆布包里的所有物件,一股脑倒在了办公桌上。纸张散落间,那叠印着红色印章的防伪税务发票格外醒目。
乘警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上面,语气陡然严厉:“这就是‘违禁品’!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把税务发票私自带出来?”
话音未落,他便拿起桌上的电话,径直拨通了南昌市税务稽查局的号码。不过半小时,两辆印着“南昌市税务稽查局”字样的公务车便停在了车站门口。龙生和王大庆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从铁路警察手中移交,一路带到了稽查局。
审讯室里,白炽灯的光线冰冷刺眼。一名稽查员将那叠发票推到两人面前,厉声质问:“这些税务发票从哪来的?谁允许你们携带空白发票跨区域使用?”
龙生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的慌乱,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五万斤小麦签订订货合同被骗,到对方非要见着当面开具的税务发票才肯付款,再到老家的税务员小张,如何顶着压力与分局沟通,为他们办理了合法登记,才同意让他们将发票带出县境。
“同志,我们都是正规的纳税人啊!”龙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小张看我们实在被骗得太惨,才冒着风险为我们担保,这才把发票带出来的!”
可对面的稽查员根本不买账,冷冷打断他:“不管什么原因,携带空白发票跨区就是严重违规!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发票留下,让你们县一级税务局派人来核查清楚,再做处理。”
“不行!”龙生猛地站起身,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不怕自己受罚,只怕连累了那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张。那孩子一片好心为他们担保,若是因为这事丢了铁饭碗,那他岂不是要愧疚一辈子?
“同志,千万不能扣发票啊!”龙生的声音带着恳求,“那是年轻税务员的一片心意,你们扣了发票,他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稽查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恰逢中午下班时间,他们便将龙生和王大庆锁在了稽查室的一间空屋里,那叠发票则被妥善收走。
空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龙生的心上。午饭没人送来,还好角落里有个热水壶,能喝上口热水暖身。王大庆坐在板凳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劣质香烟的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呛得龙生不住地咳嗽。
“都怪你!”龙生忍不住叹气,“叫你早点回来坐公交,你偏要拖!现在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可怎么收场?”
王大庆猛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地上,喃喃道:“谁能想到,那发票上的防伪码能触发报警器?事都出了,只能等他们上班处理了。”
两人枯坐了整整一个中午,直到下午两点多,稽查局的工作人员才陆续回来。龙生立刻迎上去,急切地问:“同志,除了扣发票,还有别的处理办法吗?我们真不能连累那个年轻税务员啊!”
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看似负责人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缓缓开口:“你们执意不肯留发票也可以,发票能领回,但必须接受罚款。”
“罚款?”龙生的心微微一动,连忙追问,“罚多少?只要能拿回发票,我们认罚!”
“三千元。”中年男人报出数字,语气不容置疑,“去隔壁财务室交了罚款,再来领发票。”
龙生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同志,能不能少罚点?这趟出来,五万斤小麦才换回这么点钱,我们在南昌的开销都花几千元,就剩这么点钱了啊!”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中年男人冷冷道,“不交罚款,就等着你们县税务局来人吧。”
龙生转头看向王大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绝望。“怎么办?只有这两条路了。”龙生的声音干涩。
王大庆掐灭了手中的烟,苦笑一声:“他们明摆着是看着我们开了三千四百元的发票,那四百块路费都算得清清楚楚。还能怎么办?交吧,总不能真连累了那个税务员。”
龙生咬了咬牙,转身走向隔壁的财务室。三千元现金递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心都在滴血。那是他们辛苦奔波换来的血汗钱,如今竟就这样打了水漂。
交完罚款,领回那叠失而复得的发票,两人走出稽查局,只觉得浑身乏力。在路边的小摊上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火车站,等着傍晚六点开往浔阳的火车。
那两个女人还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等着,见他们回来,便默默跟了上来。一路无话,火车抵达浔阳后,几人又辗转回到泾江庄。
龙生拖着疲惫的身躯,径直回了面粉厂,厂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而王大庆,则带着那两个女人,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秋天的暮色渐渐笼罩了村庄,龙生站在面粉厂的大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这一趟南昌之行,不仅五万斤小麦的账没讨回来,反倒搭进去了两个人在南昌这一个多月的开销,当真应了那句话——血本无归。
第五百八十一章协商移交
龙生赶回米厂时,厂内早已陷入停摆。他离厂时日不短,孙中揩又分身乏术,偌大的米厂竟断了米粮,仓廪空空,连一粒应急的大米都寻不见。
孙中揩听闻龙生一行在南昌的波折,拍着他的肩头劝慰:“咱们在生意场上摸爬这几年,一路顺风顺水,如今遇点挫折也是常事。当务之急,是赶紧调回几车大米,不然没法向乡亲们交代——这些天天天有人来拉存粮,多少人跑了空趟,脸上都挂着失望。”
龙生颔首,心中已有盘算:“明日一早我便去潜山,张站长手里定然压着陈米,只是不知藏在哪个粮站。咱们送些人情过去,往后潜山国营粮站,便算是有了咱们的眼线。”
次日天刚蒙蒙亮,龙生便动身启程,连回县城探望玉花与孩子的工夫都舍不得留,径直乘车赶往潜山县城。他在街上置办了几百元的厚礼,熟门熟路地来到张站长家中。二人相交数年,早已是推心置腹的老友,张站长沏上热茶,龙生捧着温热的茶杯,开门见山:“张站长,今日再来叨扰,还是为了陈米的事。你瞧瞧哪个粮站还有存货,我这边急着调一批回去救急。”
张站长沉吟片刻,缓缓道:“平原一带交通便利,近些年的陈米早已调运一空,唯有天柱山深处的水吼粮站,还压着几十万斤陈米。我这就给他们打个电话,问问价钱。”
说罢,张站长当着龙生的面拨通了水吼粮站的电话,听筒那头传来答复,粮站里尚存二十三万斤陈米。这批米本是当年接济贫困山区的储备,后来粮价上涨,当地农户自产粮食足以自给,便积压了四年有余。虽说粮站仓储条件尚可,却也难免有少许霉变。张站长对着电话朗声说道:“这边有客户要这批米,前年咱们调出价是一元零五分,如今客户只出九角一斤,你往局里打个电话请示,我等你回音。”
龙生在张站长家静候了半个多时辰,水吼粮站的回电终于到来,粮食局已应允九角一斤的售价。龙生大喜过望,连忙拜托张站长帮忙联系车辆:“劳烦你帮我叫辆车,先调一大车回去,后续再陆续补运。”
张站长很快找来了熟识的司机,正是此前帮龙生运过货的师傅。从潜山县城到水吼粮站足有四十多公里山路,龙生与司机谈妥运价,正要动身,张站长却拿起电话再次拨通水吼粮站:“胡站长,我随这车一同过去,是我的老客户,怕你们彼此生疏。”
电话那头的胡站长爽快应下,静候二人到来。
车子颠簸着抵达水吼粮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龙生当即定下十二吨大米,工人们手脚麻利地装车上货,盖好防水油布。胡站长十分热忱,在镇上馆子备下一桌丰盛的晚宴,款待张站长与龙生一行人。
酒足饭饱后,张站长在县城下车,龙生则与司机连夜驱车赶回泾江庄。一路星夜兼程,抵达米厂时已是凌晨三点。龙生让司机上楼歇息片刻,自己却和衣坐在办公室里,守着满车大米,彻夜未眠。
天光大亮,米厂到米的消息瞬间传遍村庄,乡亲们扛着麻袋排起长队,争先恐后地前来提米。不过一早晨的工夫,一车大米便被提走了大半,米厂断粮的困局,总算得以化解。
厂里的危机解除,龙生的心却落向了别处,他开始细细筹划米厂的移交事宜。
这日,办公室里只剩龙生、孙中揩与王大庆,龙生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都知道,我房子卖了,玉花和孩子也迁走了,我留在泾江庄的日子,不多了。咱们米厂今年虽遇了些波折,可整体运转依旧稳妥,这厂子,我打算移交给你们二人,接着经营下去。”
第五百八十二章辞别故乡
龙生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办厂数载,风雨皆由龙生一人在外扛着,孙中揩与王大庆守着厂子安稳度日,从未直面过外界的风浪。如今要骤然接下这偌大的粮食加工厂,两人心中皆是忐忑,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孙中揩抬眼望着龙生,语气沉涩:“我晓得你有不得已的苦衷,留是留不住你了。这几年,厂里的进货出货,全靠你在外维系的老关系撑着,才有如今的红火效益。你这一走,我们对外的供销渠道两眼一抹黑,这厂子,我是断断接不得的。”
王大庆跟着叹了口气:“我虽跟着你跑了多年进销,可外头的客户只认你龙生。你一走,我们便没了主心骨,这么大的摊子接过来,实在难扛。”
龙生闻言,温声安抚:“我晓得你们的顾虑。走之前,我定会带着你俩去拜会张站长,还有所有供销客户,一一引荐妥当。咱们的小麦兑换生意,在泾江庄早已打出名气,你们只要守着诚信二字,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孙中揩却摇得坚决:“你龙生辞了职,我也跟着不干了,这厂子你交给谁都成。”
王大庆面上露出几分犹豫,眼底却藏着不舍。这粮食生意的架子已然搭起,利润可观,他心底是想接的,只是怕应得太急,龙生会抬高转让价,便故作迟疑道:“此事太大,我一人未必撑得起来,容我再想想。”
龙生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再多言,转身着手安排离乡前的琐事。他先雇了车,从后山拉来两车青石块,对着青搂叔的儿子荣柱叮嘱:“荣柱,哥给你一千块钱,你去买些水泥黄沙,找几个石匠,把你伯伯的坟茔四周用青石砌好。我这一走,不知何时再归,趁着还在泾江庄,把这些要紧事都办妥。”
随后,龙生又去了变电站前的那栋老屋。这房子于他而言,是藏着岁月温情的吉宅。在这里,他从穷困潦倒一步步奔上小康,家中猪鸡猫狗、一草一木,皆是难忘的回忆。只是这些年忙于生意,久未归来,门口亲手种下的冬青与松柏,早已被夏师傅挖去,门前广场光秃秃一片,只剩满院斑驳的旧时光,揪着人心。
他又踱到东街的祖宅。自龙华搬走后,这房子便无偿借给斜对门的刘成良居住,只托他好生照看。出水口合拢后,再无水患冲蚀屋基,即便左邻家房屋高筑,祖宅依旧完好无损,屋内陈设也原封未动。刘成良见龙生前来,忙沏了热茶迎上来:“龙生叔,您回来看老房子啦。”
“成良,这是我家祖宅,借你住分文不取,只盼你好生护着。”龙生抚着斑驳的门框,语气郑重。
“龙生叔放心,楼上的物件我都原样放着,屋顶哪里漏雨,我也找石匠修好了,定把宅子守得妥妥帖帖。”刘成良连连应道。
一连数日,龙生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这晚,三位股东齐聚办公室,王大庆终于松了口:“你们都在,我思量再三,这厂子我接了,只是转让的条件,还望龙生哥多优惠些。”
龙生笑道:“大庆放心,我是大股东,断不会让你吃亏。明日便让石经华把全年账目清算出来,算算利润。机器折旧多年,所剩无几,仓库里几十万斤小麦,足够你周转资金。”
石经华几天核算出全年决算,净利润共计十九万五千八百元。按二十股均分,每股可得九千七百九十元。龙生与孙中揩商议,最终定了每股九千五百元分红,多留些流动资金给接手的王大庆。孙中揩性子爽快,当即应道:“你是大股东,你说了算,我无异议。”
离别的日子终究到了。王大庆在石经华家备了一桌饯行酒,春长、应寿听闻龙生今日启程,中午便匆匆赶来,帮着收拾简单的行李。众人围坐一桌,以茶代酒,齐齐举杯,祝龙生一路平安;龙生亦举杯回敬,愿诸位亲友故交,未来顺遂安康。
午饭过后,四人一同将龙生送上客车。车轮缓缓启动,龙生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身影,那些不舍的目光,像一根细弦,轻轻扯着他的心。这一年,龙生四十四岁,正式告别了这片生他养他、刻满半生回忆的故土。
望着渐行渐远的泾江庄,龙生心绪翻涌,挥笔写下一首七律,题作《辞故乡》:
七律·辞故乡
半生耕梦在泾江,一别故园意未央。
厂肆经营留旧谊,坟茔修葺寄衷肠。
吉宅树去空留影,祖屋人存尚守堂。
四十四龄辞故土,他年何日再归乡。